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辛格里斯 一切的开始 ...
-
辛格里镇的早晨总是很吵闹。
人们熙熙攘攘的从家门口外出奔波生计，太阳总是升起的很早。这座小镇的色彩太淡，却引起了某些大人物的关注。
于是近两年来，工厂的轰鸣声不再停息。哪怕是森林最深处的一座废墟也不例外。
枯枝上的露珠渐渐散去，枝头的鸟儿展翅飞起，微弱的阳光驱散了寒凉。
顺着残败的建筑群往里，一间还算完整的房屋内，废墟的主人面无表情的从床上坐起。
少年的额头布着一层虚汗，他的呼吸压抑而急促，漂亮的眉眼紧皱着。
入目皆是黑与红的交织，呛人的烟与惨叫声充斥着他的感官。
于是茫然地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上是一大片刺眼的血，一切都熟悉到仿佛还在昨日发生。
炙热的泪与血液浇灌成又一个悲伤难堪的梦境。
再次从这样的梦里惊醒，少年低声咒骂了一句，起身走向洗漱台。
弥散的思维被冷水唤醒，他抓起凌碎的刘海往后抹去，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毫无疑问，那是个漂亮到惹眼的少年。
身形苍白瘦削却更显高挑，白金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身后，与发丝同色的眼睫纤长而卷翘。镜中少年眉眼精致，像是从最负盛名的油画里走出，无人不为他注足。
由于长久失眠，他眼下一片青，天蓝色的眼眸却依旧纯粹。分明穿着的只是一件简单的素白褂子，却硬是凭着过人的颜值衬出一份高洁。
代号为W的少年烦躁地拧起秀气的眉，转身走进实验室。
该死的。他心中暗骂。
一时之间并不能分清少年骂的是噩梦，还是从远处传来的机器轰鸣声。
W将长发高高捆起，随手拿起一片吐司塞进嘴里，打开窗户通风。
侧过身看去。水箱里品种罕见的水母拥有少女裙摆般梦幻的触手，晶萤果冻般动人。
W简单查看了一下水质，默默看着它们自由地游行，这个过程约持续3分钟，却能让他感受到难得的安宁。
W深一口气，打开最里面的那扇门。
“早安，J。”
他轻声对着厚重帘子后问候，侧过身前往实验台。
三三两两的蜥蜴被安置在一旁，W平静地看着面前已经没有生息的蜥蜴，它残留的尾巴颜色依旧鲜艳，本体却不再动弹。
又失败了。他早有预料，只是心底依旧有些无法避免的失落。
W低垂眼睫，安静地处理残局，他什么也没想，着手准备起下一场手术。
又得去补充物资了。意识到这点，W本舒缓下来的心情又糟糕了。
到底什么时候人类才能进化成不用交流只用交易的关系？
当然，最终w还是出了门，他并不想知道自己这幅因为实验日夜颠倒又从不锻练的身体，再加上不进食会不会直接永眠。
眼皮沉重却没有丝毫睡意的感受很糟糕，外出专用的大衣有了点霉味，W干脆把它扔进衣柜深处，挑了件深色的斗篷披上。
确定兜帽有盖住脸的他掂着钱袋，推开了大门。
久违的阳光照在少年身上，泛着丝丝的暖意。
清瘦干净的少年像猫儿似的眯起眼。阳光透过层层树影洒落在他身上，风一吹便听到树叶沙沙作响。
这样好的阳光在这座小镇足以称得上罕见。
这里温度普遍较低，总有那么几个月落雪不停，因此居住在这的人并不多，这也是他久住这里的原因之一。但是近期工厂轰鸣的声音实在影响睡眠，尤其是他本身的睡眠质量就不算优越。
让人想不通那些商人是怎么想的，居然把产业投在这里。
真可惜，W并没什么兴趣特地去看他们看到业绩后难堪的脸色。
总之，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让W甚至产生了“今天有出门真是太好了”的想法。
哪怕这个想法很快就被他所厌恶的人□□流所打破了。
他走过用鲜红字体写着“辛格里斯欢迎你”的牌子，微垂着头从人群穿过。
少年的身形如鬼魅，又轻巧得像燕子，深褐色长筒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声响，但等人好奇地回头时，却已不见少年踪迹。
只有那一瞬消毒水与吐司面包的麦香气味证明这并非错觉。但说到底不过是擦肩而过，不值得一提且无人在意。
小镇最大的商货后只距少年几步之遥，他却脚尖一转，走进旁边不起眼的小巷子。
这里显然鲜少被人光顾，孤僻清冷的环境让W松了口气。
右拐后第五十七步，W推开挂着蓝色铃铛的木门。
“真罕见，您这次居然不是在深夜来访。”
坐在摇椅上的老人听到铃响，苍老的噪音调侃道：
“我这剩的货可不多了，您也该多少吃点新鲜的。”
W摘下兜帽，声线冷谈：“那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他对食物的要求仅有“能入口，有饱腹感，不会消化不良”三条。对餐馆里热气肺腾的“美味”也没有丝毫兴致，甚至觉得纯属浪费时间与金钱。
比起拿着银制餐具在皮质的座位里割下多汁诱人的牛排，W更愿意在手术结束后瘫倒进软卧里，一边看书一边啃军用压缩饼干，又或是捧着一杯温水发呆。
