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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Destiny ...

  •   *你心中的大雨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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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办公大楼时已经日上中天,连接楼宇的露天连廊间林荫缤纷,红木栏杆上挂满了爬墙虎和新生的欢迎条幅,阳光被它们滤成绿色,鲜润张扬的纷披而来,仿佛一望无际的森林。

      五条悟带着夏弥三人组往行政区走,面试之后他们正式成为了咒术高专的一员,由他亲自带领参观学校在东京的行政基地。夏弥手里正晃着一份文件,文件中是他们今日的行程。从此刻早上九点到晚上六点,他们预期要参观东京都立咒术高专的办公中心、锻造工作坊、图书资料室,参拜学校建校历史的神社,还要去原宿车站接据说是他们调节男女比例的唯一女同学。这份行程表详细得连楚子航都惊讶,如果遭遇突发事件的话,备份方案都做好了。此刻他们站在学校东南角的楼群中,仰望玻璃幕墙大厦,虎杖悠仁看着这栋有别于校园内其他古色古香的建筑发出了由衷的惊叹。

      “我们面前的这座办公楼是在2010年年底落成的,是东京都立咒术高专的行政总部,也是学校在东京的办公中心。”五条悟带着三人走进开阔的大厅,“出资建设的是我家,毕竟我们家家大业大嘛。”

      大厅中随处可以听到急促有力的脚步声,抱着文件夹的职员们来来往往,空气中弥漫着淡雅的香水味,电梯到达的铃声此起彼伏。看起来这座大厦和银座附近顶级的商务中心全无区别,里面的员工也都是一群没什么精气神的社畜,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头发梳得都很精心,脸上都是大同小异的“加班压力大老板对我凶升职没指望对象跟人乱搞孩子又早恋我为什么不去死”的loser样,除了他们正在处理的公务……

      “课长!左京区的龙马家传来传真,他们正在和上衫家对峙,说是在封印符纸的采购权上产生了分歧,双方已经闹到要动手的地步,请求东京分部出面调停。”带着厚底眼镜的年轻人跟在中年男子身后冲出电梯,念着手中的传真件。

      “左京区的咒灵活动越来越频繁,搞得符纸供应越来越紧张,龙马和上衫两家都想拿到优先采购权,这种情况下要我们做出让两家都满意的决定是很难的!”课长懊恼地说,“只能重新分配配额了!用掷骰子的方式吧!按照点数分配比例!但如果他们事后不满来学校投诉……会影响到我们的年终奖金啊!”

      “是啊是啊我还在还房屋贷款……或者课长你看我们直接消灭其中一家是不是可以把这个问题解决?”

      “昨天夜里我们装运从菲律宾来的那批咒具货船在长崎港外沉没,现在出事的海域被海岸警备队封锁,如果他们把那艘船打捞出来的话……”两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怀抱双手在角落里踱步,脸色沉重。

      “贿赂海岸警备队的负责人呢?让他暂停打捞,见鬼那些咒具价值12亿日元!如果落到海岸警备队手里我们不得当着校长的面切腹吗?”

      “对方好像是非常刚正不阿的人啊!贿赂战术在他身上没有用。我说要不还是用妻子和女儿来要挟他吧!现在不用点雷厉风行的手段就来不及了!”

      “学校的新版校规好像禁止再用绑票要挟的手段了,我记得是第三章第八节第一条。新版校规真是太严格,所以雷厉风行我们也得切腹!”

      “事情都谈好了,我通过青山议员解决了牌照的事,诸君就好好地在横滨做一番事业吧!你们都是我最看重的学生,我就相信你们总有一天会做得比老师更好!做好了自己的事业要记得回报家族,给弟弟们也树立榜样啊!”头发花白衣着考究的老人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给三个不断点头哈腰的年轻人训话,话里话外都是正能量。

