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恍恍》无良芽医

96、第96章

　　和冯宇辉等人的霸凌团体对峙的那几个月过得无比漫长，来来回回跑了很多趟警局，回家躺在床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的也全是这些事，日夜都在为此煎熬焦虑。
　　几个月的时间体感上仿佛被拉长到好几个世纪。

　　冯宇辉仍然没有被定罪，路春许和徐浩川却在学校里成为了话题人物，走到哪都有眼睛盯着他们，周围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种程度的议论路春许早就习惯了，对此他表现得十分漠然，死气沉沉地按时来学校上课。

　　徐浩川却做不到完全屏蔽掉那些不好听的声音，尤其是涉及路春许的。
　　但正面冲突只会生出更多事端，他只能尽量绕开人群，假装没听到那些只言片语。

　　这段时间里，他和路春许的关系也变得微妙。

　　两人虽然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正常相处，但他们都清楚，彼此不过是在强颜欢笑，用绝口不提来掩盖那些灰暗的事情罢了。

　　徐浩川能感受到路春许身上那股脆弱的疏离感越来越强，放在之前，他还能笑着和他搭讪拉近距离。
　　但现在，他只是小心翼翼停留在对方身边，度过这个在学校和警局之间来回奔波、漫长到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冬天。

　　玉桐市渐渐回暖。
　　二月末的某天，徐浩川来到学校里的老地方和路春许见面。

　　路春许到的很早，徐浩川来到高一校区车棚边时，听到脚步声的少年侧身回头看他。

　　少年站在草丛边，脸色苍白，眼睛里并没有徐浩川想象中的欣喜光芒。

　　他顿住脚步，下一秒就听见对方说道：“生生不见了。”

　　徐浩川立即反应过来，走上前，探头去看。
　　只见因天气回暖而重泛绿意的草丛里空空如也，生生平时最爱窝的角落也寻不见它的踪迹。

　　这显然不正常，之前哪怕是更冷的时候，只要他们来看生生，这只可爱的橘色小猫都会活泼地过来迎接他们，一边在他们裤腿边打转一边发出喵喵的叫声。

　　徐浩川知道路春许的思绪已经无可避免地滑向了最消极的一面，其实他也一样，但他只能拍拍少年有些凉意的肩膀，轻声安慰：“没事，可能只是去别处玩了，我们在周围找找看吧。”

　　他们在附近绕着找了好几圈，教学楼下，操场旁的小路，还有那个熟悉的小卖部，最终毫无收获。

　　“怎么会这样？它是离开我们学校了吗……”
　　路春许垂头，颓然喃喃道。

　　对于他来说，这只由他发现、由他取名、由他和徐浩川共同喂养的小猫早已成为了他待在这所学校的精神支柱之一。
　　他已经习惯了偶尔喂养生生的日常，那是一段稳定的、能让他暂时忘却痛苦仿佛它从未存在过般的时光。
　　而现在生生不见了，这无异于在他勉强粉饰才得以维持的生活幕布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不断提醒他那些污点的真实性，提醒他他真正的人生是什么鬼样。

　　他站在原地，满脑子想的都是“生生离开了这所学校，生生离开了我”。

　　“也许只是今天暂时躲进了一个温暖的地方，下次来就能见到它了。它不是也很喜欢我们吗？别担心。”

　　徐浩川试图安慰，路春许始终兴致缺缺。
　　两人只能在高一校区静默地走走停停，很快随着上课铃声响起，回到教室。

　　分别时路春许那熟悉的忧郁眼神在徐浩川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从教室后门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神情恍惚。
　　任课老师走进教室，让学生们拿出上次考试的试卷。

　　教室里响起呼啦啦的翻动书籍试卷的声音，徐浩川也将手探进桌洞里，掏出一沓试卷的同时，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被带出来，落到地上。

