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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奚权篇(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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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三四天,奚家的半山别墅像艘搁浅的巨轮,浸泡在灰色的雾里。
家里的一切都静悄悄的,连佣人走在地毯上的脚步声都被吞没。奚之南很少回家,一心投入在工作。而崔池,这半个月来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主卧的门一直紧闭着。家庭医生每天进出三次,除此之外,那里是这座房子的禁地。
“妈妈是不是病得很重?”
奚央坐在落地窗前的羊绒地毯上,手里无意识地揪着窗帘的流苏。
奚权坐在离她不远的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局外人》。作为双胞胎里的妹妹,虽然才十一岁,但眉眼间已经有了那种属于Alpha的、尚未完全成型的锋利。
听见奚央的话,她翻页的手顿了一下,头也没抬,视线依旧停留在密密麻麻的印刷字上:“医生说是需要静养,受不得风。”
“我想上去。”奚央小声说,眼圈红得像兔子。
“别去。”奚权合上书,书脊磕在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被发现的话你,你等着下半个月都被关在钢琴房里吧。”
奚央抖了一下。
在这个家里,奚之南的名字代表着绝对的权威。规则比感情更重要。
“知道了。”奚央低下头,重新摆弄起手里的流苏。
但那天晚上的雨太大了,雷声掩盖了一切不安的动静。
奚央在床上辗转反侧,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对妈妈的思念,趁着佣人换班的空档,像只猫儿一样溜出了房间。
走廊里的感应灯被调到了最暗的档位,昏黄的光晕拉长了她的影子。她屏住呼吸,一步步踩在冰冷的大理石楼梯上,向着二楼那个禁忌的房间靠近。
走廊尽头的主卧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近了。
奚央刚摸到冰凉的黄铜门把手,身后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哒、哒、哒。
沉稳,规律,不急不缓。和母亲的脚步声如出一辙。
奚央瞬间僵住了,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蹿上头皮。她慌不择路地拉开靠窗户一侧储物柜的门,把自己小小的身体缩进去。
她死死捂住嘴,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窥探,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个身影走近了。
不是奚之南。
走上来的人,是奚权。
看到是妹妹,奚央紧绷的肩膀猛地松了一下。她长出了一口气,本能地想要推开柜门喊住她,问问她是不是也因为担心妈妈才上来的。
但手刚碰到柜门,又像是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不对劲。
凌晨一点,奚权身上穿的不是睡衣,而是一套整洁的常服。最奇怪的是,她手里莫名其妙端着一杯水。屋内不是有温水吗?
难不成...是母亲让她来的?
如果是母亲授意,那自己现在跳出去,会不会连累她一起受罚?又或者,万一母亲处理完公事马上也会上来呢?
无数个念头在奚央脑海里打结。最终,她把即将出口的呼喊硬生生咽了回去,选择继续缩在黑暗里,做一个窥视者。
她看着奚权走到主卧门口,径直推门而入。
卧室里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崔池靠在床头,这个曾经向春木般的女人,此刻枯槁得像一把随时会断掉的柴火。她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曾经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两潭死水。
“她不让你们上来。”崔池的声音很轻,像沙砾磨过玻璃。
“但您让我来了”,奚权走到床边,把那杯水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这二者在我看来不冲突。”
被禁止上楼,所以她不会主动上楼。被要求上楼,所以她就上楼。
崔池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抓住了奚权的手腕。她的指甲很长,深深地掐进了奚权的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奚权微微皱眉,但没有挣扎,任由手腕被掐出一道道血痕。
“听着。”崔池盯着女儿的眼睛,“我们家实在太糟糕,我不希望你也变成奚之南那种alpha,但……这是命。”
“慢慢说,不用太着急。”奚权反手握住了母亲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温度。
“照顾好奚央。”崔池的声音急促起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太天真,也太像曾今的我。如果没人护着,她会被这个家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会的。”她回答得很快,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坚定。
“好……好。”崔池松开了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然后端起奚权带来的那杯水。
“已经别无他法了吗?”奚权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落了几分,但这细微的差异早就被不止的雨声遮住。
她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是的。”在这个被奚之南全方位掌控的世界里,她如何能拥有的自由?
