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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谁真谁假 ...

  •   三个人各自手持一尊烛台,白蜡如同被剥开的蚕茧,在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中慢慢消融。
      从棺材板连通的石梯只有短短十九阶,几乎竖直的石梯被切割完美的菱形石块堆砌在灰浆浇灌的夯土层上,
      石梯之下又是一条呈“L”形的笔直窄道,只有一米高,仅仅可容一个人侧身别扭地匍匐进入。
      方顾坠在最末尾,手肘贴地而行,他前面是岑厉,该说不说,优雅的人做什么都是优雅的,即便是在这脏兮兮臭烘烘的窄道里四脚爬行也作的是那副白鲸戏水、燕雀凌空的端雅。
      爬着爬着,方顾突然觉得此刻的场景有些熟悉,这不就是第一次他和岑厉在红橙黄旅馆钻房梁时的做派吗?
      那是他第一次觉察出这朵白玫瑰的芯儿里是沾了刺的。
      不同于以往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端坐在实验台上霜打不得雷吓不得,要不就是眼高于顶,要不就是心大于天的老学究老古板们,岑厉与他们是不同的,截然不同的。
      他就像是那片荒芜土壤里开出的唯一一朵花,瑰艳、高傲,引得所有人痴迷折腰。
      方顾突然想起那日烈阳高墙下,陈愫同他说他的桃花运来了,当时他是怎么说来着?
      方顾一心三用,逼仄的空间挤压了他的脑子,他一时回想不起,但没关系,不管他当时说了什么都不要紧,因为他现在已经有了决定。
      等他们出去,他就问问岑厉,要不要同他谈恋爱。
      一想到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掀起巨浪,方顾就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什么时候那片蓝海里才能沉溺进一双属于他的墨色窄瞳呢?
      岑厉的眼睛里什么时候能装下方顾不知道,但方顾那双墨色的瞳抢先一步将他——的一截劲腰装了进去。
      方顾之前有幸见过岑厉裸着上身的模样,那时候他就差点挪不开眼,而在经历了几个月的沉淀后,原本还略显单薄的肌肉此时磨炼的恰到好处。
      爬行时岑厉腰腹发力,被特意晒出了些小麦色的肌肤一张一弛地摆动,轮廓清晰的腹肌线条优美,看着就像是一块让人垂涎欲滴的榛子味儿巧克力,不知不觉间方顾竟看得都有些饿了……
      与方顾一拳之遥的岑厉自然不知道他后面的男人对他起了不可说的心思,他正全神贯注的摸索着往前爬。
      他不敢靠方亦卿太近,又不能离他太远,因此那双大长腿只能憋屈卷成个半生不熟的虾仁儿,以一个极其变扭的姿势前进。
      密道太长、太窄,风吹不进来,白烛也因为缺氧的缘故灭了两盏,身下的土壤不知掺了什么东西进去,软得不像话。
      如此阴暗逼仄的环境很容易让人在心里滋生出一些别的想法,渐渐地岑厉的思维也开始不受控的发散。
      在他前面的是方亦卿,可他真的是方亦卿吗?观测站的人都去哪儿了?王长峰已经变成畸变体了吗?方顾爱他吗?
      “没路了。”就在岑厉的思维一点点往诡异的方向飘去时,方亦卿略显疲惫的声音响起。
      “前面没路了,”他有些气恼地捶了捶堵住的石墙,声音颓丧,“咱们该不会走到死胡同里来了吧?”
      “不可能,”方顾斩钉截铁,“我观察过了,这一路上或多或少都有爬行过的痕迹,除了我们,肯定有其他人走过这条道。”
      “你往后退点,我过来看看。”
      “哎哎,好好。”
      方顾像条蛇一样硬是以一种奇异的姿势从岑厉身上挤过,突如其来的灼热呼吸将唯一的一点儿氧气吸净。
      岑厉僵硬地躺在地上,任由身上的一副柔软躯体从他四肢百骸碾过,就在他几乎要被溺死的时候,偏偏那人又垂下眸,轻飘飘地一瞥,便要了他半幅心神。
      方顾瞄到了岑厉怪异的表情,还以为自己不小心弄疼了他,赶忙从他身上爬走,像坦克一样又挤过方亦卿最后艰难地来到了最前面。
      果然如方亦卿所讲,前面的路被堆砌平整的青石砖封住了。
      方顾盯着那些滑腻的石头,又一次觉得这一幕熟悉极了……这不还是和红橙黄旅馆里的遭遇一模一样吗?
