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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这仙家靠谱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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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请的那保家仙儿咋样,管用不?”
万烨川蹲在电梯门口的角落里,歪着脑袋,用肩膀夹住手机,左手夹着三根燃起的烟。
听电话里的人如此询问,他呼出一口浊气,把烟灰弹到地上。
看着如瀑布般垂直倾泻而下的烟雾,他咂咂牙龈,声音沙哑得吓人:
“管不管用的……如管用吧。”
“啊…啊?不是你这人,管用就是管用没用就是没用,如管用是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的人噎了一下,继续道:
“要是没用你就说一声,哥赶紧给你找别家,你年纪轻轻可不能耽误在这些鬼东西上面。”
电梯里冷白的光忽明忽暗,伴随着滋滋电流声,昭示着故障的事实。
万烨川抬起头,看向楼层显示屏。无论电梯里是亮是暗运行是好是坏,那血红色的电子数字始终岿然不动—— -18层。
我勒个地下十八层啊,这医院怕不是挖到地幔了。
万烨川犹豫片刻,斟酌了一下措辞,尽可能平静地回复电话那头的人:
“祁哥,实话讲,那保家仙吧……很灵。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得现请。”
“现……现请?不对,那你现在难道是……”
“嗯,在请了在请了。”
烟雾依然笔直朝下,如液体般自下而上注满电梯狭小的空间,丝毫不见飘浮的意思。云雾缭绕的,还以为身处什么瑶台仙境。
但那也是烟,是尼古丁,是有毒有害气体。
万烨川被呛到想吐,看着手里的三根烟以及脚边无数散落的烟头,不禁担心自己会不会在请来保家仙之前就因为一氧化碳中毒而死了。
电话那头的祁哥坐不住了,拍着大腿直接蹦起来:
“我靠,你可别乱指望了,谁家仙儿要现请?你铁定遭人骗了!赶紧说位置,哥来解救你!”
“呃,我在西汕医……”
话没出口,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刺耳的杂音,隐约还有女人的尖叫和儿童的啼哭夹杂其中,再听一秒耳膜就要爆炸。
万烨川不得不把未说完的话吞回肚子里,挂断电话重新瘫回电梯里。
就知道这群鬼东西不会让他请外援。
情况怎会变成这样?
头抵在金属壁上,盯着指尖燃尽一半的三根香烟,万烨川无可避免地回忆起自己这些日子的经历。
怪事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
身为一名探灵博主,万烨川高低有点不得流量不罢休的架势。普通的直播谁看?必须有节目效果。
可他没什么团队,想要节目效果只能自己搞,因此他选择了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作死。
什么尘封的禁制、隐藏的规则、长辈苦口婆心的劝告……仗着自己是无神论者,一概不听。不仅不听,还要把这些都违反一遍。
事实证明,每天上蹿下跳地作死并没有招来什么报应,因此万烨川愈发肆无忌惮——
终于酿下大祸。
一月前,他去一个废弃的村中探灵。几番搜索后,他发现村子西边坐落着一座小小的神龛。
彼时天很冷,万烨川灌了两口黄酒暖身。看见神龛时,他酒劲儿突然上涌,脑子昏沉间捡起了一根拨火纸用的长棍,不顾直播间观众劝说,抡圆胳膊砸向神龛。
结果显而易见,神龛被砸得稀巴烂。
整完节目效果的万烨川心满意足地下了播,绕过满地碎片,晃晃悠悠地往村口走。
结果刚出村,他就被“祥瑞”了。
起初万烨川意味这不过是寻常的感冒,发两天烧吃吃药就过去了。
直到他在高烧中看见家里冒出的无数鬼影。
最开始只是鬼压床或者在窗帘底下露个脚,万烨川尚且能强迫自己用科学解释这一切,为此还服用了精神类药物。
结果那些东西得寸进尺,似乎觉得他的反应不够激烈,开始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家里就不用说了,到处都是,万烨川随便打开一扇关上的门都能和里面披头散发的鬼对上眼。
