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自向东流》灯似

73、第 73 章 这是要死人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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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祁连脸色一变，他整个人扭曲着，直跳脚，一改先前那贱兮兮的模样，气急败坏，“你要做什么？！你们梅园越发活过去了，要死人的事情，你——”

　　陈祁连的声音一顿，他整个人被那股力拉着向下沉去。一时之间，也顾不上叫骂，只抱着脑袋，哎呦哎呦地直喊。

　　盛蘅在宋逢动手的瞬间就转头看向了她，脸色在听清陈祁连的话后，陡然一变，眨眼的工夫，脸上的血色尽数褪了下去。

　　电光石火之间，又一道尖利的女声响起，“你们是一伙的！”

　　抬眼望去，是蒋双笙。
　　盛蘅脸上的表情更加严肃了些，他紧盯着靠近的人，缓缓退了半步，几乎是站在宋逢的身侧。

　　不知不觉间，竟是形成了对抗的阵势。

　　几人之间，泾渭分明。
　　宋逢分出一分注意力，她看向蒋双笙，最先涌起的情绪，竟是疑惑。

　　陈拓和陈芳青会出现在这里，是陈祁连多年的谋划，他们从同一处下来，自然能到同样的地方。
　　可是蒋双笙出事时，是魂魄和意识被镜子拘走——照理来说，镜子里的世界是有边界的，那镜子在屋子里，那么边界便是那间屋子。

　　蒋双笙身处其中，只能在那间屋子的镜像中来回游走，不该能够离开的，甚至是到这样远的地方来。

　　只是，蒋双笙并未察觉到宋逢那一眼的深意。
　　她仍是站在那儿，颇有些高高在上地看着宋逢，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宋小姐，我虽没什么本事，可到底还有一身的宝贝，你如果同我低头，保证谶堂日后和梅园再没有半点关系，我可以出手救你！”

　　声音刚落，蒋双笙余光中扑上来一团阴影。
　　她眸光闪烁，连退两三步——那团阴影是气急败坏，似是在和宋逢缠斗的“人”？

　　蒋双笙皱了皱眉，她盯着眼前那团阴影，半晌才看清那团阴影的脸。

　　瘦削苍白、骇人无比的脸。
　　这个认知让蒋双笙下意识想逃，可是双腿像被固定在地上一样，任她怎么发力，半点都动不得。

　　这太奇怪了。
　　蒋双笙的呼吸变得沉重。她有些不解地盯着眼前那个东西，原先要对宋逢放的狠话却是横在了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蒋小姐还有闲情逸致去想谶堂的事情。”盛蘅开口，声音冰冷，满是嘲讽意味，“何不仔细想想，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现在站在这里的，除了宋逢和我，剩下的可都姓陈。”盛蘅的尾音拖得很长，几乎在所有人耳朵里打转。

　　蒋双笙脸色猛然一变，她死死盯着盛蘅，咬牙切齿道，“你们调查我！”只是紧跟着，蒋双笙心头咯噔一下，她收回视线，看向眼前的人，那张脸着实令人作呕，可不知为何，蒋双笙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内心居然对那样一张脸，产生了亲近之意。

　　视线下移，蒋双笙看向眼前的陈祁连。

　　陈祁连身上的黑雾还与宋逢连在一起，可是他的注意力全在蒋双笙身上，那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蒋双笙，像是要用视线将眼前的人解剖了似的。
　　蒋双笙整个人仿佛被什么拉扯着，一面是脑子里清醒地厌恶和想要远离，另一面却是不受控地想要亲近。

　　宋逢余光瞥向蒋双笙，见人神情开始游离，低声喝斥，“蒋双笙，你疯了不成？！”

　　低喝声让蒋双笙浑身猛地一抖，她视线缓缓聚焦，这才发觉自己和陈祁连之间的距离不足一臂。

　　宋逢神色微变，她看向身侧盛蘅，压低了声音，“不能拖下去了，阿蘅，你见机行事。”

　　盛蘅微微一愣，紧跟着，他便看到那悬浮于宋逢和陈祁连之间的黑线陡然消失，紧跟着，便是地动山摇的震感。

　　他们脚下踩着的地方，凭空出现了一道裂痕。

　　陈祁连躲闪不及，直直往下掉去。
　　宋逢原先站在那裂痕边缘，只是忽然身形一晃，也直直向下坠去。

　　盛蘅瞳孔骤缩，那一瞬间，他几乎忘了宋逢如今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普通学生了，他顾不上细想，整个人猛地往前扑，伸开双手，在下坠一段距离后，终于拉住了宋逢的手。

　　盛蘅手臂猛一发力，将持续下坠的人死死拉进自己的怀里。
　　耳边，是宋逢那无比贴近的声音，略有些惊诧，“盛蘅，你疯啦？！”

　　盛蘅没有回答，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烫，环抱着宋逢的手臂更是发紧，上方的每一寸肌肉仿佛都在轻轻跳动着。