　　徐浩川弯腰去捡那个从外观上看起来是封信的东西。

　　信是纯白色的，表面没有任何字迹信息。

　　是情书吗？
　　徐浩川按照自己从前最常收到的信的种类在心里简单推测，兴致缺缺地打开信封随便扫了一眼，随即愣住——

　　信上写的那行字让他挪不开眼。

　　“我可以为冯宇辉霸凌事件提供证据，成人礼当天仪式结束后教学楼天台见。”
　　后面跟着一个简单的大写字母“R”落款。

　　徐浩川将这行字反反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激动得手指颤抖。

　　现在警方对于冯宇辉等人霸凌事件的调查已经陷入僵局，如果这个“R”真的能提供新的证据，那冯宇辉能被定罪的可能性就又多了几分。

　　讲台上，老师已经激情洋溢地开始讲解试卷。
　　在全身心都为考试和成绩焦虑担忧的学生群体里，徐浩川独自慎重地收起信封，在心里下定决心。

　　不论这封信的内容是否属实，他都要去见见这个“R”。

　　成人礼前一晚路春许久违地心情不错，主动在聊天软件上询问徐浩川第二天要穿什么。

　　111：一件简单的白色外套。
　　111：你要跟我穿同款吗？

　　第二句话发出去的下一秒，徐浩川就意识到不合适，连忙抬手打字试图找补。
　　对话框里的“哈哈哈哈我开玩笑的，你别在意”还没打完，没来得及发出去呢，却见对方回复道。

　　L：好啊。

　　L：正好我这个季节的外套也只有白色的。

　　短短两句话看得徐浩川心旷神怡，他回复好路春许后放下手机，激动地在卧室里绕了两圈。

　　再想到明天或许就能得到一个重要的证据，今晚简直是徐浩川近日来最如释重负，最期待第二天的时候。

　　成人礼当天，路春许真的和徐浩川一起穿了好看的白色外套。
　　他们混在一群身着西装礼裙的同学中间，反倒因为出众的外貌显得清新脱俗。

　　两人今日兴致都很高，正式的仪式前，他们就并肩绕着操场走走停停。

　　成人礼邀请了家长参加，但今天徐浩川的父母不巧正好有一单大合同要谈，原本他们俩打算找一位和徐浩川关系不错的亲戚来参加活动，见证他的成人礼，不过被徐浩川拒绝了。
　　路春许的家庭更不用多说，他的养父养母多半连今天是玉桐四中高三学生的成人礼都不知道。

　　两人周围全是说说笑笑的家长和孩子，徐浩川见路春许的视线老是飘向身侧正在和同学们合照的家长，眼中似乎有羡慕的神情。

　　便转头提议道：“春许，我们一起照张相吧。”

　　“啊？”路春许一愣，像是在心里给“照相”一词设成了违禁词似的，反应了好久都还是瞪大双眼。

　　徐浩川于是接着说：“今天天气很好，又这么有纪念意义，我想起我们从认识到现在连一张合照都还没有，不如就在今天照一张吧？”

　　“呃……我，我不太习惯照相……”路春许眼神躲闪，手指无意识揉搓衣角，往后退了半步。

　　“没事的，我也不经常照相。”
　　徐浩川安慰道，他真的很想和路春许一起留下一张只属于他们俩的照片，作为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相识的深刻印记。
　　而今天这个时机再好不过了。

　　但路春许仍然摇头，小声拒绝，对拍照这件事抗拒得有些反常。

　　此刻正是草长莺飞的春天，阳光和煦，金子般洋洋洒洒照在人间，照得整片操场绿意盎然，与四周传来的欢声笑语相得益彰。

　　徐浩川就在这样的春光下看着自己身前那个漂亮而又瘦弱的少年，看他脸上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年龄段的少年身上的复杂的神情，突然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情感。

　　他比谁都希望他们俩只是为课业和高考发愁的普通学生，这样他就只用考虑该如何和对方考去同一座城市的大学，如何每天找借口约他见面，如何和他长长久久地保持联络。

　　可是为什么呢？
　　他为什么会有这些想法？
　　他为什么会被对方的一举一动牵扯思绪？为什么会因为他崩溃哭泣，又或者是兴奋得睡不着觉？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好，好吧，如果你想拍，那我和你一起拍……”