      “岑教授,”方顾轻轻偏头朝岑厉伸出手,寡淡的声音在逼仄的暗道中扭出几丝森冷,“借你那把银枪用用。”
      岑厉不疑有他,从后腰枪栓里解下手枪,手腕轻轻一抛,银枪坠着一尾冷光从方亦卿眼前甩出一条弧线。
      方顾一把接住,薄唇轻勾:“谢了。”
      他重新面对那面石墙,左胳膊绷直成弓形撑在胸前,右手的枪托看似随意地在石砖墙边沿处敲敲打打。
      方顾凝神细听着,藏在碎发中的耳朵尖跟着沉闷的细微敲击声颤动。
      “这儿?”凌厉的眉锋一跳,方顾伸着脑袋往前寸许,一丝极细弱的风从指缝下的那块石砖缝隙中泄出。
      握住枪托的手重重砸下,不同于之前的沉闷笨重,这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空阔。
      “是这儿了”,方顾再次确认,朝后挥了几下手,“你们往后退,我把这儿弄开。”
      噼啪、噼啪……
      几声轻响从圆弧形的吊顶上抖下几斛黑灰,墙壁上阴冷的白烛燃着将熄未熄的明火,寂静的空间里却突兀地从半空中泼下砖头,将长桌上的玻璃瓶碎了一地。
      一只脚先伸了出来,然后是两条笔直的长腿……
      方顾双手一松,悬在吊顶上的半截身体如陨石般极速下坠,却又在触到地面的刹那收住力道,平稳落地。
      视线落地的瞬间眼睛便不由自主地观察起来。
      他掉落的位置似乎是一间废弃的杂物房,正中几张不锈钢长桌歪七扭八地拼凑在一起,桌面上丢着乱七八糟的杂物,
      玻璃罐被掉落的砖头打碎,蓝黑色的液体淌成一条小河从桌头流到桌腿,然后在铺满灰尘的青石砖地上吐出一大滩不规则的黑痕。
      顺着青石砖崩裂的歪扭痕迹往上,是堆在角落里的四只大罐子。
      半透明的罐体能看见里面装着的不知名液体,每只罐子里都有,有的装了满满当当,有的又只剩半罐。
      方顾往前走了几步,从墙壁上抽出长燃的白烛,凑近才发现,那些罐子口上居然沾了一圈死苍蝇。
      方顾用手指捻了捻附着在罐口的黄黑色霉点,又轻嗅了嗅,居然是油?
      “有什么发现?”背后轻巧的脚步声落下,方亦卿捂着腰姿势怪异地走到方顾身边。
      “嚯~装的什么?”兜了半头蜘蛛网的脑袋伸过去,方亦卿胡乱猜测,“不会是某位大哥的胳膊腿儿吧?”
      方顾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扭头又朝另一边走去。
      那里竖着一扇石门,雕花砌玉的富贵模样与周围破败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岑厉正站在那儿。
      “有什么发现?”方顾挨着岑厉站定脚,双手抱住胳膊,微微仰起的脸上飘着淡淡的哀怨。
      他们又又又被一道门拦住了。
      “看不出什么门道,”岑厉语气懊恼,两道眉聚成一座低峰,“我不通奇巧,若只观外表,看着倒是和我们昨天晚上在湖底瞧见的那扇外门相似。”
      幽深的蓝眸瞥向方顾,“要不然你再飞上去瞧瞧看有没有一把钥匙?”
      方顾眨眨眼:“……”这个可真是为难他了。
      湖底的钥匙本来就是他放在柱头上的,他当然拿得轻而易举,可眼前这个……都没根柱头,怎么藏?
      话虽如此,但方顾说出来又是在喉咙里倒腾了另一番说辞。
      “我看开门的机关应该不是钥匙,”方顾抬了抬下巴,手指着石门上繁复的花纹,
      “我之前偶尔看过的一本山隐杂集上写,古代工匠技师喜欢将开门机关藏在门板或者是周围的墙壁摆件上,兼具隐秘、实用和美观性。”
      方顾停了两秒,手指绕着石门转了一圈,“可这里就这道门符合美观性,或许我们可以在门上试试。”
      “哪儿本书上看的?”黏了灰尘的声音有些哑,方亦卿由远及近,狐疑地瞅向方顾,“靠谱吗?”
