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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源心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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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心春家的餐桌,比我想象中更热闹。连饭菜都有特别的感觉。
汤锅在中央嘟嘟冒着白气,煎得金黄的竹荚鱼摆在长盘里,味噌汤里浮着细细的葱花,厨房灯光落下来,把每一样家常菜都照得很温暖。
雨声在窗外持续,屋里却像被另一种天气包裹住了。
我坐下时,心春还没完全从刚才那句告白里缓过来。她把碗递给我时,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整个人便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缩了回去。
“精市,米饭要给你多乘一些吗?”她低着头问。
“和你一样就好。”既然追人,那我就油腻到底。
她耳朵又红了一点,转身去盛饭,背影明显比平时多动症的她僵硬。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很开心。
她父亲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时先微微一愣,随即露出那种很柔和的笑意。她母亲更像春日里被风吹动的一枝白山茶,温婉、细腻。夫妇两个人都非常地温和开朗。
但心春则像正午的向日葵,热烈得让我移不开眼。
“原来这就是幸村君。”她母亲把最后一道玉子烧放下,“这就是打网球打得最好的国中生神之子呀!最近我们家心春突然爱上了网球,是不是因为和你接触的缘故呢?”
“哪有妈妈!”源心春反驳道,她开始打网球还真不是因为幸村……
“哦,原来也可以这样认为,其实我也蛮荣幸当心春的网球指导的。
我呀,确实在学校当她的第二个网球教练,不知道伯母伯父有没有看出来心春的球技进步呢?”
我下意识看了心春一眼。她正低头猛喝味噌汤,像想用热气把自己的脸彻底蒸熟。
真可爱。
晚饭开始后,心春一家很快让我看见了她平日那份明朗究竟从哪里来。
她父亲说起今天菜市场的,老板抬头看见他,竟然说:“啊,是源家的爸爸,多送你一把。”于是他心安理得地带了回来。
“因为你每次去都帮人家搬货嘛,看人家单亲妈妈年纪轻轻一个人那么能干。”心春的妈妈咬着筷子笑,“你在商店街的人缘比我好。”
“你也不差。”她父亲悠然道,“每次邻居家的男孩都帮你搬花。
她姐姐从楼上下来,拉开椅子坐下,扫了我一眼,“这位就是幸村君?本人比学校传闻里看起来更像会骗人。”
心春差点被米饭呛到:“姐!”
我抬眸看向她姐姐,对方也毫不回避地看着我。她和心春长得有几分相似,但轮廓更利落,眉眼里有种不轻易让人的清醒。
“为什么这么说?”我微笑着问。
“女人的直觉。”
心春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歉意,
我却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趣。这家人不太拘泥于礼数,伯父伯母看着温和,却直接在饭桌上没把我当成外人吐槽。大姐……也这么敢说。
我点了点头,“不过能被姐姐这样评价,也算一种认可吧。我永远不会欺骗心春。”
饭桌上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心春也直接拉着我的衣角。
她姐姐一怔,随即笑了:“心春,这个人比你聪明多了。”
“我本来也没说我聪明啊。”心春不服气地反驳,“我只是反应快、行动快、胃口也快。”
“最后一个我同意。”她父亲补刀。
餐桌一下子笑开了。
连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别人家里,听一家人自然地互相打趣了。我的家当然也很好,父母温柔、妹妹可爱,一切都秩序井然。
可源家的气氛和我熟悉的完全不同。这里没有谁刻意维持优雅的边界,没有谁总在意措辞是否体面,爱意和吐槽都很直接,像刚出锅的热气,扑面而来。
吃到一半,她母亲忽然问我:“幸村君,你和心春要健康地恋爱。”
心春手里的筷子“啪嗒”一下掉在桌上。
“妈妈!”
“怎么了,我又没说错。”她母亲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语气温柔地继续,“她说你教她发球时很仔细,说你明明看起来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结果会认真给部员买护腕和点心。”
我安静地听着,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原来她在家里会说我。
果然“用心”是个好东西,花哪哪好。
心春已经彻底不敢看我了,只埋头扒饭,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
我终于笑出了声。“这是夸奖,我收下了,看来我在心春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她父亲看着我们,笑而不语。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幸村君,我看得出来,你很认真。”
桌上气氛微微一顿。
我抬起眼。
“我家这个女儿,表面上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里很有自己的标准。”他语气很平稳,“她喜欢厉害的人,也喜欢温柔的人,她脾气可不小,她总是更在意那个人那件事是不是‘真的’。所以,像你网球技术如神话难道只是业余吗?难道你不会传说中的世界巡回赛吗?如果你今天说的话是一时兴起,那我劝你早点收回去。可如果你是认真的,那就慢一点,别着急。”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伯父,我不是一时兴起。”心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不过您说得对。”我继续道,“我也觉得,慢一点比较好。不瞒您说,我下午刚刚和新春表白。”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神里非常意外。这么……直白的吗……大家
我对上她的目光,笑意很浅。“因为我不只想让她知道我喜欢她。我还想让她真正了解我。”
屋外的雨声忽然显得很近。
那一瞬间,心春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她眼睛里的光不再像白天那样跳跃,而是沉了下来,像一池被风拂开的水,终于认真地映出了我的样子。
饭后,她父亲去切水果,她妈妈去接工作电话,姐姐抱着胳膊回房写作业,只剩我和心春在厨房帮忙收拾。
准确地说,是我在帮忙,她在装忙。
她把洗好的盘子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第三遍时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心春。”
“嗯?”