      “如果没有老师的帮助只凭我们几个怎么能拥有自己的酒庄和赌场?老师在我们心中就像父亲一样慈爱和伟岸!我们实在没有什么能为老师做的,这里是酒庄的终生名誉金卡,所有消费费用全免,请老师有空的时候带着朋友光顾,我们一定安排最美的侍从和最好的包厢!老师还像以前一样喜欢喝宫崎县的雾岛烧酒吗?”学生中领头的家伙满脸感激涕零,跪地把一张纯金卡片捧在老师面前。

      “哎呀哎呀,还有什么能比收到学生的礼物更能让老师欣慰呢!你们长大啦,是栋梁之才啦!老师很欣慰,不过这张金卡老师不能收……倒不是老师对雾岛烧酒没兴趣了,而是你们师娘最近管得严啊。她说我再敢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就把我的私房钱全捐给慈善机构什么的……”老师花白的眉毛一抖一抖。

      “大家都……很有干劲的样子,”虎杖悠仁瞠目结舌,“这就是顶天立地的咒术师吗?”

      “正确地说应该是咒术界的后勤人员。他们的头衔叫做辅助监督,虽然也是一群能看见诅咒的家伙,但他们继承的生得术式都不是用于强攻的方向。为了维持整个咒术界的运转,御三家在京都和东京一共设立了十三个课超过两千人轮班工作,光是文职人员就有六百名,你们可以把这里看作咒术界的信息中心。”五条悟解释说,“哦,刚刚那个穿着白色和服又没节操的老头就是禅院家的家主禅院直毘人,他今天来东京出差,横滨那个牌照的事就是他顺手帮我摆平的。”

      “一个阴影里的社会,”楚子航说,“游离在现实和虚幻的夹层之间,是这样吧?”

      “啊呀,也可以这么说吧,毕竟我们所做的工作就是处理普通人看不见的威胁。”

      “就像中世纪的宗教裁判所!”夏弥笑眯眯地,“真有意思。”

      虎杖悠仁听着也有些讶异,他没想到作为两面宿傩的寄生容器,五条悟居然也堂而皇之的带他参观学校的机密中心,丝毫不在意他忽然暴走或者机密情报被泄漏,这么说来学校对他这个不确定定时炸弹真是格外亲善。

      “从1楼到20楼都是我们的办公区,接下来我们去接待厅,那里风景可美了,庭院的西侧种了十几棵大山樱,虽然现在不是花季,但四壁通透可以看见整个东京湾。校长也在庭院里收集了很多名贵植物,比如玉兰花、龟甲竹、真柏、雀舌古黄杨什么的,他就这点爱好,那些植物都被收在专用温室里,被园艺师精心养护,参观起来应该很壮观。”五条悟笑眯眯地刷卡打开了校长专用的直通电梯,“走吧,我还命人买了点迷人的小吃回来。”

      “这二百五是在跟我们秀他迷人的修辞学么……”夏弥悄悄跟楚子航吐槽。

      校长电梯升到顶层,五条悟推开和室的拉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古朴精致的日式包间。房间三面都是落地窗,在这么高的地方能直接眺望到东京湾的海面,阳光下白帆片片。露台上铺着一张榻榻米,长桌上摆着精致的茶具,桌上点着一个炭火炉子,还有刚刚送来的羊羹、最中饼以及樱花和果子,小碟子里的抹茶茶叶是刚刚从京都宇治采摘下来的。此刻微风吹过,炭火把壶底烧得通红,壶中的水咕咕作响。

      “喔——在这么高的地方居然有庭院!”虎杖悠仁走到窗边,看着脚下搭建在三十层楼高空的禅意庭院。

      远处的彩虹大桥横跨海湾,近处庭院里松柏苍翠,石灯笼静静矗立在鹅卵石路旁,微风吹过,枫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虽然还没到红叶季节,但那些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也别有一番风情。

      “坐吧,都随便点,我们这里不用讲太多的礼节。悠仁那小碟子里的和果子和羊羹你随便吃,至于你们两个中国人嘛……没什么可以特别招待你们的,就用日本的茶道吧。”五条悟招呼他们在榻榻米上坐下,自己也盘腿坐下,他把沸水倒进摆好的茶碗中,再把水倒掉。

