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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哀恸 雁过也,却 ...

  •   众人皆垂目,只有楚秋离望向他的那双眼睛——那双带着威严的凤眸。

      她总觉得这样的一双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

      “太子殿下,是这贱人在您府前闹事,她父亲是弃城而逃的叛贼楚君仪,而她身为叛贼之女,也应该在牢里面关押才是,不知道为什么跑到您的府前。”慕新越连忙解释道。

      “太子殿下!”楚秋离抢过话头,“是您将我从牢里赦免出来的,而我来到这里也只是为了拜谢您的赦免之恩。”

      “哦,是吗?”太子殿下端坐在轿中,嘴角轻蔑地上扬,“孤怎么不记得最近赦免过什么人。”

      “殿下!”楚秋离抬头看他,“您忘记了,是牢里的狱掾放我出来的,如果您不相信的话,我可以找他当面对质,如果我真的是偷跑出来的,怎么会跑到您这里!”

      “或许是孤近来琐事繁多忘记了吧。”太子殿下挥一挥手,那些架着楚秋离的人识趣松开手。

      楚秋离一个没站稳跌在地上,但她也却顾不上疼痛,连忙站起。

      “殿下,我来到此还是想问问您为何要赦免我,可是因何人所托?”

      太子殿下却没回答她这个问题,“孤记得楚姑娘刚才是说,来这里是为了跪谢孤的赦免之恩,嗯?”

      楚秋离一怔,看向太子殿下。

      她似乎感受到了对方恶意的玩味之趣。

      “太子殿下,敢问,我们之前可否见过?”楚秋离问道。

      “那就要问问楚姑娘自己了。”说着,太子殿下抬手落下,那些仆从便放下轿帘。

      “楚姑娘若想要一个答案,便随轿入宫吧。”他落下这么一句。

      楚秋离看着已经转过去的轿撵,也跟着那些侍从进入了太子宫。

      一路上她都在想着那双凤眸,那双薄情威严而又带着权欲的凤眸。

      她会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睛。

      她跟在侍从后面,看见太子落了轿。

      一双黑色的靴子踩在地板上面,他回头看向楚秋离,恰好楚秋离此时也在看他。

      他嘴角弯了弯,转身看向院里的花,随即抬起手,两根手指朝下轻轻一勾,像唤一只猫。

      楚秋离还从未被人这么唤过,心里憋着一股气。

      可她现在是罪臣之女。

      楚秋离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来,“殿下,可是找我?”

      太子殿下没有理她,而是转过身遣散了其他人。

      “说吧,你到底有何所图?”太子看向她。

      她左侧的脸还红肿着,但眼神没有丝毫的可怜。

      “我知殿下是聪明人,所以想问殿下可否知道是楚昭的下落?”楚秋离问道。

      太子轻笑了声,“你来找我,就是来问你哥哥的?”

      “是。”楚秋离道,“当然我也感激殿下能赦免我。”

      “他死了。”太子道。

      “什么?”楚秋离愣了一瞬,身体差点没站稳。

      “三阳失守,主将叛逃,只剩中郎将死守,你的哥哥最后殉城了。”太子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睫毛轻轻合上,像有雪落下那样。

      “不可能,我……”楚秋离再也忍不住了,她的身体颤抖着,说话几近哽住,“我昨日才收到他的书信。”

      “怎么可能呢?”楚秋离握着拳,她觉得天空变得有些模糊。

      最后世界一片漆黑。

      外面有鸟在叫。

      “阿离,看哥哥给你做的弹弓,喜不喜欢?”

