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无妄之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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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下起了初雪，雪花掺杂在小雨里零零星星的消融在地上。
街头巷尾的行人撑伞交谈起新来的戏班，争相急走，生怕晚上一步就没了位置。
小院走廊下，穿着墨青大氅的男子在椅子扶手上撑着肘支着头，特别慵懒的说：“弹一曲。”
不经意的抬眸像极了勾栏院的逛客，居高临下的开着尊口。
解疏影不由得一滞，捏住顾清霖的下颌，凛声道：“你当自己在哪儿呢？”
顾清霖显然也想到了那个场景，眼底闪过一丝笑，不露声色的瞧着他。
解疏影松开手，翘起腿晃着，玩世不恭的说：“大将军的曲怕你点不起。”
一副纨绔浪荡样，顾清霖抬脚踢了下，轻声道：“快去。”
解疏影倾身捞过琴放到腿上，试了两个音，不情不愿的说：“买给你的，干嘛叫我弹？”
顾清霖端正坐姿，十指交握置在膝头，真诚的说：“你弹的好听。”
“你又没听过。”解疏影随手拨着弦，悠扬的琴音响起。
学堂里，蓝衣少年排在队伍的最后，跳着从树上摘下一片似火的霜叶。
“解疏影，站好。”头发花白的老者拿着教鞭指着蓝衣少年严厉道。
蓝衣少年闻声低下头，悄悄的端详着手里的树叶。
不远处的房顶上，白衣少年饶有趣味的看着他，数年未见，比驯马时长的更高更壮了。
“解疏影。”老者执笔点名。
蓝衣少年丢掉手里的叶子坐到瑶琴前面，覆指轻拨细弦。初时轻灵动听，随着曲调的变化忽又肆意横行，不拘一格。
白衣少年听得入神，仿佛看到了这人持枪舞剑的情景，恣意洒脱，收放自如。
老者不甚满意的训道：“要照谱子弹，不要自作主张。”
“是。”蓝衣少年垂首，乖乖的站在一旁。
三名已经考完的少年交头接耳的悄声喊道：“解疏影，快点。”
垂首的蓝衣少年偷偷的在身后摆手，示意他们先走。
老者起身拿着册子，“行了，去吧。”
蓝衣少年手撑阑杆一跃跳了出去，同等候已久的同伴勾肩搭背的走出学堂。
白衣少年脚尖轻点，悄无声息的翩然落地，捡起蓝衣少年丢掉的霜叶，清冷的神情有些动容，随后把树叶隔着衣裳放到了胸口。
顾清霖垂眸看着毫无指法的大手胡乱拨着琴弦，曲调一如往昔的任性，犹如置身草野纵马狂奔，风声呼啸而过，豪放不羁。
解疏影伸出手，掌心朝上，笑道：“赏钱。”
顾清霖把脸贴近他的手心，覆上薄唇，眸中含笑，倏地探出舌尖舔了下。
解疏影如遭雷殛，后脊发麻，慌张的收回手，喉结滚动咽下不存在的涎水。
“你想都别想，我告诉你，我晚上睡梁上。”解疏影把琴放回桌案，退后数步站到院中。
“我什么都没想。”顾清霖直视着细雨中的解疏影，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情欲，缓声道：“不是你自己讨赏的？”
他斜靠在椅子上，交叠双腿搁在解疏影方才坐着的凳子上，招招手说：“过来，再淋坏了。”
廊下的这人就像是和蔼可亲的拐子，正拿着糖哄骗孩童。解疏影警觉的向后退了一大步，摇着头，便是霸王硬上弓也要坚守阵地，他对师兄承诺过的。
“哥，你犯错了？”林祥撑伞走进月门，抬首望去。
顾清霖右手支着面颊坐躺在椅子上，左手搭在曲起的左膝上，右腿穿鞋伸直置在凳子上，左脚着净袜踩在右小腿侧方。