      这是标准日本茶道的程序,第一道热水只是用来加热茶碗。五条悟将茶碗倒空,又用木茶勺挑出两勺茶粉放入茶碗,再从铁壶中取一大勺热水倒入茶碗,用茶筅轻轻搅拌。

      “小朋友,这路数该怎么破?”夏弥凑近虎杖悠仁耳边小声问。

      “姐姐,这是日本的茶道礼节,我从NHK礼仪频道上看到过,说贵族招待客人的时候,煮茶的人会把茶碗有花纹的一面朝向饮茶的人……然后……客人要拿古帛纱垫着,顺时针旋转两次,把花纹对着煮茶的人表示尊重……然后,嗯,饮下茶汤,把茶碗逆时针旋转两次,低头欣赏茶碗的花纹,表现出很欣赏的样子,也可以赞叹两声。”虎杖悠仁小声说。

      “哇靠……你们日本人喝个茶都这么麻烦?不愧是礼仪之邦欸……”夏弥小声嚷嚷,“可我怎么感觉这家伙倒茶的手法很随意,和你讲的有出路啊?”

      “呃……可能是礼仪频道上讲的也不准确吧?总之五条老师是老派出身的贵族,他的礼节应该不会出错。”

      五条悟果然如虎杖悠仁说的那样,抽出桌边金色的古帛纱垫着茶碗,把有花纹的一面朝向他们。夏弥和虎杖悠仁也注意到自己面前也有一张金色的古帛纱,他们也依样学样,用古帛纱垫着茶碗,在掌心顺时针旋转两次,把花纹那面对着五条悟,然后仰头饮下茶汤,重新把花纹那面对准自己,低头欣赏茶碗上的竹雀花纹,脸上露出赞叹的神色。

      “姐姐我看见你眼中含着热泪。”虎杖悠仁忽然压低了声音。

      “可那不是因为我的心中满怀深情。”夏弥也压低了声音。

      “你们两个干嘛?”五条悟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我用滚水冲茶你们干嘛一饮而尽?”

      “小朋友你那该死的礼仪频道上就没说茶要凉一凉再喝么?”

      “没说……一个字都没说……”

      五条悟总算是知道这两个人在搞什么飞机了,懒洋洋地挑了挑眉,“在茶道这件事上你们完全没必要跟我严肃,我从小就不爱学这些繁文缛节,家里的老头子们也拿我没办法。要用我们家老头子的原话来说,我只是个半调子的日本人。”

      “我靠我就说他刚刚的手法很随意啊!”夏弥跳起来,“我要冰块!”

      “老师,枉你是声名赫赫的老牌贵族!”虎杖悠仁舔了舔火辣辣的口腔上颚,不知道那杯滚烫的茶水有没有在那里烫掉一层皮,“我也要冰块!”

      “谁让你们不事先问我一嘴?而且真要说来茶道里最重要的不是那些繁琐的规矩,而是一期一会的精神。”五条悟招手让侍从送冰桶进来,又给他们倒了杯温度合适的茶,“这一刻的相遇,此生只有一次。”

      楚子航看着这几个二货犯二,不过他也是那种自尊心强烈的人,似乎也不太好抱怨夏弥的好胜心。只不过这种被晾在一边的尴尬气氛让他有点如坐针毡,又不好开口打断他们的闲聊,只能低头看着自己脖子里的钥匙挂坠发呆。

      “这是什么?”

      楚子航抬起头,对上五条悟的眼睛,五条悟指了指他的脖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你一直佩戴着这挂坠,这是什么?”

      “这把钥匙么?”楚子航安静了一会儿,“只是一个随手买来的饰品。”

      “我不是说这钥匙,我说的是贴着它的碎刀片,我看你把钥匙和碎刀片串在一起当吊坠有点奇怪,就随便问问。”

      “刀片是以前有个人留给我的,这是他的武器,后来碎掉了,我拿了一块来当纪念。”

      “那个人是你父母?”

