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家男保姆》七个西柚

31、欺负

　　莲花镇小学后墙连着片烂尾荒山，雨后的泥水裹着砂砾，拉拉秧的倒刺勾住裤脚，每走一步鞋子都沾满烂泥。

　　刚过霜降，怕被人捉住玩弄的童容裹着洗得发灰的单衣，趁刚放学没人注意，从学校左后墙根的狗洞小心地钻出去。

　　洞的砖缝还挂着湿泥，他缩着肩，裤脚短了一截，脚下刚想用最后一下力气，脚踝立刻被拉拉秧缠上。

　　不等他忍住刺痛将藤蔓解开。

　　几双崭新的运动鞋就堵在跟前。

　　“我就说他是小狗吧，每天都钻狗洞来上学，哈哈哈。”

　　嗤笑混着鞋底碾泥的声响，已经被人欺负惯的童容下意识往后缩，背抵着冷墙，一屁股坐在泥里，没出息地抱住头，准备认命接受“毒打”。

　　身上的碎布书包被墙根小树杈勾破，学校发的作业本滑出来，纸页沾了黄泥立刻洇开印子。

　　童容刚想将本子捡起，几只黝黑的手已经先他一步嬉笑地拿起他的本子乱翻一通，待翻到空白的名字栏，几人笑得更猖狂。

　　“你看，真的不会写！是个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童容涨红脸忍住不哭，高举起手想要将他的作业本要过来，下一秒，双手却被人踩在泥水里。

　　“啊——”从手指传来钻心的痛让童容痛呼出声。

　　哄笑声再起，有人俯下身子笑得十分恶劣，拿着作业本一下一下打着他的小脸。

　　“想要你的本子吗？想要那就从我□□钻过去啊！小傻子！”

　　泪水混着泥水流下来，为了少挨点早点回去帮奶奶干活的童容跪在地上，迎着嗤笑鄙夷的目光，用长了两节的袖子抹了把脸，在越来越大的哄笑声中屈辱地从那人□□钻过去，抬头就看到了祁盛。

　　那人身穿洁白的薄羽绒，立在被雷劈断一半的枫树下，夕阳把枫树的断枝影子拖得老长，他像个局外人。

　　“小弟们”见了他，一哄而散，只剩童容浑身泥泞地趴在地上，像条被丢弃的狗。

　　“喂，你没事吧。”

　　高大的身影走近，祁盛单手捏着作业本干净的一角，蹲下来递给他。

　　童容气得浑身发抖，可眼前的人他得罪不起，只能恨恨地将作业本一把拽过来，扭过头攥紧自己又一次破掉的“书包”不再看这个道貌岸然卑鄙无耻的家伙。

　　少年祁盛的目光却没有移开，落在他本子上空白的姓名栏，随即起身走到一旁。

　　“过来。”

　　语气随意到更像是在唤狗。

　　如果他的 “小弟们” 带给童容的是身体上的伤害，那来自地狱、如恶魔一般的祁盛，带给他的则是灵魂上的重创。

　　纵是童容万般不情愿，可他胆子实在太小，害怕惹事的他还是听话照做，抱着自己的作业本和包袋慢吞吞挪移了过去。

　　祁盛没看他，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写 “童” 字，笔画苍劲，泥土被树枝划开一道印子：“看着，这是你的姓，先写点，再写横……”

　　夕阳的金光漫过山坡，把歪脖子松树的影子铺在泥地上，也镀在祁盛垂着的手背上。

　　他皱起眉，又写了个 “童” 字，这次慢了些：“再看，横要平，竖要直，别歪歪扭扭的。”

　　恐惧、憎恶，还有怕奶奶担心的念头拧在一起，童容竟学得极快。

　　直到夕阳完全沉下去，凉风吹得他浑身发僵，他总算能把 “童容” 两个字写出来。

　　祁盛不耐烦地丢下树枝，冷冷丢下一句话：“这不是就学会了，我不喜欢蠢人。”转身走了，背影很快融进渐暗的暮色里。

　　童容站在原地，嘴唇冻得发乌，指节攥着作业本发僵，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连挪动脚步的力气都没了。

　　回了家，他裹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被缩在狭窄的床角，当晚就发起高烧，迷迷糊糊睡了三天才好一些。

　　梦里全是祁盛的恶毒嘴脸。

　　莲花镇周围的村子都比较落后，落后地方往往落后的并不止经济，还有精神。

　　莲花镇管辖的众多村子里，多得是傻子、侏儒、瘸子、聋子、罗锅的后代，甚至还有近亲结婚生出来的奇形怪状的孩子们，镇上没有特殊学校，这些孩子只能挤在莲花镇小学里，童容也是其中一个。

　　童容其实一直都想不明白，他自认为自己在学校里算不上是最傻的一个，或者最丑最奇怪的一个，为什么这些坏孩子总是乐此不疲找他的麻烦。

　　后来,在秘密基地和童阿猫玩“过家家”游戏时，童阿狗吃着老冰棍和他说，因为阿容你，是最漂亮的一个。

　　人的天性啊，就爱去对着漂亮的东西下手，把它们弄坏。

　　童容听不懂，蹲在地上给童阿猫的“灶台”又添了把柴，抬头问：“那你呢？你也想欺负我吗？”