修长双腿一展无遗，再往上，氅衣顺着曲起的腿垂于身侧。衣摆下，腿根处若隐若现。狭长的眼尾带笑，嘴角微微上扬，魅惑至极。
林祥猛地转过身捂住眼，挪着步子把伞撑到解疏影头上。
顾清霖始料不及，红晕弥漫开来，随即故作镇定的放下腿穿上鞋，理好衣裳拿起话本摊盖在脸上，不该去逗弄的。
若是平日解疏影还能乐上一乐，此时此刻他一点都笑不出来，满脑子都是顾清霖撩人的样子，尴尬的咳了声，问道：“军务处理完了？”
“嗯。”林祥憋住笑，感情他哥不是被罚，是找地方静心来了，打趣道：“这伞好像不必给你撑着。”
解疏影接过伞径自走向廊下，接着话：“那还是要的，淋坏了你家小王爷该心疼了。”
林祥跟着，随手拉过方才顾清霖搭脚的木凳坐下，“京中新来了个戏班子，听说挺不一般的。”
他说着从袖袋里取出两份帖子递过去，“找人讨了两个位置给你送来。”
解疏影打开瞧了眼塞到顾清霖手中，他正想带去看，又顾忌人太多，现下倒是省了顾虑，笑道：“费了不少心思吧？”
“何止费心。”林祥不见外的端过零嘴吃着，如实道：“托了好些个关系。”
顿了顿说：“原本是想请回来的，一看都排到下月了，冰天雪地的。”
顾清霖观着上面的时辰，刚好在他小憩后，不紧不慢都能赶得上，故而开口道：“这么体贴？”
“要不说他费了心思呢。”解疏影合上帖子递给旁边伺候的小厮，“这是专门给你加了一场。”
林祥抬眸撇撇嘴道：“人是少了，尽是些达官显贵，免不得寒暄客套。”
解疏影坐在椅子扶手上，搭着顾清霖肩头调侃道：“你家王爷这冰霜似的冷脸往那一坐，没几个敢吭声的。”
林祥点头应和着：“说的也是，是我多虑了。”
莫说沉着脸，就是不笑都够吓人的。
林祥侧身把吃空的盘子交给丫鬟，看见摆放在案上的琴走了过去，回首问：“这就是那传闻中的琴吗？”
解疏影来了兴趣，说道：“来讲讲，是怎么传的？”
林祥抚着弦滑出几个音，意犹未尽的说：“据传啊，大将军为搏夫人一笑豪掷千金，不惜损毁宓瑾大师的封山之琴，也要刻上二人的定情之物。”
他瞧着那个字，不假思索的问：“这怎就是定情的？为什么是……林？”
顾清霖和解疏影看白痴似的看着林祥，亏他一直呆在身边的，连这都不明白。
“哦，哦。”林祥恍然大悟，杀人诛心的说：“哥你是那个时候才喜欢王爷的啊，我以为你第一次见面就喜欢的呢，感情你那次求娶真是为了逃婚。”
顾清霖忽的想起解疏影从前看他的眼神，他在想念谁？怀念谁？心口蓦地一疼，忙收敛起胡思乱想的心绪，狠狠的剜了解疏影一眼。
这弟弟定是捡来的，哪壶不开提哪壶。解疏影辩解道：“清霖，我是第一次见你就喜欢的，不然怎会想要送你回去，我可从未送过旁人，真的，莫听他乱说。”
林祥看热闹不嫌事大，添根柴加把火的说：“哥你不记得了，在飘香楼醉酒时你不是送余大人家小公子回的府吗？啧，那余小公子长得叫一个标致。”
“滚犊子。”解疏影顺手抄起话本砸向林祥，怒道：“那叫送吗？他死皮赖脸爬上来的，还是你驾的车绕的路。”
林祥接下书拍了拍，煞有其事的说：“王爷您瞧，都敢扔您东西了。”
“余家那小公子可成亲了？”顾清霖云淡风轻的问，面上毫无波澜，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夫人，我跟他真没事，就是打浑时凑巧一起吃的酒。”解疏影急急道。
顾清霖侧首仰颈，用双冷眸凝着他。
解疏影老老实实的回答：“尚未成亲。”
“品性如何？”顾清霖从丫鬟递来的盘子里拿了颗蜜饯。
解疏影接过盘子放到小桌上说：“不知。”
顾清霖睨着他，解疏影强调：“我跟他真不熟。”
“这个我知道。”站在一旁的小厮搭话说：“儒雅随和，文质彬彬的。”