      “都不是。”楚子航淡淡地说,“他很早就死了,我父母活得好好的。”

      “这语气听着怎么就像是死了爹似的……”五条悟呲了呲牙,仔细打量那块铁片,“这是古刀的碎片吧,从锻造工艺来看应该是古物,看这种电光形状的纹样像是日本刀特有的‘稻妻’,这把刀有刀铭吗?”

      “没有刀铭,但有一种奇怪的特性,如果长时间挥舞,刀上会凝结露水,每一挥刀像是泼洒雨水那样。”楚子航看着他,“你也对日本刀感兴趣?”

      “算不上感兴趣,只是我从小学的东西比较多也比较杂,家里的教育体系严格,自然也上过很多刀术课,对于一些名刀的基本判断还是有的。”五条悟说,“你说的听起来像是《南总里见八犬传》中提到的那柄‘村雨’的特点,这柄刀杀人之后刀身会自动地凝出露珠清洗刀身上的血迹。不过村雨是虚构的,你这把倒像是真有其事,很罕见的仿品。”

      楚子航说到那个故人的时候语气很淡,可他的眼角轻轻抽搐了一下,出卖了自己的内心。五条悟对楚子航的第一印象是那种完全没有温度的人,讨论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但谈到这件事的时候楚子航坚硬的外壳出现了一丝裂缝,虽然从理论上来说他应该警惕他们,但五条悟也想借此机会多了解一下这几个家伙。

      “听举来姆条家对里的栽培很用心啊。”夏弥嘴巴里嚼着冰块,含糊不清地说,“里爸妈有里这么一个能干的儿子应该很骄傲吧?”

      “虽然他们确实应该很骄傲吧,但其实我没怎么见过我父母,我刚出生就被抱到本家抚养了,因为我的天赋。”五条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的眼睛能看到一切咒力的流动轨迹,包括人体内的咒力回路和咒灵的能量核心,原理上和军用红外线探测仪差不多吧?”

      “你们术界的人会这么轻易暴露自己的能力么?”楚子航有点诧异。

      “遇到我看对眼的家伙,我能连我家保险柜的密码都说出来。”五条悟耸耸肩,“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你们一查总能知道的,对于家族来说这是一张不错的基因彩票,我小时候的生活也说得上幸福,家里人都对我很好,予给予求,每逢过节都会尽可能满足我的愿望,他们小时候还偷偷给我的圣诞袜里塞礼物,搞得我直到十岁还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圣诞老人存在。”说完他又笑了笑,“可有的时候还是会觉得自己一个人。就像那头能发出五十二赫兹的鲸鱼,你们知道那头孤独的鲸鱼吗?”

      “听说过,它很有名,有人说它是世界上最孤独的动物。”楚子航说。

      楚子航此人有一优点就是好读书,且他读书不挑,什么书都拿来看,所以也知道很多的冷知识。那是一头被称为“五十二赫兹鲸”的鲸鱼,几十年前人类在太平洋深海中偶然记录到了它的歌声,起初那群科学家以为是设备故障或者潜艇的声呐干扰,但经过数月的追踪记录,他们确认那是一头真实存在的鲸鱼。与蓝鲸、长须鲸十几到四十赫兹的低频不同,它的声音高达五十二赫兹,这种频率差异导致了没有任何同类能够听懂它的歌声。研究人员很好奇在无法沟通的情况下它是如何进行生存或繁衍的,因此从那以后的三十多年里,他们一直在追踪那头鲸鱼的踪迹,发现它每年都在固定的时间独自完成迁徙。

      它从未与任何鲸群同行,也从未得到过任何同类的回应。没有伴侣,没有族群,年复一年地独自穿越洋流与风暴,在数千米的海底唱着没有人能听懂的鲸歌,歌声在深海里反复折返,像是一封永远寄不出去的信。2004年《纽约时报》报道了这个故事后,全世界的人都为它感到心碎,所以人们称它为世界上最孤独的动物。

      “唱了几十年的歌却从来没有人回应过它,很孤独吧?”五条悟仰头喝干瓷盏中的茶,望着远处,“但我在读到这篇报道的时候并不觉得它孤单,也许对它来说唱歌本身就是意义,根本不需要有人听懂。”