　　这仿佛是一条没有尽头的坠落之路。
　　盛蘅想，他本该害怕和恐惧，可是此时此刻，他并不害怕和恐惧，反倒无比安宁。

　　他不要再失去怀里的人，也不会再失去怀里的人了。

　　宋逢呼出的气落在盛蘅耳边，微微有些痒。
　　也不知下坠多久，宋逢的声音再次响起，“好了，别抱那么紧，不然当真要摔死了。”

　　盛蘅的手臂下意识松了些，他垂眼看向怀里的人。

　　宋逢神态自若，显然，她早就料到了这场变故。

　　只见她游刃有余地抛出了什么，那东西撞上一旁的山壁，嘭一声，陡然膨胀开来。

　　那是一只木雕的鸟。
　　那鸟活灵活现的，扇动着翅膀，头向下，一个猛子扎了下去，紧跟着，又仰头飞速往上飞，稳稳地将宋逢和盛蘅接在了背上。

　　木鸟的背很宽阔，它载着宋逢和盛蘅盘旋着向下降落，很是稳当，就连从下方涌出来的风都变得和煦起来。

　　盛蘅坐在木鸟背上，他的声音卡在喉咙中半晌发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这也是梅园的东西？”

　　宋逢微微挑眉，她听出了盛蘅语气中的惊讶，难免有些得意，“梅园的东西多着呢。”只是旋即，宋逢声音里的情绪急转直下，她微微抬头，看向盛蘅，“盛蘅，我知道我有什么，我有十足的把握自己不会出事，你呢？”

　　盛蘅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宋逢。

　　宋逢的声音仍在继续，“你知道我有什么吗？你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吗？”宋逢并非在询问盛蘅，因为她紧跟着就给出了答案，“你什么也不知道，却还是跟着我跳了下来。”

　　“如果这是意外呢？如果我没有木鸢，掉下来只有摔死一个结局呢？”宋逢的声音顿了顿，紧跟着，声音拉得有些长，“盛蘅，你不该跟着我跳下来的。你只是我的助手，并不是卖身给了……”宋逢声音顿了顿，她有些僵硬地移开视线，声音也变得有些磕磕绊绊，“并不是卖身给了我，梅园从没有什么助手要拼命的说法，我们是平等的，你的生命和我的一样，同等珍贵。”

　　“我并非不珍视自己的生命。”盛蘅开口，他语调很平，并没有再强调什么，“阿逢，如果在这之前你并不知晓，那我现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重逢之前，我已经做好了殉情的准备。是老天爷让我们重逢，救了我一命。”

　　宋逢猛地回头，她看着盛蘅，瞳孔轻颤。

　　盛蘅的感情，难道她不知晓吗？
　　不，宋逢又不是什么三岁的孩子，她也不是什么不开窍的傻子，重逢之后，盛蘅说得那些话，做得那些事，早就超出了朋友的范畴。

　　可是，宋逢同样清楚地知道，自从重逢之后，她就在回避盛蘅的这份情感。

　　宋逢承认她有私心，她承认有盛蘅在身边的日子，偶尔会让她忘记那些经历，仿佛回到了最无忧无虑的时候。

　　带盛蘅回梅园，起初的确是因为盛蘅身上的那份特殊。

　　后来，沈跎算是默认了盛蘅跟着宋逢的事情，这让宋逢在暗地里松了一大口气，比起其他人，自然是和盛蘅在一起时，宋逢才最舒服。

　　可是现在，那份舒服却像细细密密的针扎在宋逢心上，说不上痛，却不舒服，很不舒服。

　　盛蘅并没有岔开话题的意思，他盯着宋逢，继续道，“我们认识已经很多年了，盛家复杂，但我身边的人并不复杂，所以，你不用担心会被盛家的人影响，不会有人来打扰到你。”

　　“至于我，宋逢，我或许不能和你保证一生那样长远，可至少在现在，你于我而言，是我活着的理由。”

　　宋逢没有说话，她定定地看着盛蘅，正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人的时候，背着他们的木鸟忽地俯身向下冲去。

　　木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即便谁都觉得，此时此刻，该有一声震天撼地的鸟鸣才是。

　　宋逢转过头，她看向前方。
　　陈祁连躺在那儿，他身上的肉一层层堆着，那样瘦削的一个人，此时此刻，却像是一座肉山一般。

　　陈祁连身下并没有鲜血淌出来——鬼，哪儿来的血呢？

　　宋逢的情绪抽离很快，她迅速将刚刚的情绪放下，转头看向盛蘅，“离远些。”只是想到刚刚盛蘅的反应，宋逢又补充道，“他伤不到我，你离远些，不要受到波及，不然我会分心。”

　　盛蘅这才点头，他重新爬上了木鸢的背。
　　几乎是木鸢刚刚起飞的瞬间，陈祁连身上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肉山一样的躯体，正缓慢变成一滩又一滩的黑水。

　　黑水中央，有什么正在缓缓凝结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