W拉下自己的兜帽，随手从衣领上拿下一个黑色发卡，将他阻碍视线的碎发别好。寒意趁机往他的脖梗里钻，少年默默把衣领往上拉。
他扫视屋子内部，发现没有任何取暖设备后皱起眉头，话语毫不留情：“纳森，你已经究别连火炉都生不起吗？”
老人悠然地点上一支烟：“怎么会，有您的那些老物件在，别说火炉了，就算买十个首都特产的暖灯机也是完全够的。”
老人睁开不再清明的眼眸，平静地说道：
“不生炉火，只是因为没有必要了。”
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稀疏的头顶依稀瞅见些许银白，深灰色的眼毫无波澜。
纳森苦笑了一声，道：
“先生，我熬不过这个秋天了。”
填写着货物单的少年没抬头，只是羽毛笔尖凝成一个墨点在羊皮纸上。
墨点凝聚于纸上，很快跳到了下一个字母，那是少年最后留下的悲伤。
“那还真是遗憾。”W说，“你等不到初雪了。”
在辛格里斯，庆祝初雪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在漫天雪花下，人们呼朋唤友，仿佛无畏之后的极端天气与灾难，一起在暖橙的灯光下喝上一杯苹果酒，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缓慢融化在手心。
W向来不参与这样的活动，但他知道对于一个土生士长的辛格里斯人来说，这是很重要的节日。
“您该祝贺我，先生，”
纳森吐出烟圈，神色惆怅：”我年少时在外飘泊，闹过不少蠢事，如今能在故土安心逝去，也算不妄此生。”
不妄此生。
W在心中重复了一道这个词，心尖莫名的一颤。
W将羊皮纸卷好递过去，神色依旧淡淡，这种淡然并非“毫不在意”，而是“早已习惯”，他说：“娜希德会陪着你的。”
纳森闻言不禁弯起眼睛：“有了您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似是回忆起自己那先一步离他而去的妻子，纳森笑着熄灭了烟：“又忘了我的女士不喜欢烟味了，多谢提醒。”
W：“也没见你有多收敛。”
纳森没在意少年的嘲讽，他拿起羊皮纸，扫了眼不禁叹气：“真是毫不客气，老样子，明天日落前送到您那去。”
老人没有停下话语，开始絮絮切叨地叮嘱着：“先生，少喝点咖啡和提神剂，您瞧瞧您的眼底，快和地板一个色了。衣服要常换新，平时穿厚些，您头疼的毛病早该去看看了，多嚼糖也能改善，不过也不能多吃不然牙疼，牙疼的滋味可不好受，额前的头发也得修修了…”
W安静地听着，鼻腔时不时发出附和的哼声，显得意外的乖巧。
纳森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币和一张全新的身份证明，说：“没钱买书了要及时说，您上次塞的怀表差点把检察官招来，东街新开了一家餐馆，您去试试看吧。”
老人又靠回了椅背，仿佛又躺进了无尽的回忆岁月中，他慢慢的合上眼，发白的嘴唇微张。
此刻的纳森像浸入一幅不入流画师所画的油画，生气与灵气尽退，只留下灰败的躯壳。
W想，如果他是这幅画的点评人，那一定会写下最刻薄无理的评价。
可是纳森的话语并不和面容一样僵硬，关切之意像一条河流缓缓流淌，仍是有温度的。
纳森说：“以及，我的那位不成器的孙子月底就能到了，该交代的都交代好了，您不必担心。”
纳森将身份证明和纸币又往前推了推，笑着说：“先生，18岁生日快乐。”
铃铛声响起，W戴好兜帽，重新行走在水泥路上。
少年的步伐依旧轻盈，却似乎少了一分灵动，纤细的身影又多落了一层阴影。
他先是去订了批新的书，想了想，还是去了那家餐厅。
他的味觉尚在，所以可以确信地评价。
从价格到味道，都糟糕透顶。
决定去干点开心事的W开了一个肉罐头，在十字路喂了两只野猫。
一黑一白的小猫亲昵的蹭着他的裤脚，少年神色柔和，修长洁净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猫的头。
他承认，他在这个时刻所产生的情绪是可以被称得上“愉悦”的。
时间的耽误，导致他回去时天已经黑了。
更不好的是，天空下起了小雨，他从头到脚无一幸充，被淋了个透彻。
糟糕透顶。
百年来，他总会这么想。
W抹去脸上的水珠，倚靠在实验室的墙角。
额前过长的发不断滴水，他忘了去修剪了。
“混蛋J。”
最终，他低声对着只与他一墙之隔，却许久都不愿睁眼的那个人骂了句。
孤独地活了上百年的少年低下头，蜷缩起来，像一件摆件，就那样睡了过去。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下了，漆黑的夜里，星显得越发亮。
W睡得迷糊之间，似乎听见了一声温柔的叹息。
随后，他感受到一阵带着暖意的风轻抚着他的长发与衣袖。
而风的温度，不应属于这个季节的辛格里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辛格里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