　　童阿狗将吃了一半的冰棍的塞到他手里，没立刻答，目光飘向 “灶台” 边的童阿猫。

　　女孩正用野花熬 “汤”，辫梢沾着黄色的花瓣，侧脸在阳光下软乎乎的。

　　他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童容的背，语气实诚：“搁以前也许会，但现在不了。”

　　他收回目光，落在童容冻得发红的脸上，补充道：“你看阿猫多漂亮，我现在只想把你们俩都照顾好。”

　　——

　　“我，我本来就会写自己的名字。”童容垂着头，声音又轻又虚，额前碎发扫过长长卷翘的眼睫。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别墅内的餐厅处。

　　习和风抬起腕表看了一下时间，再次拍了拍晋玄河的肩膀，一切都在不言中。

　　晋玄河一眼就看出问题。

　　他拎着巧克力小蛋糕凑过去，举到童容眼前，笑得狡黠：“小结巴，想吃吗？”

　　养成的习惯让童容本能对别人的给予摇头，“不不，用，你们吃。”

　　肚子却 “咕噜” 一声叫破了功。

　　他本来就没有吃午饭，就算早饭吃得再饱到现在也早饿了。

　　童容小小吞了一下口水。

　　继续乖巧地看着晋玄河和习和风两人。

　　晋玄河笑得更坏了，拆开蛋糕盒放在童容手边。

　　甜香瞬间漫开，是童容从没闻过的甜。

　　他睁圆眼睛，咽口水的动作都没藏住，抬头时满是困惑。

　　随即，晋玄河从习和风那一沓学习材料中将童容的国文汉字填空和计算题测试卷抽出来，再次摆在童容面前。

　　然后眼神示意习和风继续教。

　　“你给他再讲一遍这两张，让他认真听，如果他今天学不会这两张纸上的内容，那就不给他吃饭了。”

　　习和风指尖抵了抵镜片，看向对面瘦得肩膀发窄的童容，语气发涩，神情为难：“这不太好吧，玄河。”

　　虽然这两张纸上的内容并不多，甚至很简单，但经过他一下午的摸底，想要让对面堪比文盲、学习力、理解力通通不佳的童容今天记住这些，怕是不太可能。

　　晋玄河轻飘飘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听得童容一愣。

　　没等童容回神，晋玄河再次绕到他身边，伸手拿起小蛋糕一口咬下小半，奶油沾在唇角，慵懒地抬眼，转身要走。

　　“那、那个——”

　　童容刚出声，晋玄河就顿住脚步，悠悠回头：“忘了说了，小结巴，你知道习老师一节课多少钱吗？”

　　童容大眼睛里再次写满迷茫。

　　晋玄河缓慢伸出一根手指，“一小时一万块。”

　　“祁董应该只付了他每天三个小时的钱吧？”狐狸招牌笑容再次挂上眼角，“小结巴，现在到结束还有一小时，记不住的话，延时的钱就得你自己付了哦。”

　　“啊！？”童容在听到“一小时一万块”时已经震惊到站了起来，待听到如果因为他没完成学习延时的话，多出来的钱要他自己付时，整个兔子心脏都提到嗓子眼。

　　这都什么啊！

　　老师是金子做的吗？怎么这么贵！

　　习和风面露尴尬，低声咳了一声，但也没有揭穿晋玄河的胡说八道。

　　祁董给的钱确实很多，但是一个小时一万块还是太夸张了，一个小时一千五百块还是有的。

　　至于延长一点时间这种事，更是没有加钱一说。

　　吓傻的童容待回过神后，赶忙坐下，已经信了。

　　看着眼前的两张纸，肾上腺素顿时狂飙，磕磕巴巴呼吸急促开口：”习、习老师，我们快点开始吧。”

　　别墅的恒温空调温度不高，童容却满头冒汗，握着笔的手都在颤。

　　晋玄河果然是个人才，简单几句话，让对面的人迅速提高了学习力和理解力。

　　接下来的学习一改前两个小时，效率惊人。

　　到课程结束，童容虽没有真的全部学会，但也基本记住了七七八八。

　　“习老师，这样，真的就算我，完成今天的学习任务了吗？”

　　心生忐忑的童容将手中的练习纸都抓皱了，还是很担心。

　　“小容放心，算的，我会跟祁董和玄河说。”

　　“真的吗？那我是不是，可以吃晚饭，还不用自掏腰包了？”童容捂住饿扁的肚子再次询问。

　　“是啊，你可以吃东西了。”

　　松了一口气的童容看着眼前纸上的学习内容又猛地摇摇头，“不行，不行，晚上祁盛说要检查我的学习情况，这几个字我还记得不太好，不能吃饭。”

　　栗色的头发随着童容甩头而扫过精致脸庞，可爱异常。

　　习和风愣了一下，这孩子居然直呼祁盛大名？随即笑出声。

　　心中不禁感慨，确实和自己提前了解的一样，是个人见人爱的可爱的男孩子，怪不得能得祁董和那几个人的喜欢。

　　可笑着笑着，习和风看着眼前纯如山涧清泉的童容又蹙起眉，谭修文的面容突然闪过脑海，他指尖无意识蜷了蜷，厌恶感从心底升起。

　　这些人看着都是绅士一般体面光鲜，私下里对自己上心的东西和人却是不择手段，恶劣至极，只是一个就能将人逼到倾家荡产，他不敢想象眼前人的将来。

　　但愿他以后不会面临那些糟糕的事吧。

　　”怎么了？习老师，是我哪里还没有学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