“这个盘子如果再擦下去,明天就能直接反光到照见你的毛孔了。”
她“噗”地一下笑出来,终于肯正眼看我。“谁让你刚才当着我爸妈的面说那种话。”
“哪种?”
“就是……”她把盘子放下,声音小了些,“说想让我真正了解你那种话。”
“这不是实话吗?难道,我和你接触这么久,你不了解我?我可是很了解你呢,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你怎么总是这样自然地说出来啊。”她抓了抓头发,像是真的很困惑,“你说起这些话的经验感觉和你网球的经验一样丰富。”
我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她。“因为我想你想了很久了。那你讨厌这种球路吗?”
她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厨房里只剩水龙头细细的水声。
过了几秒,她才低声道:“……也没有讨厌。”
我心口微微一热。“那就好。”我轻声说。
她转过头,假装认真冲洗盘子,不肯再看我。可连后颈都泛着淡淡的粉色,早已把心思泄露得干净。
她父亲说要送我回家,雨停了,我觉得雨后散步也蛮好,我很享受。临出门前,心春忽然跟了出来,说要送我走一段路程。
门外那排南天竹被洗得发亮,红果子在夜里像一点点微弱的火。
“精市。”她轻声叫我。
“嗯?”
她捏着衣角,难得有些不知从哪里开口的样子。
“今天……我还没有给你回答。”
我看着她,没有催促。
“下午你说喜欢我,我很惊讶。”她慢慢说道,“不是完全没感觉到,只是我一直不敢确定。因为你是幸村精市。我怀疑你对谁都很好,因为你对文太的关心也远远超过一个部长该做的;你做什么都从容,包括网球,我有时候会怀疑自己看到的。”
她停了一下,像在认真组织词句。
“而且,我也确实还不了解你。”她抬起头,直直看着我,“我会因为你靠近我而开心,也是真的。可是如果就这样直接开始交往,我会觉得自己像是被你的光吸过去的,而不是因为真的看懂了你。”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说实话,每次看到你,其实我不太敢移得开眼睛,因为我还没遇到过长相像你一样精致的男生,还没遇到过主动对我这么友好的男生。”
“我的运动也很一般,学习也很一般,长相嗯也没有你那样精致。”
我安静地听着,心里却一点一点平静下来。因为她没有退后。她只是很认真。
“所以,”她吸了口气,“可不可以先不要急着要答案?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一点时间。让我看看精市到底是怎样的人,也让你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望着她,忽然笑了。“好。”
她像是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快,愣了一下:“……就这样?”
“那不然呢?”我故意轻轻叹了口气,“你的家人可是很同意我们的交往。”
她一下子被逗笑了,酒窝浅浅地陷进去。
“给你一个我手工课上做得小徽章,正好是四叶草状的,你说你喜欢植物,我就把这个送给你。”
我低头看着那枚有些粗糙、却莫名可爱的徽章。“给我?”
“嗯。不过不是恋爱信物。”她很努力地一本正经,“只是……临时通行证。”
“通行证?”我被她可爱到了。
“对。”她伸出手指,像在宣布什么规则,“拥有这个的人,可以继续申请进入源心春观察期。观察期表现良好,才有可能升级。”
我差点笑出声。
真新鲜。
也真可爱。
“那请问考核标准是什么?”我配合地问。
“目前还没完全想好。”她理直气壮,“但至少要满足几点。第一,不许总是把漂亮话说得像呼吸一样自然。第二,不许把什么事都藏起来。第三——”
“第三?”
她看着我,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刚被雨洗过。“第三,要认真聊天。不是那种什么都答得很好看的聊天,是要和我说真话。我哪里不好就是哪里不好,我们一起变好。”
我把那枚徽章轻轻收进掌心。“好。”这一次,我答得比刚才更认真。
她像是终于放心了一点,冲我挥了挥手:“那你回去路上小心。到家以后,记得给我……啊不是,给我爸发个消息报平安。”
“给你爸?”
“对啊,不然呢?我爸一开始就想送你回家的。”
我看着她,慢悠悠道:“可我没有伯父的联系方式。”
果然,几秒后,她从口袋中逃出手机:“加我好友。”
“明白了。”聊天框里出现一个新头像,“我会善用这项权利。”
晚风带着潮湿的花木气味吹过来。
我看着她,第一次没有用惯常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去遮掩什么。
“好。”我说,“那下次见面,我告诉你一件我不那么擅长的事。”
她眨了眨眼,像被勾起兴趣:“真的?”
“真的。”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我擅长的事。”
“哈哈哈哈,成交。”我回复道。
她笑了,终于像平时那样明亮起来。
我坐上江之电时,隔着车窗还能看见她站在门口。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抱着手臂,踩着门槛边缘轻轻晃着脚,像在等车开远。夜色里,她的轮廓被暖黄灯光包住。
我忽然意识到,今晚并不算告白成功。可某种意义上,这比成功更好。
因为她没有轻易答应我。她只是朝我打开了一扇真正的门。
而我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站在门外听见她的笑。我想走进去,想看见那笑意后面更深的地方,想让对方也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