      “你这么想么?”楚子航问。

      “是啊,因为觉得自己和它有点像。”五条悟说,“五条家是个古老的家族,从平安时代开始就活跃在咒术世界的历史里,我们是靠血脉继承术式的家族,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已经没落了,上一代的六眼出现还是四百年前的事了,一度家族里的老头子们认为五条家已经没有未来了。但偏偏在这种时候我诞生了,我被确认同时拥有六眼和无下限术式的家传能力,五条家这才重新恢复了在咒术界的核心地位。我是唯一的‘最强’,必须肩负守护整个现实世界的责任,所以我觉得自己就像那头鲸鱼。它每年8到12月就会在阿留申群岛和科迪亚克岛之间一直向南迁徙,如果有机会环球旅行的话我想去看看它。”

      “唉,想不到大家小时候过得都不容易啊,”虎杖悠仁忽然也有些感慨万千,“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抛弃了我,留我一个人跟爷爷相依为命,爷爷也在不久前去世了,临死前还在叮嘱我要帮助别人,有时候我觉得很困惑,如果他们不想要我,那为什么非要把我生下来呢?可爷爷说这个世界上每个生命都是灿烂美丽的,既然我已经存在了,就得幸福地活下去。”

      “节哀节哀,”夏弥拍了拍他的肩安慰,“不就是被爸妈抛下了么?不是什么大事啦,我爸妈很早就死了,只剩下一个哥哥跟我相依为命。”

      “资料上说你父母双全啊。”五条悟诧异地看着她。

      “哦,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是被收养的。”

      “真的假的?”虎杖悠仁有些吃惊,“我还以为我和老师们是完全找不出相同点的,想不到我们四个人在父母问题上还能找到。”

      楚子航瘫着脸。

      “小朋友你这话很有歧义啊!”夏弥横眉竖目,“我养父母很宠我的好吧?师兄的老爹老娘想必也是爱他爱得不行……我刚还看到他老娘给他发消息问他入职的怎么样了,再说了眼罩男家里不也有那么多人疼他么?”

      “姐姐楚桑你们理解错了,我的意思不是我们的父母都是人渣,我的意思是我们都从小缺少父母关爱……”虎杖悠仁弱弱地说。

      “他还是个孩子他懂什么语言的艺术啊,不要跟他计较嘛。”五条悟大力地揉了揉虎杖悠仁的脑袋,又问夏弥,“那你哥哥呢?”

      “我哥哥?”夏弥横眉竖目的表情顿了顿,“我哥哥没什么好说的。”

      “有不能说的隐情吗?”

      “那倒不是,”夏弥托着腮,“我哥哥是个痴呆儿,痴呆儿的意思就是智力发育受损的残障儿,不能参加义务课也不能上任何兴趣班,他很多事情都学不会,生活也不能自理。所以没什么好说的。”

      “我还以为你哥哥会是那种很受欢迎的人。”五条悟忽然说。

      “为什么这么说?”夏弥扭头看着他。

      五条悟顿了顿,为什么?没什么为什么吧?看这家伙的样子就能猜到她哥哥也是那种受欢迎的人啊,基因这么好,至少得是个帅哥吧?

      “我们是双胞胎,出生的时候出了点意外,我一直生不下来把医生护士都急死了,他们就忘记照顾哥哥了。他呼吸不通,窒息了半个小时,就变成痴呆儿了。”夏弥说,“所以小时候我一直很自责,因为如果不是我占着时间出生,他原本也许会很聪明的。”

      “听起来很遗憾。”

