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落玖程

1、正面交锋

　　程落八岁时候的梦想就是拥有一个可以实现愿望的阿拉丁神灯，让她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到那时，她的第三个愿望，便是许愿神灯能够自由。

　　这个梦想一直持续到她18岁生日那天。

　　暴雨淋漓，她一身薄衣站在蛋糕店门口，雨水打湿裤脚，寒风灌进袖口，她都无所察觉，静静地注视着窗内的草莓蛋糕，红星缀纯白，诱人且新颖。

　　全身湿透地回到家，一家三口正坐在饭桌前吃饭，其乐融融，仿佛她本就不属于这张桌子，连一双碗筷，也都不曾拥有。

　　她淡漠地看了三人一眼，一言不发走进卧室，将湿衣服换下朝卫生间走去。

　　客厅传来轻微地咳嗽声，她将衣物放进洗衣机的手骤然一顿，随即将衣物扯出放进盆里。

　　从碗柜拿出属于自己的一副碗筷、拉开椅子坐在吴晓身边，淡漠无言。

　　筷子悬在半空，异样的目光传来。

　　她将筷子从一碗排骨上空收回，转而倒了素汤就饭埋头吃了起来。

　　大概是吃得太快，咳嗽几声。

　　吴晓起身为她接水，程落看也没看，咽下最后一口饭起身欲离开，桌子便发出啪地响声，程落下意识回头。

　　女人安静地夹菜，身旁的男人事不关己地埋头吃饭。

　　她转身拿起吴晓倒的水一饮而尽，杯子轻轻在饭桌上发出微小的声音，却是四人间最刺耳的声音。

　　夜晚降临，她坐在宽阔的窗台上，仰望这份属于万千人的星空。

　　暴雨磅礴，脚边的塑料杯里装满了烟头，在水里分解，将清澈的水晕染成黄色。

　　程落依偎在玻璃上，静静地闭上双眼。

　　她已经不再抱任何希望。

　　阿拉丁神灯属于童话里的主角，不属于她。

　　她只是这场人生中最平常不过的NPC。

　　好像醒来的时候，烟头洒了一地，窗台一角布满黄色的液体。

　　程落背着书包斜靠在门外，陈思正将热好的牛奶放进吴晓的侧包里，一边细心地为他整理衣着一边道:“你现在还是长身体的时候，牛奶一定要喝……”

　　吴晓蹙眉，不耐烦地推开陈思:“我知道了。”

　　电梯极速下降，两人并排而站。

　　少年高挑壮硕的身躯旁站着一个身材瘦弱的小女子，虽如此，却给人一种病态的美感。

　　“她说了，让你送我去学校。”

　　跨上自行车，感觉到后面的拉力，程落回眸，极为不耐烦:“放手。”

　　“你想让我告诉她吗？”

　　告诉谁？陈思吗？

　　程落自嘲地笑出声:“你是瞎子吗？”

　　枫延二中与枫延初中方向相反，而陈思每次都让她去送吴晓。

　　“你是姐姐，送弟弟上学怎么了?少块肉了？”

　　多可笑?

　　“你是姐姐，你多绕点儿路怎么了？”

　　少年的力道很明显又重了些:“你骂我？”

　　耳边响起陈思一贯的余音，她轻皱眉头:“放手！”

　　天边一抹白缓缓晕染整片天空，原本清爽的空气中伴随着汽笛的轰鸣声让人燥热不安。

　　一道白光打在少年身上，程落站在阴影里。

　　少年松开手，看着那抹绿色的身影淹没在车水马龙中。

　　飞机在天上带起一条长长的白线，将湛蓝的天空一分为二，垂直下来，那条白线刚好可以将教学楼分成两半，一半是老师们喜爱、学校关注的好学生班级，那里有一棵几年前一位高考状元种下的槐树，经过几年学子的孕育成为如今的参天大树。

　　另一半则是不学无术、抽烟喝酒打架样样精通的差生班级，这些班级离食堂远且每次都必须等对面那一半的人全部走光才能去食堂吃剩饭。

　　这是常态。

　　他们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槐树的阴影，每每都会罩过来。

　　侧包的牛奶在空中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落进各种污秽杂交的垃圾桶里。

　　吴晓的小动作，每次都能被程落精准发现。

　　白色永远最容易被污秽感染，变成各种杂交的颜色。

　　像人性。

　　“落姐！”

