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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野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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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聊。”莫离从高处垂眼,下方惨斗场面,毫无遮掩地映入眼帘。语气中,保持着惯常的淡然与冷漠。
空旷的房间,宛若被慢慢地抽成真空,悄无声息。
“……又失败了,这回还真是有点可惜,”本来在观察莫离的许言,缓慢地勾起唇角,“下次,一定给你找一位足以相称的玩伴。”
氧气似乎在流逝。伴随艰难的呼吸起伏,莫离的胸口,有种难以名状的钝痛:“我不需要。”
许言操纵轮椅,转向门所在的方向,点了两下手边触控屏,通话小窗显示出叶蓉的头像:“没用了,毁了吧。”
明知应跟上许言,可身体不受控般地,仍停在原地。莫离想要收回视线,但眼神不由自主地,紧随云苏苏的身影而动。
楼下的一举一动,都在不知不觉中,牵动着她的心。
心,从不善伪装。
人,终究骗不了自己。
“放她走,”先于思考,莫离脱口而出,肩膀深垂,“我替你完成计划。”
“她知道太多了。”许言没有回头,连轮椅也没停。
无源之水,卷上许言的脖颈,勒住两圈。
咸腥涌喉,莫离撑住摇晃的身体,一字一顿:“我说,我不需要容器,放她走。”
这股力量,不轻不重地压陷皮肤,骨骼发出剐蹭的轻微咔嗒声。许言像感觉不到疼痛,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异色,愉快地用双指点了点额角:“嘴硬这点,倒是有点像她。”
疼痛像蛛网,从莫离相应位置迅速张开,直到遍布全身。剧痛镇压之下,她伏跪在地,水龙卷也如泡沫般消散了。
许言无比爱怜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骨白戒指,喃喃道:“你也曾为了个女人,明明我才是……”
他不再说下去,神色重归黯淡,自嘲地笑笑:“算了,都是老黄历了。跟孩子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好好配合,别再任性了,”轮椅朝莫离靠近,许言和颜悦色地递出手背,“来。”
或许是痛得说不出话,莫离没有抬头。
笑意消失,许言的声音冷峻得不容拒绝,指了指下方:“记住。帮我,你就是在帮她。”
莫离撑在冰冷地面的指节,微微蜷缩。片刻过后,她伸出手,回握住居高临下的掌心。
六角房间中,人海战术,对云苏苏的围追堵截,又上升到了新高度。
限定符袋内,空空如也,她手里正攥着仅剩的一张。这也意味着,她还有一次尝试逃离的机会。
通常,拥有并运用一种异能,已是人类幸运儿的上限。
如此大规模的实验体异动,显然“巨力叶”与“凝空辛”,都没有能力操纵。
如此看,她们应该还有同伙。
云苏苏拖着一只血流不止的手臂,藏在一堆“尸山”之后,凝神搜寻着可能存在的第三人。
不知名的诡术,仍在体内游走,极大地阻碍了妖力的调用。
在找到幕后帮手之前,她的五感被先行剥夺。
视、听、嗅、味、触,几乎在同时屏蔽。
漫无边际的黑,似深海,似暗夜,层层笼罩——这是一座,只有自己的孤岛。
孤立无援,应如是。
幽暗的牢笼,没有维持太久。很快,幻觉从脑海中浮现。
灵魂与□□再次剥离,在这短暂又极为漫长的过程中,她匆匆略见了许多人,许多事。
接近走马灯临近尾声,她见到了莫离与元宝。
最后,是她现在的自己,以及童年的原身。
红鞋女孩,变幻成与云苏苏相同的年纪。
原身与她,照镜子般面对面站在这黑场之内。
原身冲云苏苏深深地鞠了一躬:“一定要终止这一切。”
“大可不必,我折寿不起,”云苏苏侧身闪过这礼,“这就是你的愿望?你有没有考虑过,失败的后果?”