      “不啊,也没什么遗憾的,哥哥虽然失去了正常人的智力,但他是个很可爱的家伙,可能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缘故,所以他很黏我。”夏弥笑笑,“小时候我可不喜欢别人欺负他了,我带他出门去买东西,每个人都用很嫌弃的眼神看着他,说谁家的大人那么不负责,让这么个小女孩带个傻子出来?哥哥虽然傻,可是很敏感,使劲地抓着我的裙子,很凶狠地瞪那些人。我被人家看得很不舒服,忽然心里就很嫌弃哥哥,回家的路上不准他靠近我,叫他在我后面十米远的地方跟着,走近了我就不理他。他很怕我不理他,就跟在我后面走,十米的距离算得可准了。我心里不高兴,头也不回,走得飞快。走了一段回头,忽然找不到他了,我吓得赶紧往回跑。最后我在巷子里找到他,一群人正把他压在地上打。我在人群里看到哥哥,满脸都是血和土。他看见我来了,就呵呵地笑起来了,还有一只脚踩在他脸上。当时我特别难过,所以为了消减难过我就和哥哥联手把那群人暴打了一顿。哥哥揍完人就继续笑呵呵地看着我,像是对着你摇尾巴在等待奖励的小狗狗一样,这样的小狗狗难道不可爱么?”

      “用揍人来消减难过……你们简直毫无道德感。不过我喜欢,但我们这里没有把胞亲比作小狗的习惯。”五条悟表示对这种独特的修辞手法很遗憾。

      “很奇怪么?还好吧。”夏弥望着庭院出神,“但有的时候我希望他根本没生下来,那样他就不必吃那么多的苦了。他这一生都在吃苦,从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中国人很喜欢讲道理,总说吃苦是福,先苦后甜,等熬过去就好啦,但哪有什么先苦后甜呢?不过是活下来的人给苦难找的借口罢了。”

      楚子航看着她呆呆地坐在那里,被一股淡淡的哀伤淹没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安慰的话出来,嘴唇蠕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些事是要藏在心里的对吧?就像“EVA”里的“绝对领域”,绝对的心灵领域,不想别人走进来。譬如他的心里藏着一辆千疮百孔的迈巴赫,梦里忽然醒来的时候,常常觉得自己还坐在那辆车里,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音响里重复放着那首歌;譬如夏弥的心里藏着那个被废墟掩埋的尼伯龙根,芬里厄在其中长眠,也永远不会再醒来。

      有些回忆是不太好的,这种苦只能自己吃,毕竟没有人愿意和你在凄冷的夜里一起坐在一辆破车里听下雨,所有人都会有失去希望的时候,不管你是人还是龙,又或者是世界最强。这是命运给予的公平馈赠,也是残忍。这个世界上总有些悲剧是没有解的,是个死结,而面对死结你无能为力,谈何希望?

      “五条君你喜欢环球旅行?”楚子航干脆问。

      “很喜欢啊,但是我很少有机会去旅行。”五条悟背靠榻榻米懒懒地说,“你们中国的首都有个很有名的长城,我一直想去那里看看日落。他们说站在那种地方看着夕阳涌来,会让人意识到很多事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世界很大,个人的命运只是其中很小的一段。其实我小时候还有个梦想,就是找个温暖的地方过混吃等死的日子,加拿大的温哥华就很好,听说那里四季如春,就是雨水多了点,但我不讨厌下雨,想来也是蛮惬意的。”

      “那为什么还不去?如果你真想去北京想去环游世界,你完全可以现在就走。”夏弥忽然说,“如果你现在跳上飞机,等明天这个时候你已经在温哥华温暖的阳光里喂鸽子了。”

      “然后你也可以趁机开溜了?”五条悟斜眼看着她。

      “这不是皆大欢喜的双赢结局嘛!”夏弥笑眯眯地,“你去过你混吃等死的生活,我回报社干我摄影师的工作!本该如此。”