屋外也不遑多让,他尝试过从家里搬出去,但结果证明,那些东西也不介意搬家。
简而言之,走哪去哪。
万烨川叫苦不迭,他是真想不明白那神龛里到底供奉了怎样一位祖宗,怎么就能喊这么一帮子鬼来整他。
他原本还有几分庆幸,这些东西好歹没伤害到他——直到一天晚上,他在窒息中清醒,朦胧中看见有一个人压在他身上,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万烨川剧烈挣扎起来,吊着一口气对那东西破口大骂。察觉到他醒来,那东西松了手,消失得无影无踪。
万烨川冲到镜子前,赫然发现自己脖颈两侧各多了四道漆黑手印,皮肤充血肿胀。刚才的一切显然不是梦境。
心有余悸时,一张惨白的鬼脸出现在镜子里,冲万烨川笑了一下。
万烨川彻底崩溃了,打碎镜子后逃似地冲出家门,躲到最近的派出所里呆了一晚。
第二天,他就找人做了法事,还请了位保家仙。
他原本以为事情到此就可以结束了,谁能想到……
突如其来的杂音打断了万烨川的思绪。
电梯里的灯突然颇有节奏地快速闪了七下,终于不堪重负,嗡的长鸣一声后彻底熄灭。那扰人的电流声也随之消失殆尽,整个电梯充斥着凝重浓稠的黑与窒息的死寂。
心脏几乎要破胸而出。万烨川闭上眼睛,强忍着熬人的死寂,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二……
三……
七。
“叮——”
清脆的电梯提示音骤然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撕裂了诡异的寂静,宛如一道惊雷在万夜川耳边炸开。
心跳骤然空了一拍。
电梯到达。
万烨川被烟燎到通红的双眼猛然张大,瞳孔骤然紧缩。
他飞速瞟一眼即将烧尽的烟,手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烟雾始终向下倾泻。
保家仙还没来,还没来。
肾上腺素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万烨川瞬间丧失了一切感官,只能察觉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
本能地,他丢掉了那三根烟,拖着酸软的双腿直接扑向即将打开的电梯门,用手掌扒住冰冷的金属门,膝盖顶住关门键,以一个类似于蜥蜴的古怪姿势贴在了门上。
他不知道自己使了多大的劲,却听见那该死的电梯门发出了尖锐刺耳的杂音,连带着整个轿厢都剧烈震颤起来。
困兽与陷阱角力,渐渐的,陷阱松开了束缚。电梯不动了。
万烨川依然贴在电梯门上,不顾周遭污浊的空气大口喘息,肺部发出沉闷的杂音,如同布满灰尘的老旧风箱。
咚、咚、咚。他听见心跳声与颈部动脉一起跃动,感知终于重回到身体。
他深吸一口气,试探着抬起头。楼层显示器依然停留在-18,好在电梯没有再度打开的意思。
结束了?
心脏后知后觉地绞痛起来,耳鸣也顷刻而至。万烨川抵着金属壁滑到地上,面朝下趴着。
精神的紧绷、身体的疲惫,让他顾不上介意地上浓稠的烟雾。明知自己并未脱困,但生理需求告诉他这具身体必须休息。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身旁站了个东西的时候,心里只有“累”一种感受。
“呜呜,哥哥,我的头好痛啊,你可以帮我看看吗?”
小姑娘尖细的啜泣声与黑暗的电梯轿厢格格不入,万烨川费了吃奶的劲儿才关上的电梯门算是白瞎。
万烨川动了动手指,发现根本抬不起来后,果断闭上了眼睛。
那混进电梯的东西显然不满于他的闭目不答。一股寒气渗入万烨川脖颈,小姑娘满含恶意的声音紧贴着他耳畔响起:
“哥哥,给我看看吧,我的头真的好疼。”
“……”
万烨川实在有些麻了。
这段日子他每天都要经历这么一遭,从恐惧到愤怒再到无可奈何,现在他的心就跟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一样冷。
“头疼就去看医生,我不会看病。一楼大厅进门右手边挂号费用20,推荐内科张主任他人很好医术高超我们全家都找他看病,检查拿药可以走大额如果你是未成年人建议找父母陪同。”
“……”
似乎没想到万烨川还有力气叨叨这么一大段,那东西沉默了一下,旋即又发出毛骨悚然的笑声,慢慢蹲下身子——
一颗青白浮肿的女童头颅倒着映入万烨川眼中,腥臭恶心的绿色液体不断从女童空洞的眼眶里漏出,混着从后脑勺里滴落的猩红液体,在万烨川鼻子旁汇成一个水洼。
“可我想让哥哥你陪我去看病呀,哥哥是成年人吧?”
