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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落幕之地 “叫出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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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它悬在远处层层叠叠的楼房后面。
我挂在栏杆上等了片刻。
没有枪声,没有惨叫,也没有一个风尘仆仆的演员按照约定时间登场。楼下那块狭窄的空地安静得令人失望,只有几根老化的管线偶尔发出轻微的震动。
“看来我的记忆也学会迟到了。”我晃着腿说。
加里·伯德站在距离我半步远的位置,他的视线注视着楼下:“你在等待什么?”
“死亡。”我答。
“我知道。”
我克制住自己想翻白眼的冲动:“那你还问?”
他没有回答。
与我记忆中相比,伯德现在沉默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多了。
我不知道这是否属于他某种迟来的反省,还是他终于意识到和一个死人争论并不能显得自己更聪明。但无论是哪一种,我都得说,这是值得鼓励的进步。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太阳的位置似乎没怎么变化,它只是不符合自然逻辑地向上跳动了很小一格。
紧接着,风消失了。
加里外套垂落的衣角停在半空,远处正在晾晒的衣物也同时失去摆动。那些沿街闪烁的劣质广告牌熄灭,又在下一秒重新亮起。
黄昏被拉回了几分钟前。
这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场景,似乎时间在我们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刻发生了某种接轨和碰撞,然后将记忆导入正轨。
“来了。”我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说。
我的记忆没有从街道尽头延展,它从我们脚下渗了出来。
首先是锈迹斑斑的阳台变得透明,接着是楼板和墙壁。建筑并未真正消失,只是失去了遮挡视线的能力。我们仍然站在原处,却可以看见下方那条挤满灰尘的巷道。
那里就是我死去的地方。
不是什么值得参观的著名遗址,没有纪念碑,没有鲜花,也没有人在门口售卖印着死者头像的纪念品。
那里只有狭窄的墙、被切割的天空,以及墙角有一摊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污渍。
如果未来有人愿意为我举办追悼会,我建议他们不要选择原址。作为一个人最终死去的地方,这实在不够体面。我已经避免自己去想象那地上爬过多少只蟑螂了。
这时候,一声闷响从巷口传来。有两个人撞进了这尘封已久的街巷。
其中一个是加里·伯德。另一个是我。
过去的加里比站在我身边的这个稍显年轻,制服上沾了灰,右侧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他的呼吸仍然平稳,动作没有因为持续的搏斗出现明显迟缓。
过去的我就难看多了。
模拟态覆面还贴在脸上,身体却已经没有多少完整的地方。左腿拖在地面上,肋侧的衣物被血浸透,握住武器的手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
我看着那只手,自己的手指也跟着轻轻抽动了一下。
身体虽然不复存在,但很多反应依旧顽固地停在意识中。
它们像一群不肯搬走的牛皮癣,按时提醒我曾经住在一具会流血会疼痛,也会因为恐惧而发抖的躯壳中。
而在这个时刻,我身后的加里忽然开口对我说:“你可以停下。”
“刚开场就离席很不礼貌。”我说。
“索。”
“别把语气放得那么严肃。”我把手压在栏杆上:“最坏的部分不会发生第二遍。”我克制着没再提醒他有关“最坏的部分”有关死亡。
对此,我觉得我相当体贴。
而加里也如我所愿地闭嘴了。
与此同时,楼下的搏斗已经接近尾声。往往那些赌上性命的殊死搏斗都不会持续很长时间。
过去的我扑向加里,动作快得更像一次失去平衡后的跌倒。加里侧身避开,扣住我的手腕。武器落地,陷进湿滑的泥泞里。
我试图挣脱。
加里没有给我机会。
短暂的碰撞后,过去的我被重重掼在地上。后脑撞击地面的声音并不响亮,却让眼前的黄昏跟着晃动了一瞬。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我躺在灰尘里,胸口还在起伏,只是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加微弱。
过去的加里站在旁边看了两秒。
他似乎在确认我是否还具有攻击能力,又像是在等待支援。逆光遮住了他的脸,只把一道狭长的影子投在我身上。
我忽然发现,死亡以旁观者的角度看起来确实平静。
没有我记忆里那种铺天盖地的疼痛,也没有血液流失时逐渐逼近的寒冷。
一个人躺下,另一个人站着,仅此而已。
“你当时已经不能动了。”身旁的加里说。
“观察正确。需要我给你颁个奖吗?”
“你的伤不是全部由我造成的。”
这话说得太像甩锅,我忍不住偏过头看他:“你这是在进行责任划分?你又在兼职了,法医先生?”
“不是。”
“那就别急解说。”我重新看向下方,“你陪我看完,我把情报告诉你。或许我应该提醒你一下,这场交易里没有审判环节。”
余光里,加里似乎抿紧了唇。我没在意。虽然我确实感觉到他似乎在委婉地阻止我去重温死前那场搏斗。
过去的他已经走到我面前,俯身揭开第一层覆面。
接着是第二层。
那个精心挑选的星际友好手势开始在我脸上循环播放。即使站在多年以后重新观看,我仍然认为它出现得恰到好处。
“这部分值得重播。”我吹个口哨说。
加里没有理会我。这会儿,他的注意力似乎全部落在过去的自己身上。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慢慢失去了笑意。
我一直以为加里当时停住动作,是因为看见了那层冒犯意味十足的覆面。我十分满意自己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仍然成功惹恼了他。
可从这个角度看,那表情并不像是愤怒。
过去的加里只是停了一下。
很短,或许不足一秒。他的视线落在覆面边缘渗出的血迹上,像是看见了某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随后,他继续拆除剩余的覆面。
动作确实变快了。
第三层,第四层,最后一层。
模拟材料从脸上剥离,露出那些交错的旧伤。
过去的加里没有立刻动。
他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手还停在我的颈侧,像是在确认眼前这张脸究竟属于谁。
“你那时候没有认出我。”我说。
“你的脸——”加里的尾音被他咽回了喉咙,似乎他开口后才意识到这个问句不够礼貌。
“我的脸发生了很多不值得写进校友纪念册的变化。”
“谁做的?”
