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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那样的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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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病房的蓝色卷页窗帘,落在童容盖着的蓝白条纹被角上。
“你醒了?”
童容睫毛颤了颤,眼缝里先钻进一片刺目的白,是天花板。
再往下,就撞进一双染着红血丝的眼。
卫空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刚熬过夜的暗哑。
他指尖还悬在童容额前,没敢碰,目光落在他脸上,担忧像水似的漫在眼底,“有没有哪里疼?”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浑浑噩噩的大脑也被白色天花板唤醒。
肚子内部的麻刺感正在往外渗,像有细小的针在扎。
他的眼睛还睁不大,昏迷前的牵挂再次涌上心头。
“阿狗哥……”
顾不上浑身疼痛,也顾不上眼前这人怎么看着像卫空少爷,伸手就想撑着坐起来。
可手刚动,就觉出不对。
左手被透明胶带固定着输液针,半瓶澄明的液体顺着滴管往下滴。
右手则被卫空紧紧握住,手麻的比左手更厉害。
“嘶——疼……”
轻呼声刚出口,右手反而被攥得更紧,卫空往前凑了凑,呼吸扫在童容鼻尖,语气里的慌藏都藏不住。
“怎么了?是伤口疼?还是哪里不舒服?”
“医生——”他话没喊完,就被童容打断。
“不是……是你攥得我手麻了。”
卫空的手猛地松开,耳尖泛着薄红。
童容试着动了动右手,麻意反而更甚。
“嘶——”
卫空那张担忧的脸又凑近过来,“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护士——”
“不是……还是手……麻……”
“……”
难得的尴尬窘迫神情出现在卫空脸上。
他慌乱起身,环顾病房后拿了一块毛巾过来。
“我……我帮你擦擦脸吧。”
童容睁开的眼睛又闭上了。
这一定是在做梦,卫空少爷虽然长相和讲话都很温柔,但却贵气逼人。做事从来都是不慌不忙的。
眼前这个忙乱的人,虽然长相和声音同卫空相似,但是行为和做事一点都不像。
况且,他记得前天卫空少爷还给他打电话,说要去新什么坡出差两周呢,让他在家要好好照顾自己,现在怎么可能在身边。
这一定还在梦里。
容不得童容多想,他还要回童家村去救阿狗哥,不能再在梦里耽误了。
他再次用牙齿咬住下腔的软肉,疼痛立即袭来,让他的大脑彻底清醒。
“阿容,你怎么了?”右手再次被温热颤抖的大手握住。
双眼再次睁开,白色的天花板仍在。
右手被握住的酥麻触感更加真实。
昨晚一些丢失的片段再次回到童容大脑。
昨天从腹部传来的刀割般的触感在身体上似乎还有丝缕留存。
他挣开被卫空攥住的右手,隔着被子缓慢放在肚子上。
他记得是祁盛开车送他来医院的,路上,祁盛攥着他的手腕,好像还对他说了什么话。
大脑像是被人拿勺子搅拌了一下,他单手扶着头提取了两个关键字。
医院?
他的目光再次环顾周遭的白墙和蓝色床头柜、墙上的输液架。
心猛地沉了沉。
他怎么又来这里了。
这里的消费他上次磕到腿就诊时见识过,随便一天都是天价数目。
本就苍白尖瘦的小脸,血色又减两分。
害怕花钱、恐惧自己是个累赘拖累大家、替阿狗哥担忧的多种心绪同时上涌。
“我……我怎么了?”声音都开始打颤。
话刚问出口,脑海中又有一部分记忆出现,深夜时分时,他朦胧间清醒了一小段时间。
那时的他好像也是想要起来,喊着要回童家村,他好像还看到了晋玄河的脸,晋玄河好像也对他说了什么话……
虚弱不堪的身体让他的大脑再次眩晕。
想不起来的应该都不是重要的事。
他扭头看向嘴唇都有些干燥的卫空,眼睛里写满关心,睁大眼睛不太理解:“卫,卫空哥哥,你不是出差了吗?”
卫空的神色稍稍躲闪了一下。
“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就提前回来了。”
“哦。”
看来真的不是梦啊。
那更要赶快起来回童家村。
躺在病床上,彻底清醒过来童容,右手按住床板,又想要坐起身。
“卫空,哥哥,我还有事,想请几天假回家……”
卫空神情微怔。
回家?
前段时间他托人收集到的童容资料里显示,他已经没有家人了。
现在他的身体这么差,怎么都要静养很多时间,是哪里都不能去的。
“别动!” 卫空伸手按住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病号服传过来。
两人离得太近,呼吸都缠在一起,童容能看清卫空眼下的青黑,还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咳~”
病房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穿着白色大褂,盘低头发的瞿京双手环胸立在病房内。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卫空转头对上来人,手还没从童容肩上挪开,只是稍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动作还是带着平时的贵气,眼神却没离开童容。
瞿京的眉眼微挑,看着卫空笑笑不说话了。
想起瞿弋交代的事,她两步跨到病床前,指尖蹭过童容颊边软肉,语气像逗小猫。
“哎吆吆,小可怜,一两周不见你,怎么又进医院了。”御气十足又带着点关心的声音在病房内响起。
她指尖刚收回,就被卫空不着痕迹地挡了一下。
卫空皱着眉:“京姐,你怎么来了?”