原身郑重地点了点头:“拜托了。”
虽然云苏苏从隗戎那儿,争取来了更高的妖力权限,究竟能放宽到何等程度,只有试过再说。
搏一搏,或许还有机会。干耗着,只有死路一条。
“你的身体,再借我用用。”云苏苏一把扯掉choker,黑幕被灼眼的白光驱散。
金色的图腾,似锁链,从原本项链的位置,双向流动延展。
分离的灵魂再次合二为一,共用一副妖化的身躯,长发辉光如月。
经这么一折腾,一只通体几近透明的长足虫,匆忙地从云苏苏后颈交界钻出,急于飞跳逃窜,却被曾经不堪其扰的宿主,一脚碾碎。
“原来,就是这么个小东西。”云苏苏身上露/骨的伤口,正如数愈合。
显然,这位帮手能操纵的,不是人,而是虫——宿居颈椎,将触足刺入大脑,操控中枢系统。
云苏苏将手心最后一张符纸抛向空中,紧接着,双手合十,响亮地拍了下手掌。
一串行为,仅在瞬息发生,众人来不及反应。
掌声的余韵,还未散尽。无形的声波在空间震荡,操控实验体的长足虫,争先破颈而出,犹如蝗虫过境,白惨惨地密集飞向控主所在方位。
难以计数的寄生虫,像冰块般被振波锤碎,化成晶莹的粉末。
如同行尸走肉的复制人,有小部分仿佛被按下暂停键。这种自主感,对他们来说,一无所知。毕竟,从诞生之日起,就不曾拥有过自我。
绝大多数,就没有临死前的“好运气”了。
少了强加的约束,他们仍延续着攻击、杀戮的指令,好斗残杀的天性,此刻得以尽情释放。以身边为起点,一视同仁地,宣泄着压抑已久、黏着腐臭的恨。
就连占据上风的叶蓉、辛忱,都因深陷失控异能者反扑,正处于焦头烂额之中。或许到这时,她俩才真正意识到,隐秘计划中潜藏的毁灭性威胁。
究竟是谁操控隐虫,已经不重要了。控虫者,在这死穴中,被分食也是迟早的事。
循着活人的气息,云苏苏纵身远离血腥翻涌的巢穴,跃向那间隐藏的观景房间。
一声炸响过后,玻璃碎裂,碎块天女散花般地滑出很远。
眼前两人,无论哪位,都是云苏苏的“老熟人”了。
她掸了掸肩上玻璃碎屑,始终直视着许言的双眼,像没看见莫离似的,面无表情地淡淡开口:“老头儿,立刻终止‘P计划’。之后,给你两条路,自我了断,或者,我费神送你一程。”
莫离双手握紧轮椅把手,隆起的指节,像要将它捏碎。此刻,空气有了重量,每次呼吸,伴随着痛,这种痛感无比陌生,亦无法理解。
明知不该,莫离的目光,试探性地接触云苏苏。然而,却没得到预想中的回应。
也许,曾有一瞬,她们的视线相接。也许,只是可悲的错觉。
背叛,究竟意味着什么?此刻的陌路,才让选择的这条路,有了几分实感。
回不去了。
从做决定的那刻起,这点,明明她早就清楚的。
心里这份触动,又是怎么回事?
明知不该,莫离在心中许愿,试探性地触碰昔日友人的目光。
……刚才,真的只是错觉而已。
她无法再自欺欺人,假扮朋友的游戏,结束了。
妖化的云苏苏,理所应当地,接纳了当下发生的所有。
看来,她已经都知道了:这里不是允家的牢笼,而是研究所内的封锁区域。
莫离苦笑了一下,静静地站在她本该在的位置——许言的身后。
“处刑吗?听上去不错,”鬓发斑白,许言笑得足证坦然,“不过,守护我的蝼蚁,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你都杀得完吗?”
说话的工夫,液态人从许言附近,不断生长、汇聚成型,刺鼻的气味相伴产生,伴随它们摇晃不定、湿漉漉的脚步,沿足迹滴落的液体,“炸”出一朵朵丑陋的“铁花”。
云苏苏就近扼断液态人的喉咙,肤表像被烫伤般发红、肿胀,稍有不同的是,视觉上会更加红得发黑:“我再说一遍,终止量产异能者。别做妄想成神的梦了,这不是人类能染指的。”
被利爪扼杀的液态人,烂泥般地在原地蠕动,很快像水蒸气挥发了。
腐蚀无肤的利爪,迅速生肌长肉,恢复如初。
至于痛不痛,就只有当事“人”心里知晓了。
“我不够格吗?呵。在我看来,你作为容器,也不够格。”许言从绒毯下,取出一支私藏的注射器。纤细的玻璃身,裹在金属的框架中,毫无疑问,与戾免用过的是同款。
莫离下意识地伸手抢夺,脖子却被离得最近的液态人,狠狠勒住。
“你求我,说到底,都是为了她?”眼底的悲凉神色,一闪而过,许言毫不犹豫,将药液一滴不剩地注入残躯。
许言的身/体像是一块磁铁,液态人汇聚钻入,剩下那些如层层肉盾,横亘在云苏苏面前,阻断她试图接近的可能。
绒毯遮盖下,腿部萎缩的肌肉,充盈膨胀。
“滋啦!”
——伴随这刺耳的声音,许言,一边腐烂,一边新生。
只有一双疯狂的眼,是他仅剩像人的部分。
“愚蠢!这是改写人类的伟大事业!!”许言伸手扼住莫离的咽喉,将她提起,“既然你不能帮我实现夙愿,那就把力量给我!”
蠕动的黏液触手,宛如藤蔓沿着肤表攀上莫离,试图将她整个吞噬消化。
莫离强撑精神,艰难并不间断地,抬起垂落身旁的双手,紧紧握住许言那只缠绕触手的手臂。
凝成固态的触手,表面高速震荡,持续析出失重悬浮的颗粒。
许言意识到不对时,为时已晚,强大的吸力,让他根本无法抽回手:“你、你要做什么?!”
莫离嘴角的血色微笑,令许言见之色变,惊恐地瞪大双眼——请求恢复异能,只是一步棋,她早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不论许言如何挣扎,莫离始终死死攥住喉间的那只手,拼尽所能,调用御水能力。
“杀了他,趁现在!!”莫离倾力高喊,逼近承受的极限,意识逐渐模糊,“苏苏,对不……”
漩涡自许言脚下极速升腾,吞没他的不甘,也卷走了莫离昏迷前最后的呢喃。
云苏苏甩开左右掣肘的液态人,奔向风暴中央,从后抱住许言的头颈,给予他应得的致命一击。
三人只剩波动的虚影,像要融化在这暴烈的风中……
“嘀——”
一声共鸣的异响,在云苏苏脑海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