　　少年见他想要遗憾地妥协，以此照顾自己的情绪，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突然改口同意。

　　而徐浩川迎上那双如同荡漾着春水般溢满悲伤的眼眸，那股强烈的情愫终于破土而出，热烈生长直至遮天蔽日。

　　他明白了。
　　原来那是喜欢。

　　不，是爱。

　　他爱路春许。

　　“怎么样？你还想照吗？”
　　对面的路春许见他久久看着自己不说话，心里有些忐忑，问道。

　　徐浩川好明朗地笑起来。
　　“当然！现在就照吧！用我的手机照！我们是自拍还是……”

　　他一边快速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一边说道，正巧陈一鸣和他的父母从附近迎面走来，陈一鸣手里拿着相机，一看到他们就热情地挥手打招呼。

　　“浩川！路同学！”
　　陈一鸣转头跟他的父母说了些什么，独自笑着跑过来。

　　这位看似大大咧咧的发小实则很有情商和分寸，徐路二人和冯宇辉的事情闹大后，他没有试探性地向他们问过有关这件事的任何一句，只是用平时的关切语气向他们表达自己对他们的信任与支持。
　　就像此刻。

　　“我好像听到你们要合照，正好我今天带了相机，要不我帮你们拍一张吧！”
　　他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相机。

　　徐浩川知道陈一鸣母亲的拍照水平是专业级别，与此同时作为亲生儿子的他拍照技术也不赖，便点头答应了。

　　两个少年面对陈一鸣的镜头并肩站立。
　　徐浩川能感受到路春许正紧张得微微颤抖，身体僵硬得像一条直板。他轻柔地揽住身侧少年的肩膀，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轻语。

　　“春许，别怕，我在你身边呢。”

　　闻言，少年似乎真的放松些许。
　　他感受到自己肩膀上传来的温度，抬眼看着那个黑黢黢的仿佛能将人吞没的镜头，直直看着，一直看到很遥远很遥远的过去。
　　然后，鼓起莫大的勇气，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对，这样很好，看镜头……路同学笑得再灿烂一点，呃，实在笑不出来看着浩川也行……三，二，一！”

　　伴随快门声响起，两位少年并肩紧靠。
　　徐浩川对着镜头表情粲然，路春许则微微侧头，笑容羞涩。

　　气质干净的少年，白色的衣裳，身后是一大片草坪与蓝天，连斜照过来的阳光都是如此完美，相得益彰地将此刻定格。

　　--

　　成人礼结束后，徐浩川和路春许短暂分别，各自回到自己的班级里。

　　徐浩川心情很好，迈步走入13班教室时脚步轻快。

　　嘈杂的喧哗声撞入耳膜，同学们因为成人礼而兴奋交谈，徐浩川回到座位上，发现陈一鸣也混在那群同学中间，言辞激烈，手舞足蹈。
　　嗯，很正常，大家肯定都激动得不想进行晚自习。

　　徐浩川将自己的东西简单收拾好，满脑子都想着要赶快去天台赴约。

　　从座位上起身时，他却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他们好像不是在谈论成人礼。

　　心中浮现出不好的预感，徐浩川疑惑地走到那群同学中间：“你们在聊什么？”

　　闻言，众人被吓了一大跳，讨论声戛然而止，有人支支吾吾地盖住手里的东西。
　　陈一鸣脸上竟然露出某种类似于怜悯的神色：“浩川……”

　　一滴冷汗从他额角落下。
　　“你们在看什么？”
　　徐浩川又问。

　　众人面面相觑之时，一个粗嗓子男生径直抢过同学手里的东西，伸到徐浩川眼前：“你们怕什么？刚才不是聊得挺开心的吗？他有胆子拍，还没胆子给大家看了？”

　　他？什么意思？

　　徐浩川脑子混沌一片，他低头，看见一沓照片。
　　上面大胆而赤裸的画面令他头晕目眩，在看清那孩子的五官后，更是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炸开，眼前白茫茫一片，徐浩川彻底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