“昨晚这么大阵仗,想不知道都很难啊,小弋在封闭训练营里急得快翻墙,一大早不停给我打电话,让我一定要来看看。”
说着她将平底鞋踩出高跟鞋的气质,食指曲起抵住下巴,绕着卫空走了两步,目光又放在病房上睁着迷茫大眼的童容身上,沉吟片刻。
“你们几个?怎么回事?不会是合起伙来一起干了什么欺负人的坏事?小容容真是你们请的住家保姆?”
“京姐,你又在开玩笑了。”
看瞿京过来没正经事要做,卫空又坐了下来,神情关切地给童容擦了擦额头的刚出的细汗。
“怎么出汗了,是哪里难受吗?”
刚刚动完手术还不能喝水进食,卫空看着病床上瘦弱不堪的童容,眼里的心疼抑制不住。
瞿京的目光在卫空和童容之间转了圈,什么都明白了。
他两步上前,立在了童容左手边,趁查看输液情况的时间,压低声音,看向脸色苍白的童容。
“小可怜,你和姐姐说,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童容还在琢磨怎么回童家村,没听清,眨着大眼反问:“啊?”
“我是说 ——” 瞿京凑得更近,热气吹在童容耳尖:“就小空、小弋还有玄河他们几个,有没有谁欺负你?”
心不在焉的童容依旧没有听清瞿京讲话,“啊?”
“京姐,我还在这呢。”
卫空额角青筋直跳,不太满意瞿京的提问。
他们怎么会欺负童容呢。
他心疼童容都来不及呢。
“呵呵,是吧。”
敷衍卫空之后,瞿京拿出触点体温计在童容额头上量了一下,继续向关切:“小可怜,你和姐姐说,你和他们,这么住在一起,是你自愿的吗?还是他们强迫的?”
问题突然转弯,驶向卫空始料未及的方向。
卫空眉心紧皱,他竟然听懂瞿京话里的意思。
瞿京真是……
开他和童容的玩笑就算了,怎么还扯上别人。
他单手按住眉心,不悦打断瞿京的问话:京姐,我记得输液、测体温这些活应该是护士做的吧,不是你的工作。而且,如果我没记错,你应该是神经科的吧。”
“神经科怎么了?” 瞿京收起体温计,语气带笑,“看你这紧张到快神经衰弱的样,刚好归我管。”
她话音刚落,病房门 “咣当” 一声被撞开。
“小东西!你怎么了?!”身着白色运动服,满身都是汗的瞿弋跑了进来。
他气还没喘匀,刚站稳,看到瞿京,表情瞬间僵住:“姐?你今天不是休班吗?怎么在这?”
顾不上管别人的事,瞿弋逃训的事更让瞿京担心。
“我在不在,也轮不到你这逃训的来管。”
瞿京起身,踮起脚就拧住他的耳朵。
“你胆子肥了?训练营敢逃,不怕被教练禁赛?”
“疼疼疼!姐你松手!”
瞿弋跳着脚挣扎,目光却黏在童容身上。
待看到童容虚弱的脸,他声音立刻放软,连挣扎都忘了,眼睛里蒙了层雾。
“小东西,你怎么搞的?我不是跟你说过,每天要吃好吃饱吗?你怎么把自己弄进医院了?”
童容想笑一笑安慰他,可刚开口,就被口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腹部的伤口被扯着疼,他蜷了下指尖,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卫空的脸色骤变,手立刻覆在他腰侧轻轻按住,声音都发紧:“阿容,慢慢呼吸。”
瞿京也收了玩笑的神色,将瞿弋拉到一边。
手术后咳嗽可是有可能出大问题的。
血管栓塞的前期征兆就是咳嗽。
尽管不是医学出身的卫空也懂这个道理。
他面容沉下来,“叫医生。”
瞿京行动更快,转身就往病房门口走,“医生就在对面办公室。”
瞿弋站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急得声音都变了:“空哥,他怎么了?是不是伤口裂了?”
卫空没回头,握着童容的手更紧了些,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抚。
直到童容的咳嗽缓了点,他才抬眼看向瞿弋,语气冷得像结了冰:“出去。”
瞿弋愣住了。
从小到大,脾气最温和的老大居然对他动怒了。
僵在原地的瞿弋被眼前交握的手刺痛,嘴唇颤了颤,大脑一片空白。
冰封的气息只是一瞬在病房内便消逝。
卫空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依旧发沉,没有再回头看瞿弋:“你回去吧,这里有我在。”
原来…… 是这样。
瞿弋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往后退,直到退出门口。
病房内,卫空低头看童容,见他眼睫还在颤,伸手帮他拂开额前的碎发,语气又温和回来:“别怕,医生马上就来,很快就不疼了。”
酸胀涌满瞿弋胸腔,他的指尖顿了顿,把目光移开。
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
原来,卫空也对童容……存了那样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