丫鬟正值豆蔻年华，闻言兴奋的说：“好多姑娘想嫁给他，他都没应，外面都在猜他喜欢男子。”
“叫来瞧瞧。”顾清霖端过茶盏抿了点润喉，缓缓的说：“阿祥既觉得不错便娶了吧。”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就是林祥这样的。解疏影笑得前仰后合，激动的搂过顾清霖亲了口。
林祥怔住原地，半晌才回过神，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拿自家王爷逗趣，遂单膝点地恭敬的拱手道：“王爷恕罪，末将再也不敢了。”
“起来。”顾清霖从盘子里拿过一个梨抛给林祥，淡淡的说：“往事已矣，莫要痴迷。”
他既是说给林祥听也是暗示解疏影，“奈何桥上过，便没了前尘。与其苦守，不如相忘。”
“痴迷？”林祥接住梨拧眉道。
“相忘？”解疏影同时问道。
顾清霖伸出手示意林祥把话本递过来，翻到上次看的地方，凉薄漠然又绝情的说：“逝者已入轮回，生者又何必庸人自扰。”
林祥不可思议的看着顾清霖，敢怨而不敢言，只能干瞪着眼。
顾清霖知晓他想说什么，把话本反手搁在腿上，对着林祥笑了下，一本正经的胡诌八扯：“若是你哥先走，我就去点小倌喝花酒。再寻一处隐居，说不准还会娶妻生子。”
跟着转过身捏住解疏影的下颌，凝视着他的眼睛说：“总得对得起为人一世，你会理解的对吗？”
“理解。”解疏影扫开他的手，怨愤的说：“我就知道，要不是你身子不好，你定不会甘心为妻，即便嫁与我了，行的也是夫君之乐。”
“咳咳。”林祥窘迫的立在琴边，提醒道：“哥，这儿还有个大活人。”
顾清霖不以为然的瞧着解疏影说：“若我先走，你就用我的嫁妆续弦，再纳几房小妾，替我享这齐人之福。”
“好啊。”解疏影一双眸子比寒冬腊月的冰棱还要冷，语气却平和带着佻达道：“别等以后了，不如夫人现在就帮我纳好。”
顾清霖当真思索了一番，慢声说：“男子怕是没几个比得上我，便给你找几名女子。”
顾清霖忽的笑了起来，“你如果想要男人也是可以的，是喜欢身娇体软还是你这般威武雄壮的但说无妨。”
丫鬟小厮面面相觑，紧张的抓着衣袖抠着手指，两位主子瞧着一点儿都不像是闹着玩的。
林祥踌躇着要不要劝劝，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承认王爷说的有道理，但感情又哪里是有理可讲的。
解疏影背在身后的手青筋暴起，顾清霖的认真刺痛了他的心，因为放不下才想要把他安排好，他怎会不懂。
慢慢松开紧握的手，嘴角轻轻挑起，眸底的温柔似春风拂面，柔声道：“我已有所爱，所爱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子。生的极美，最是聪慧，还弹的一手好琴。”
顾清霖垂眸不语。
解疏影继续说：“除了他，我谁都不要。”
转而倾身耳语道：“不过，小王爷若是真想去找小倌，我不但可以奉陪，还能从旁指导一二。”
真是个混蛋，顾清霖白了他一眼起身回房。
解疏影跟了上去，路过林祥身边停了片刻，侧首看着他说：“赶紧找个人成亲，省的我家小王爷替你操心。”
偷瞄眼内室，低语道：“害我受这无妄之灾，你抓紧，不然真给你相看。”
林祥一脸无辜，满腹不解，好好的送个帖子怎就逼上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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