　　程落放下包，化着精致妆容的女生突然凑过来，邪魅地看着她。

　　程落将手伸进书包最低层，磨蹭了一会儿，将一根烟塞进女生校服网纱里。

　　物理老师使劲敲打着黑板示意所有人开始上课，大家开始默契地将头埋进书堆里，继续做着上一节课没做完的梦。

　　差生本该就如此，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坐一个属于自己的梦。

　　程落坐在窗户旁，抬眼就能看见对面楼的好学生们正在埋头苦读。

　　好像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埋头苦读，不知天地为何物。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厌倦了这种生活?

　　从办公室送资料回来的郗子璇刚好路过让人闻风丧胆的25班，他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无论男女生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垃圾桶是烟火的聚集地，窗下是男女生的暧昧口红印。

　　脸颊开始发烫，他咬着唇，撇开视线往前走。

　　“等等我！”

　　一个扎着酒红色高马尾的女生抱着篮球朝前面的女生奔跑去，因太急而撞到前人时她下意识回头道歉。

　　“抱歉。”

　　男生高挑的身材外拖着一身宽松的校服，细碎的头发下藏着一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只踌躇两秒，便转身离开了。

　　少女颇有立体感的声音传入郗子璇耳中，淡淡烟草香掩埋了原本撞人心弦的山茶花清香。

　　少女纤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突然，他好像发现了什么，弯下腰拾起前面地板上一个突兀的粉色兔子发夹。

　　他无法想象这样可爱的夹子放在一头酒红色的头发上是多么的离谱。

　　现在是第一节课前十分钟，学校组织的篮球赛马上要在篮球馆进行女子篮球比赛第一轮，郗子璇作为班长去抽签对战的班级。

　　程落正在和同班女同学练习投篮，动作标准灵活，每一个到她手里的球都会精准地落进篮筐。

　　郗子璇刚好在她三分球时路过，但是他并未停留太久，走到抽签处签上自己班级的名字开始抽签。

　　“刚刚过去的那个是郗子璇吗？”

　　女生将球扔给程落，程落接过球来了一个漂亮的扣篮:“不知道。”

　　夏至季从抽签的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扬着一瓶水一边唤着:“落落！”

　　“休息一下。”

　　程落将球扔给女生，回头朝夏至季走去。

　　她自然的接过女生的水，与女生并排坐在观众席。

　　“我刚刚看见抽签结果了，你们对战一班。”

　　夏至季挑眉，自信满满:“她一班算什么，天天就知道埋头读书的书呆子，搞起活动来肯定不行。”

　　“落落，你们赢定了!”

　　程落双腿交叉搭在前排椅背上，俯视球场上被一堆人围起来的人身上:“那人是谁？”

　　“那个啊，是年级第一郗子璇，这你都不知道！”

　　她回头，大拍胸牌:“落落加油，赢了请你喝奶茶。”

　　程落声音软软的，“那姐姐可以把奶茶换成烟吗？”

　　夏至季蹙眉:“不行！程落，说了多少遍吸烟有害健康吸烟有害健康，那烟盒上都写着，你是一点儿也不看一点儿也不听的是不是？”

　　程落轻声一笑:“它知道吸烟有害健康它还买？”

　　夏至季:“那你知道你还吸。”

　　“既然有人卖肯定要有人消费啊，不消费他们不得饿死？”

　　夏至季说不过她，抱着手赌气不说话。

　　“程落。”

　　程落应了声:“我先下去了。”

　　第一场一班对战25班，程落换好球衣后稍作休息才和队友上场。

　　观众席坐满了学生，老师们好不容易放了半天假来看自己的学生打篮球。

　　“落落！”