      记忆中,一个青涩的少年,比她高很多的个头,弯下腰递给她一把弹弓。

      少年笑得很灿烂。

      “喜欢!”一个稚嫩的女孩声音道。

      她举着这把弹弓,“我要跟哥哥一起打鸟。”

      “好,哥哥带你一起去打鸟。”说着,少年就将她抱起举过头顶,“哥哥带阿离打多多的鸟。”

      “哥。”

      “哥。”

      “哥哥……”

      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走向光里,他扬着马尾,越来越高的身影,可那个背影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他束发的红帻,红得鲜艳。

      院外的梨花落了。

      青年满身血污,胸里插着数把剑,周围全是齐国骑马的将士。

      他的血混着伤口将视线都模糊了。

      但他依旧舞着战旗,击退着周围的敌人。

      突然一把大刀砍来,他的一条手臂挥到天上。

      又一剑刺入他的左腿。

      青年半跪在战场上,未断的手臂仍然举着战旗。

      潇水寒凉,风将染血的战旗吹起。

      青年道,“我大魏将士誓死不降,人在城在,人亡魂在。”

      最后的一刀划破,天空大雁嘶鸣,青年的头颅滚下。

      他的头颅被挂在敌方的城墙之上。

      “哥!”

      少女从这样的梦里惊醒。

      她睁开眼,听见外面的鸟叫。

      “姑娘醒了。”一个侍女赶忙走来,“姑娘可是要擦擦泪。”

      “泪?”楚秋离一摸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我去为姑娘端盆水洗漱。”说着,侍女便走了出去。

      楚秋离这才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这个房间虽然没什么布置,可处处透着些讲究,就连最不打眼的漆匣,都镶着金线云纹。

      她现在应该是在——太子宫?

      是了,她想起来了。

      还是太子告诉她的消息。

      侍女端着一只铜洗进来,沿口磨得发亮,盆底浅浅一层水,旁边搭着一块素帕。

      “姑娘既起了,那便由奴服侍吧。”侍女将铜洗放在桌上。

      楚秋离起了床,“你叫什么名字?”

      “奴叫春花,是太子殿下让奴伺候您的。”春花福了福身。

      “春花?”楚秋离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跟我之前丫头的名字真像。”

      “那很巧了,太子殿下说,以后都由奴来伺候您了。”春花笑道。

      “以后?”楚秋离蹙着眉。

      “是啊。”春花梳着楚秋离的头发,“姑娘您还是太子殿下第一个抱回来的女人,您不知道您昨天昏倒的时候,太子殿下有多——”

      “等等!”楚秋离打断了她的话,“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春花道,“太子殿下从来没有抱过什么人,姑娘您是第一个。”

      “我想要见你们太子殿下。”楚秋离道。

      “当然。”春花道,“奴今天就是要把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见太子殿下。”

      春花对着镜子给楚秋离梳着发,“姑娘这头发真是柔顺,还有姑娘这脸,奴很少见过像姑娘这么好看的人。”

      说着,春花看了看楚秋离的左脸,“昨天看姑娘左脸肿的厉害,昨天太子殿下还专门让奴找冰块给姑娘敷脸,现在也是消下去了,不然就太可惜了,也不知道昨天那人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春花在这里喋喋不休讲着话。

      楚秋离的心思却在另一边。

      她昨天明明感受到了太子殿下那种隐隐的恶意玩味。

      现在为什么又让人照顾她。

      还有,兄长的事情,她一定要问清楚。

      哪怕兄长战死沙场,她也一定要见见兄长的尸骨,亲自去墓地祭拜。

      秋末冬初的时节,总有些荒凉感。

      楚秋离候在门外,等着侍从传召。

      “楚姑娘,进去吧,殿下说以后这太子宫里,你去任何地方都不用传召。”侍从道。

      “多谢。”楚秋离点头,走进了太子书房。

      “太子殿下,民女还是有一事想问。”楚秋离看见负手站在窗台的太子殿下,窗外的光斜进来,勾出他侧肩和下颌的一线轮廓,透着几分矜贵。

      “民女?”听到这个称呼,太子嘲讽一笑,“如果你当自己是民女的话,就不会以这种口吻跟姿态来见孤了。”