      “可是我做不到。”五条悟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露台边眺望着阳光中的东京。

      “你们不知道真正的咒术界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吧?”五条悟说,“表面上看起来我们在守护人类世界的秩序,但实际上高层把持着这个世界所有的权力和资源,他们制定规则掌控分配,决定谁能活谁该死,普通的咒术师想要出人头地几乎不可能。那些没有背景的咒术师哪怕天赋再高也只能做最危险的任务,拿最少的报酬,甚至随时可能因为得罪了某个大家族而被当成弃子牺牲掉。而那些咒术师世家的孩子从小就被当成工具培养,为家族的利益服务。如果天赋不够就会被冷落甚至抛弃,如果太有天赋又会被家族当成筹码,用来联姻、交易,或者巩固权力。每年都有数不清的咒术师死在任务中,其中很多人本来可以不用死的,但因为情报不足支援不及时,或者任务分配不合理,他们就这么被消耗掉了。而那些掌权者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聊天,计算着如何从每一次任务中榨取最大的利益,或者在政治斗争中占据上风。这就是咒术界的真相,一个由权力、血统和利益构建起来的腐朽体系。更可怕的是这个体系已经运转了上千年。从平安时代开始就是这样,古老的家族代代相传,他们的等级制度像一座看不见的牢笼,把所有人都困在里面。咒术高专名义上是培养新人的学校,实际上也是御三家控制的机构,尽管这几年来略有好转,但根本的问题还是没能得到改善。”

      “听起来你也很想逃离这个阴影中的世界。”楚子航说。

      “是啊,”五条悟很坦然的承认了,“可如果我走了,这个已经岌岌可危的平衡就会彻底崩塌,那些被压制的矛盾会瞬间爆发,咒术界会陷入内战,而普通人会成为最大的受害者。咒灵的威胁还在那里,但没有人去处理它们,因为大家都忙着争权夺利相互厮杀。到那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死去,不知道会有多少城市变成废墟。”

      “很狂妄的发言啊,当自己是救世主么?以一己之力镇压暴乱?”夏弥的眼神锐利起来,唇边带着一丝冷冷的笑意。

      “听说你们中国有个叫曹操的男人,在汉朝末年是最大的暴力者,他说过一句话。”五条悟迎向她锐利的目光,一字一顿,“‘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王,几人称帝?’”

      这一刻狂风骤来吹动他的黑色制服外套,呼啦啦如大旗般作响,这个年轻的男人身上忽然散发出帝王般的赫赫威严,令人不由得仰视。

      “我就是这种人。”五条悟说完又背靠榻榻米双手枕头,“我可以放弃自己的权势地位,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但是我不能因为自己破坏这个阴影世界的平衡,平衡这个世界也是一种修行,和修刀术、茶道、弓道、花道都没区别。修行是日本的国术,而我的修行,就是这份工作。不说这些没意思的话了,你们还有没有其他想要去参观的地方?”

      夏弥慢悠悠地晃了晃杯中茶:“说得那么有意思,怎么忽然不说了?听着真是让人怀念。”

      “怀念什么?”五条悟搞不懂她的言外之意。

      “没什么啦!”夏弥笑嘻嘻地举起手中的青瓷盏,“只是觉得你这派发言威武霸气又有深度,不纪念一下可惜了,大家为这个最强的发言干一杯!”

      四个人都喝干了杯中的茶。这确实是个值得为之干杯的发言,五条悟此人就是这样,别看他平时二逼的不行,感觉嘴里随时会说出少年啊我们就是要向着太阳奔跑这样的台词,但只要他稍稍认真下来就完全是另一种状态。连楚子航听得也有些感动,想象五条悟一个人站在凌霄孤峰的顶端,默默用一己之力压制着这个世界的混乱,也许这种孤独比任何命运都要沉重,但即便在这样的重压下这个男人依然能微笑着和你插科打诨,孤独如深渊,却依然要给别人带去晨星般光明的璀璨。

      “话说你们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夏弥把瓷杯放在桌子上。

      “这话题怎么一下子就上升到这个高度了?”虎杖悠仁听着她莫名其妙的神转折挠了挠头。

      “如果按照加缪的《西西弗斯神话》来说,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需要别人救的,从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为了互相帮助。”楚子航说。

      “答案够标准!”夏弥鼓了鼓掌问,“那你们觉得什么时候会想要救一个人?”

      “观察一个人的时候?”五条悟想了想说,“因为在意一个人才会观察她(他),而在意,就是想救她(他)的意思吧?”