　　程落回头，夏至季抢占了视野最好的位置，她一边招手一边给她加油。

　　程落本不爱运动，喜独处，初二时夏至季转到自己班级成为她的同桌，小姑娘比她还内向，有一段时间程落甚至以为夏至季有自闭症。

　　程落害怕自己再这样下去要跟小姑娘一起抑郁自闭了，索性带着她探索学校社团，最后小姑娘喜欢上了绘画，她则被篮球赛社长拉去打篮球赛。

　　从此程落的篮球之旅一去不复返。

　　汗水在浸湿衣物的同时，也将最深处那颗燥热难耐的心安抚。

　　她朝台上的人做了个必赢的手势，转身进入比赛。

　　一班的女生频频犯规换人，程落依旧没有松懈过，少女潇洒的身姿在球场肆意奔跑，吸引不少迷妹，不少女生在台上呼喊着给她加油。

　　眼见程落一次又一次将球送进篮筐比分迅速拉大，几个女生眼神示意，围堵了正在持球的程落。

　　程落一边防守，一边找机会将球传给队友。

　　奈何几个女生步步紧逼，无可奈何，她只能硬着头皮强上。

　　一股猛力撞过来，球离手，人也离地被撞飞了几米远。

　　膝盖搓在地上殷红一片，有血渍溢出。

　　如此，也不见裁判吹口哨。

　　“犯规!”

　　25班女生紧急喊停，直到一班女生投进两分，裁判才吹口哨。

　　一队的几个女生立马上前询问程落的情况，她身材瘦弱，招架不住一班那个胖子的撞击。

　　“打不过就整阴招是不是？”

　　两班女生对立着站在一起，台上的学生们也跟着起哄。

　　裁判询问程落是否继续参加比赛。

　　程落摸了一下因为磕在地上而起皮的手肘，嘴角扬起一条弧线，带着不屑与鄙夷，对着一班的几个女生伸出大拇指，几个女生看着程落羁傲的神情，身体几乎要扭曲在一起。

　　这下程落打得更猛，丝毫不给对面机会，带球运球接球，动作帅气潇洒，成为赛场上最亮的崽，最终25班以72比35的比分完胜一班。

　　为了凸显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比赛结束后会有一个友好的握手环节。

　　程落冷不丁冒了一句:“打得不错，继续努力。”

　　就是这样一句看似友好的话语，成为了郗子璇与程落正面交锋的导火索。

　　“你们凭什么不经过我们的同意随意搜我们的包？”

　　何恋恋站在最前面，脸气得发白。

　　“不是我们想搜的啊，在场的所有人除了你们谁会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啊？”

　　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听不下去，上来抓着为首女生的头发就是一巴掌:“见不得人？什么是见不得人，既然见不得人我今天就贱给你看。”

　　两边女生迅速扭打在一起，休息室一时吵闹非凡。

　　25班谁不是风云人物?能被一班给欺负了?

　　“住手！”

　　少年清冷的声音响彻休息室，扭打在一起的女生们很快分开。

　　“怎么回事？”

　　郗子璇看着头发凌乱的女生们，再看看对面安然无恙的女生，沉声询问。

　　生活委员李文静捂着被打红的脸，几乎要贴在郗子璇身上，细声细气:“班长，咱们班费被她们偷了还死活不承认！”

　　“放你他娘的屁！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拿了？”

　　刚刚带头打架的女生又欲上前，被何恋恋拦住。

　　“证据何在？”

　　清越冷冽的女声从人群中脱离而出，少女一身球服，篮球挎在腰间，马尾高高扎起，嘴里含着一颗棒棒糖，嘴角轻斜，带着狂妄。

　　夏至季扶着程落:“对啊，既然你们说是25班的人偷的，那就拿出相应的证据，没有证据在没有经过别人同意的情况下私自翻别人的包，你们可是侵犯了他们的隐私权！”

　　程落歪头，对夏至季投出赞许的目光。

　　李文静欲说话，被郗子璇拦住，清冷的眸光对上程落些许轻蔑的目光更显得冷漠:“私自翻你们的包是我们不对，但我们的班费确实是在这个休息室不见的，而这间休息室只有我们两个班的人来过，任何人都有嫌疑。”

　　程落轻蔑一笑，嘴里的棒棒糖咔嚓碎掉:“呵——”

　　25班的女生站在程落身旁，缄默不言。

　　只有一班零零散散飘出:“成绩不好就算了，人品也垃圾！”

　　程落低头在手机里找些什么，低声道:“大学霸，你说，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