“现在不是参观伤疤历史展览的时间。”
“索。”他又一次,用这种语调叫着我的名字。
“伯德长官,”我提醒他:“别破坏观看秩序。”
下方的加里开始搜查我的身体。
他没有找到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于是拿出检测装置,从我的手臂上取走一小块组织。
提示音在房间里响起。
生物信息无法识别。
这一次,我没有像第一次听见时那样觉得好笑。
那道冰冷的机械音从这个无人关注的空巷里传出,又从四周透明的墙壁上反弹回来,最后像某种判词一样停在我们中间。
过去的加里低头看着检测结果。
身旁的加里也一动不动。
“你当时为什么不再等一等?”我问。
伯德停了两秒钟才回答:“现场没有任何信息能够确认你的身份。你涉及正在调查的案件,我需要从你那里获得线索。”
这种似是而非模糊重点的回答简直是……“标准答案。”
“这是事实。”
“我没有说它不是。”我轻轻敲了敲栏杆:“你按照流程制服一个嫌犯,按照流程检查身份,又按照流程在身份确认失败后提取意识。每一步都符合你们规定的正确选择。”
我笑了一下:“这正是最有趣的地方。”
没有人犯错。
至少记录上不会有人犯错,加里·伯德没有犯错,他的履历依然清白。
一个无法被识别的人倒在地上,一位尽职的长官需要从他脑子里找到有用的信息。至于那个人是否还清醒,是否还能感受到疼痛,是否愿意被打开头颅查看——这些问题显然不如案件重要。
即使那个人的身份或许与这位长官有旧交也不能改变什么。
过去的加里拿出了意识提取器。仪器亮起微弱的光。
我的太阳穴随之传来一阵并不存在的钝痛。
起初只是很轻的一下,像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敲了敲我的头骨,接着,那种感觉开始向内部延伸。
我抓住栏杆。
铁锈在掌心碎裂。记忆构成的皮肤没有被划破,疼痛却从另一个时间里追了上来。
加里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停下它。”
“我说过,我不能。”我咬牙切齿。
“你可以离开这里。”
“然后呢?”我问:“让你一个人继续欣赏?”
“这不是欣赏。”
“对你来说不是。”
过去的仪器贴近我的头部,光线变得刺眼。
下方那具身体忽然不再属于另一个时间。我重新躺回满是灰尘的地面,无法移动,无法闭上眼睛,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
疼痛从狭小的入口挤进来,在头颅里不断膨胀。记忆里的声音全部离我远去。
我只能看见加里。
那张脸靠得很近,又因为视线模糊而始终无法看清。我闻到血、灰尘和他制服上残留的烟味。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只记得手臂被某种固执的愤怒重新拉动。
我的手抓住了他。“滚开。”
声音很轻,但过去的加里真的停了下来。
他松开手,仪器离开我的头部。
疼痛短暂消失。有光落在我的脸上,我以为一切终于能够结束。
可只过了很短的时间,仪器再次启动。
黑暗从视野边缘向中间合拢。这一次,没有人停下。
我重新回到阳台上时,太阳已经完全静止。
记忆里的街巷变得空荡。过去的加里、过去的我,以及那场无法再改变的死亡都从里面消失了。
我的手仍然紧紧抓着栏杆。
加里握着我的手腕,没有松开。
“已经结束了。”他说。
“谢谢提醒。”我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一点都没有受到过去影响。这让我感到满意。
我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意识构成的身体当然不会因为用力过度留下痕迹,但我还是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什么都没有。
加里站在原地。“你当时认出我了吗?”他问。
“你穿着那身和新罗51区格格不入的制服,又恰好长着一张令人讨厌的脸。我很难认错。”
“从什么时候?”
“你挡住太阳的时候。”
他沉默片刻:“为什么没有叫我的名字?”
我看向他。
这个问题比他此前问过的大多数问题都更没有意义。
“我说了‘滚开’。”
“那不是我的名字。”
“幸好不是。否则伯德家族在给你取名时未免太缺乏远见。”
他没有被我的话带偏。
“你知道是我。”加里说,“但你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是索·斯特林?然后期待你因为一段陈旧的同窗关系放下仪器,跪在旁边为我祈祷?”
“我会停下。”他说。
我顿了一下:“你现在当然可以这样说。”
“我会。”
我看了他一会儿。
加里·伯德的神情认真得近乎固执。他总是这样,仿佛只要自己足够确定,某种没有发生过的可能就能成为事实。
“可我当时不知道。”我说。
“什么?”
“不知道你会不会停下,也不知道叫你的名字是否有用。”我转过身,看向黄昏中的新罗51区。
“而且叫出一个人的名字,很像求救。”
“我不想向你求救。”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
我也没有回头。
太阳开始继续下沉。那些停住的广告牌重新闪烁,风从楼房之间穿过,吹动加里的衣角。
表演已经落幕。
没有掌声。
这很正常。死者的演出通常不会得到好评,活人只会庆幸自己坐在观众席上。
“现在,”加里开口:“告诉我你知道的事。”
“你还记得交易。”我嘲笑他。
“我不会忘。”
我从栏杆上跳下来。
脚落在阳台地面时,四周透明的墙壁重新恢复原状。楼下那间空屋被建筑遮住,像从未存在过。
“那就先纠正你们调查中的第一个错误。”我说。
加里看向我。
“黑冰并不是从新罗51区流向中心城区的。”我说。
我看着远处最后一点阳光沉进楼群。
“方向正好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