      “民女不知有何处让太子殿下不满?”楚秋离自认为已经很端正姿态了。

      “你还是一点都不变。”太子殿下转过身来,那双凤眸打量着她,随后露出轻蔑的一抹笑。

      “民女记性不大好,忘记在哪里见过殿下,还请殿下明示。”楚秋离不卑不亢。

      “你记性确实不好。”太子的语气显然带着不满,“但我猜你来找我还是为你兄长的事情。”

      “是。”楚秋离低头。

      “难道你就不关心你父亲吗?”太子挑眉。

      “他弃城而逃,是我大魏的叛贼。”楚秋离说得坦白。

      “确实,如果不是他弃城而逃,你的哥哥或许也不会死得如此凄惨,他的头颅还被挂在敌方的城墙上。”太子道。

      “什么?”楚秋离抬起头,一双杏眸变得湿红。

      梦里居然是真的。

      她的兄长,她最好最好的哥哥,居然连全尸都不曾留下吗?

      “那……”楚秋离肩膀控制不住抖动,但她努力平复自己的语气,“他的身体在哪?”

      泪水从眼眶落下。

      “被埋在三阳城,孤亲手埋葬的他。”太子道。

      “多谢殿下。”楚秋离跪下,顿首。

      “多谢殿下埋葬我兄,还望殿下告知我在三阳城的何处,可有立碑?”

      太子看着她这副姿态,面色不虞,“你问这些作甚,难道你还想着去三阳祭奠你兄长?”

      “我在都中已无亲人,只想去三阳祭奠兄长。”楚秋离垂下眼帘。

      “你们兄妹感情还真是好啊。”太子讽道。

      “民女自幼丧母,父亲只顾着新娶,是兄长将我教养长大。”楚秋离道。

      “你想去三阳城也可以,只是……你总得把都中的债还清了吧。”太子望向她,眼里带着些意味不明的恨。

      “什么债?”楚秋离抬眼望向他,窗外风起,吹得屋内书卷纷飞。

      这样的眼神……

      言岁?

      “你是言岁?”楚秋离看向他。

      太子殿下勾了勾唇,轻呵了一声,“难为楚大小姐这样的记性,还能记起这个偷东西的小偷。”

      “我。”楚秋离站起身,却被太子殿下步步紧逼。

      “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的话吗?”太子握起她的皓腕,“孤还记得你抽鞭子的时候,那么之前的一切一切,是不是都该悉数奉还给孤。”

      楚秋离抬眼看着面前这个比她高很多的男人,男人的阴影笼罩下来,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给覆盖。

      他抬起楚秋离的下巴,“怎么,现在哭得这么可怜了?”

      “原来,楚大小姐也会这样求饶地哭?”他骨节分明的手摩挲在她如玉的皮肤上,好像在抚摸什么受惊的小动物一样。

      “当年的事情。”楚秋离看向地面,却被他用虎口掐住脖子。

      “楚大小姐不知道,求饶是要看着对方的吗?”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望向她。

      “我……我不是。”楚秋离看着他,泪水滴落到他的手背,她已经有些喘不上气了。

      “你不是什么?”太子松了力度。

      “当年的事情——”楚秋离握紧了手,“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太子看着她,眼里都是恨意,“你跟楚家对我做的那些事情,难道楚大小姐是觉得低头认错就可以翻过去的吗?”

      “那你想怎么样?”她抬眸看他,眼里带着的倔强让人不自觉产生怜惜。

      “既然你的这条命是我赦免的,那你就应该留在这里赎罪,没有得到孤的同意之前,你没有资格离开这里。”他终于松开手。

      楚秋离捂着脖子靠墙缓缓坐下来,泪水似弦一般从她的脸上划过。

      太子背转身去,用手帕嫌恶地将落在手背上那点湿润擦去。

      他踏出了书房。

      只剩下楚秋离一个人留在这个渐渐阴暗的房子。

      天色渐晚,那些雕梁画栋的建筑在阴暗里变得好像个吞人的怪物,将她的身体连同灵魂都要困在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哀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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