      一双墨黑窄瞳幽幽转过三度,粉白的唇勾起,方顾笑不达眼底:“试试不就知道了。”
      三人分两边站立,方亦卿在左,岑厉和方顾居右。
      四米高三米宽的巨大石板被均匀切割成两半,正中两条“S”刻痕交叉,光滑的四瓣弧形形如沙漏堆聚,足有一厘米深的凹槽里还残留有部分发黑干涸的红泥。
      方顾有些好奇,伸出指头捻了捻。
      “血……”他低声喃喃,视线又落到石门山交叉的怪异符号上,总不会要用血才打的开吧?
      就在他思考这个血腥方法的可行性时,一抖黑灰突然掉了下来。
      紧跟着的是巨锁拉动锈迹齿轮的嘎吱声,灰尘碎石从门顶簌簌抖落。
      “怎么了?”
      “谁动了!”
      “是谁?”
      三道人音重叠,石门洞开的震动将心跳吞没。
      强白光如闪电一样从细缝中跳入,将门后的窄瞳映出一对晶蓝色的瞳孔。
      空气中似乎凭空出现一面镜子,面对面照出四张一模一样的脸孔。
      陈少白眼睛瞪得如同吞了大灯泡,呛入气道的惊惧还卡在喉咙口,两声枪响先一步在他眼前炸开。
      下一秒,黑洞洞的枪口转向他,对面的人冷冷开口:“你是谁?”
      陈少白咽了口唾沫,声音颤颤:“陈……陈少白。”
      “他们呢?”
      还飘着白烟的枪指了指地上两个被一枪爆头的尸体。
      “方……方顾、岑厉。”陈少白表情麻木。
      “那我们呢?”
      “你、你们……”陈少白表情呆滞,“也是……方顾、岑厉,还有……方亦卿。”
      “两个方顾!?两个岑厉!?”方亦卿声音惊恐,活像见了鬼。
      岑厉定定看着躺在地上的“自己”,刚一动,却把陈少白吓了一激灵。
      “你……你先别过来!”陈少白惨白着脸后退,四肢仿佛都不听使唤的东倒西歪,“我……我先捋捋!”
      “好,我不动,你别激动,”岑厉温声安抚,用眼神示意地上的两具尸体,“但你能先说说他们是怎么回事吗?”
      陈少白先是偷偷觑了眼方顾,退到一个自认为安全的位置,而后嘴巴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我……”
      “你们看!”方亦卿一惊一乍,又吓得陈少白心停跳了一瞬。
      “那里!”裹着黑布条的手指冲着一张迤逦的脸,“他额头上是什么?!”
      陈少白下意识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躺在地上的两具尸体四肢蜷缩,脸颊灰败呈现一种诡异的青绿色,在他们的额头正中似乎有一颗绿色细藤正在慢慢冒芽。
      “有些眼熟……”岑厉话音刚落,那绿芽疯长,莬丝花似的细藤扭曲缠绕,眨眼的功夫就拢成一个囚笼将两张脸吞噬。
      “什么鬼?!”陈少白脚软腿软,漂亮的脸蛋上血色褪尽。
      是异形还是畸变体?方顾脸色难看,要知道这两个可是有很大的区别。
      “少白,你和……他们一起的时候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岑厉强迫自己不去看地上那张被蚕食的属于“方顾”的脸,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联想到了某些痛苦的经历。
      陈少白忍住想吐的冲动:“我……”
      “等一下……”方亦卿突兀地打断了他。
      “如果这两个是怪物 ,那……”裹着黑布条的手指快速掠过地上的“花肥”,而后定定指向陈少白,“那和他们在一起的你,又怎么证明自己不是怪物?”
      陈少白:“!”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要证明自己不是怪物!
      “如果你证明不了……”阴恻恻的声调里溢出杀气,方亦卿红眸一眯,从腰上掏出手枪。
      “我……我……”陈少白又惊又怒,“方顾!顾哥!队长!你说句话啊!”
      方顾一脸冷漠,手指扣上扳机:“开一枪就知道了。”
      “你!”陈少白气急,“狗东西!死疯子!我喜欢我哥!”