刺鼻的臭味直冲天灵,万烨川的胃剧烈痉挛,倒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捂着胃坐起身,脱力地靠在金属壁上,看着眼前穿着一身病号服、脚腕上拴着尸体标签、捧着自己脑袋的无头鬼,叹息着转过了头。
“嗯,哥哥是成年人,可以陪你去。”他强行勾起唇角,冲着楼层显示屏努努嘴,“前提是咱们先回一楼,你把电梯送回去好不好?”
小女孩的脑袋在她怀里转了一圈,似乎在思考。片刻后,她抱着脑袋上下晃了晃:
“嗯,那好吧,但是哥哥一定得陪我哦!”
万烨川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小女孩的脑袋咧开一个扯到耳根的笑,绕过他走到了电梯门前,抬手摁下了电梯——
开门键。
金属门迅速打开,门外是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令人绝望的黑。
小女孩举起头,正要冲身后的男人露出一个阴谋得逞的笑,却发现万烨川已经不在原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后腰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脚,被直接踹出了电梯。
“你真以为我信你的鬼话?”
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的万烨川站在电梯里猛摁关门键:
“还真是托你的福,要不是你眼睛里恶心的东西弄我一脸,我都不知道能直接碰到你。赶紧滚去你该去的地方!”
电梯门即将关闭。然而,就在门缝间距离不过一厘米时,一只苍白腐烂的小手突然从门外插了进来,生生阻断了电梯的闭合:
“哥哥,哥哥……坏人,为什么……”
电梯门开,一张满是脓包与血洞的脸便挤了进来,直接怼到万烨川眼前,距离之近让他能清楚看到脓包底下蠕动盘踞到蛆团。
浓郁的尸臭混着血液尸液的腥气灌入鼻腔,熏得万烨川泪水直流,胃中酸液难以控制地涌上喉间,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这股气味钻进他每一个舒张的毛孔,渗入他的皮肤、肌肉、神经。
“为什么?!!”
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因为分贝太高,传进万烨川耳朵里已经几乎无声。
但下一秒,他耳中一阵剧痛,隐约有温热的液体沿着耳廓流出。
得,耳朵也废了,五感瞬间少了仨。
万烨川心中好不容易涌起的一丝希望破灭了。他怎么就那么傻,居然真的去跟鬼硬碰硬,能有好下场才怪!
一只彻骨冰冷的、满布黏糊液体的手掐上万烨川脖颈,手指一一扣紧,缓缓发力。
本就稀少的氧气再度被掠夺,周身细胞在挣扎中破裂死去,万烨川的眼球暴凸,几乎要从眼眶里掉落,舌头也吐出一大截,脑中开始播放自己过往的一生,一幕幕如连续剧般。
在意识完全涣散之前,万烨川咬着鲜血淋漓的舌头,含混地吐出一句话:
“你……别等我变成鬼,否则……我一定要狠狠打你!你给我等着!”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掐万烨川脖子的手好像松了点。
……这鬼也怕威胁的?
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的万烨川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突然,颊边拂过一缕温和的风。
紧接着,整个电梯轿厢里未散尽的沉积的烟雾,在一瞬间升腾起来,如同寻常烟雾般向上方飘去!
烟雾飘起的那一瞬间,那鬼手仿佛被灼烧了般迅速收回,紧接着是那小鬼歇斯底里的尖叫。
不是骇人的尖叫,而是受伤后的痛呼,不过这些耳膜穿孔的万烨川也听不见了。
他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几息间,电梯门自己关上了,轿厢供电也瞬间恢复了正常,楼层显示器上的数字也从-18变回了17,逐渐下行。
要不是他现在口鼻耳一起出血还满脸是泪,差点都要以为刚才无事发生了。
轿厢里的烟雾还未散尽,缭绕的白烟中,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人形立于中央。
万烨川费劲地抬眼瞥着那人,干涸开裂的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气音:
“仙家……下次能不能……早点来……”
语毕,他便一头扎倒在地,倒在了三根刚刚燃尽的香烟旁。
他实在太累,确定安全后就放心地昏迷了过去,因此他并没有听见,烟雾消散前回荡在电梯里的那声轻笑:
“节目效果而已,何必介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