杯壁冰凉,但在她手里却像是滚烫的炭火。她没有再犹豫,仰起头,将水一饮而尽。空杯子磕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走吧。”崔池疲惫地挥了挥手,“我想自己待会。”
“好。”
直到奚权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奚央才敢从柜子里爬出来。 她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刚才那一幕诡异的平静。
她想冲进房间去问问妈妈,那杯水是什么?但楼下隐约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奚之南可能真的回来了。
巨大的恐惧压倒了疑惑。奚央只能跌跌撞撞地逃回自己的房间。
那一夜,雨声大得像要淹没整个世界。
第二天清晨,佣人的尖叫声刺破了别墅的宁静。
崔池走了。
私人医生给出的死因是心力衰竭。他在死亡证明上签字时手很稳,就像签一张普通的处方单。他说夫人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整个奚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肃穆中。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墓园里全是黑伞,像一片沉默的乌云压在地面上。雨水打在黑色的伞面上,汇聚成细流,像无数道泪痕。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那些商界名流穿着考究的黑色礼服,胸前别着白花,嘴里说着得体的哀悼词,眼神却越过墓碑,热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着奚之南的身影。
“这次并购案不会受影响吧?”
“听说股价有些波动,但估计也无大碍。”
低语声混着雨声,像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作响。这是一场披着葬礼外衣的社交晚宴。死者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生者的权力版图是否稳固。躺在下面那个曾经鲜活的生命,此刻不过是他们谈资中的一个注脚。
奚之南站在最前面,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将她衬托得像尊雕塑。她没有理会周围任何人的寒暄,也没有回应那些虚伪的问候。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墓碑上崔池的照片,那张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温婉,仿佛在嘲笑她此刻的狼狈。
“奚总,人死不能复生,您要保重……”一位不识趣的董事试图上前宽慰。
“滚。”
奚之南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冷得让人如坠冰窟。
周围瞬间死寂。那个董事脸色惨白,讪讪地退到了人群后方。
葬礼结束,宾客散尽。
奚之南站在墓碑前,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对峙。良久,她伸出手,抚过墓碑上冰冷的照片,动作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赢了。”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开,决绝得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两个女儿。
空荡荡的墓园里,只剩下姐妹两人。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白菊腐烂的苦香。奚央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因为长时间跪立已经麻木了。
她转过身,死死盯着站在一旁的奚权。
奚权手里撑着一把黑伞,脊背挺得笔直。
“奚权,那天晚上……”奚央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炭,“你上楼了,对不对?”
奚权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是的。”
“那..那,”奚央往前走了一步,注视着她,“你和母亲说了什么?那杯水又是怎么回事?”
奚权沉默了片刻。她看着眼前崩溃的姐姐,脑海里回荡的是母亲临终前的嘱托。真相太残酷了。
于是,奚权选择了闭嘴。
“她让我照顾好你。”奚权转过头,看着远处的雨幕,“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奚央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声尖叫:“妈妈喝了你给的水就去世了!你到底放了什么?临死前到底跟妈妈说了什么?为什么你一滴眼泪都不流?”
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雨。奚央抓着奚权的衣领,用力摇晃着她,试图从那张冷静的面具下找出一点愧疚。
但她失败了。
奚央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怪物。
自己连妈妈的遗言都没有听到。而这个人,明明亲手送走了母亲,却能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葬礼上,连眼眶都没红一下?
“骗子!你们alpha,全是骗子!”她颤抖着吼出这句话,然后猛地推开了奚权递过来的伞。
黑伞落地,溅起一地浑浊的泥水。
奚权站在原地,望着姐姐远去的身影,任由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衬衫,顺着发梢流进脖子里。
此刻自己能做什么?
什么也不能,任何解释在死亡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是奚权第一次感觉如此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