      方顾撇撇嘴:“行了,他是陈少白。”
      方亦卿傻眼,这么武断的吗?就凭他喜欢他哥?
      陈少白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刚才吐出了什么狂话,凝固的长睫毛疯狂眨动,他暗暗庆幸,还好陈少清不在。
      “陈医生,你说说这两个……是怎么回事?”方顾兴致缺缺地收了枪,抬抬下巴幽暗的目光凝着地上两堆瘫软的尸体。
      陈少白咽了咽口水:“昨天半夜观测站突然停电,我哥听到外面有动静,他开门去看,不知道什么东西突然冲出来将他捆住拖走,
      我追出去,发现整个楼道都被巨大的绿藤怪占领,它们似乎知道每个人的房间,粗壮的触手撞开房门,将所有人都拖到了地下。”
      “即使是突袭也不至于没有一个人能抵抗几分吧?”方顾目露疑色,“更何况还有盛萧,那个黑桃武力值也不低。”
      “不是,”陈少白摇了摇头,“我们被下毒了,所以才来不及抵抗。”
      说话间方顾发现陈少白一直在偷瞄方亦卿,神色间似乎带着某种怀疑和忌惮。
      方顾不动声色地打断,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王长峰和观测站其他人也一起被抓了吗?”
      听到这话陈少白一口气又差点喘不上来 ,“王长峰!”他语气激动,“他是怪物!观测站里的所有人都是怪物!就是他指挥绿藤抓了我们所有人!”
      这点到是和方亦卿说的大差不差,不过……方顾窄瞳一转,声音冷得像裹了冰,“你为什么那么怕方亦卿?”
      空气似乎静止了,陈少白脸色煞白,一帧一帧望过去的视线里再也遮掩不住恐惧。
      粗重的喘息堵住喉咙似乎下一秒就要将他溺死,陈少白声音轻颤:“还有他……还有一个。”
      电光火石之间,两只手同时拔枪,还沾着硝烟味儿的枪口分别对准方顾和方亦卿的脑袋。
      “别激动,方队长。”即使被枪指着脑袋,方亦卿依然笑得出来,坠在耳朵上的两条蛇形银坠组成了一个歪扭的十字。
      方顾一瞬间想起来,第一次见方亦卿时,他戴的耳坠是个标准的十字架。
      方亦卿偏了偏脑袋,晶黑色的蛇瞳折射出点点晶光,他丝毫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还在不遗余力地掰扯,
      “你怎么就确定这小子没说谎?和我比起来,跟着怪物一起行动的人才更可疑吧?”
      “我……”一个脏字堪堪抵在舌口,陈少白气急败坏,“昨晚方亦卿和我们一起被抓,我逃走的时候他还和我哥关在铁笼子呢!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假货?”
      方亦卿冷冷邪笑,不甘示弱:“你怎么那么厉害,别人都没能逃走,就你逃走了?”
      “是我哥!我哥舍命救了我!”震天吼的声音破出啜泣音,陈少白泪眼婆娑地祈求:“队长,顾哥,你救救我哥吧,求求你了!”
      凝固的血液被巨大的恐惧冲开,陈少白似乎终于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岑厉,连忙扑过去,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厉哥!厉哥!我哥和你那么好,你一定会救他的对不对?对不对?”
      岑厉身子僵了半边,他扒开肩膀上紧箍着的手,如画的眉目在稀稀落落的光影下淡到极致:“别担心,我们会救出他们的。”
      陈少白表情一滞,他微妙地感受到了岑厉的不同,那双蓝眸里如今沁着的不是柔水,而是骇浪。
      “好。”陈少白隐下心中的慌乱,视线又重新投向方顾。还好,方顾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刁蛮。
      刁蛮的方顾将子弹上膛,眼神睥睨:“他说完了,该你说了。”
      方亦卿见抵赖不得,无奈一笑:“方队长可别开枪,我也是自己人。”
      说着他便伸手在脸上一抹,薄薄的人皮从脸上撕开,新的一张脸却仍然与方亦卿有七八分像。
      “我叫方祁珺,是方亦卿的哥,”肆意生长的浓眉拢在深刻的眉骨上,剥脱了艳色的眼睛呈现出深邃的棕色,
      方祁珺笑了笑,握枪的手松开,五指张开做了个无害的姿势,“我绝对没有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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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绝对不坑,可以先收藏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