      “你试过观察一个人么?”夏弥问。

      “这么想来的话……从小到大好像都是别人忙着观察怎么干掉我?”

      “不是我说……老师你的童年听起来就很悲催……”虎杖悠仁吐槽。

      “悲催到不至于吧?毕竟那些妄图想来干掉我的家伙最后都被我干掉了。”五条悟风轻云淡地摆了摆手,又顿了顿,“但我想,我也是观察过一个人的。”

      “你有女朋友了?”楚子航问。

      “虽然准确的说还不是。”五条悟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我爱上她的时候也是一个这样的夏天,我和她坐在一辆雷克萨斯商务车里。当时我们在执行一个极其危险的任务,我能感觉出她有点害怕,从小到大这样的女孩我不知道见过多少个,有的是真害怕所以眼泪汪汪,也有的是看上了我身后的家族势力,故意装出来柔弱想博取我同情,我不知道那个女孩属于哪一种,本来想着要是她真哭了就敷衍安慰一下了事,结果她居然镇定地唱起歌来。”

      “然后你被打动了?”楚子航问。

      “那还用问?要不是怕太唐突,我就差当场求婚了。”

      “我姑且问一句当时你几岁?”

      “13岁啊,有什么问题吗?”

      “……据我所知日本的法定婚姻年龄在十八岁。”楚子航很是无语。

      “这跟法不法定的没有关系,再说我们这种家族的姻亲本来就不受法律限制,从小订婚的比比皆是。”五条悟说,“你们也许没法理解那种感觉,那一瞬间就好像是周围的花草树木都跟着你的心跳在疯长,你会觉得所有的任务所有的责任都不重要了,你看着她的眼睛,觉得应该立刻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什么任务什么拯救世界都见鬼去吧!然后拉着她随便跳上一辆火车或者飞机冲向远方,没有目的地也没关系,只想拉着她跑得越远越好。”

      “我可以理解你春心思动,”楚子航表示理解,“可你保持了十五年的春心还不行动是为什么?”

      “因为我工作太忙了没时间谈恋爱。”五条悟很坦然,“不过我觉得她也知道我的心思,只不过她也太忙了没时间回应我,我俩保持这样的关系很多年了,但谁说这样的关系就不完美呢?名分上的确定真的有必要吗?当然我并不反对有人谈恋爱或者结婚什么的,情到浓处谈个恋爱结个婚都是顺理成章,可如果你们真的心意相通,那一纸契约有没有都一样。”

      夏弥忽然啪啪啪地鼓起掌来,举起茶杯来遥遥致敬:“听起来你俩真是海枯石烂情比金坚心有灵犀一点通啊,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确实,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楚子航也举起茶杯致敬。

      “嗨嗨,那就承你们吉言了。”五条悟也仰头喝干了杯中茶,把这些祝福照单全收,“光顾着说我了,说说你们吧,你们有试过观察一个人吗?”

      “我的故事没你那么浪漫,”夏弥放下茶杯耸耸肩,“我只是看他在篮球场上一个人打球,看他站在窗前连续几个小时看下雨,看他一个人放学,一个人打扫卫生,一个人在琴房里练琴,看他平淡到接近乏味的生活。你从他的生活里找不到任何八卦甚至亮点,无聊透顶的时候你会想,我要是他可不得郁闷死了,能不那么孤独么?这家伙装什么酷嘛,开心傻笑一下会死啊?”

      楚子航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她,这番话很熟悉,他也知道夏弥嘴里说的那个观测对象是谁,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跟一个外人说这些过去的事。

      那些在海滨城市里的记忆就像一部陈旧积灰的老电影,它平淡如水,没有复杂的三角关系也没有什么高光时刻,就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水族馆、电影院、摩天轮……图书馆、篮球场、被梧桐树遮盖的老房子。男孩和女孩在同一座城市的街头巷尾擦肩而过,在同一个校园的角角落落擦肩而过,女孩的马尾辫扫过男孩的肩膀,好像春花秋叶扫走了时光。

      “可是你并不讨厌他吧?”五条悟忽然说,“因为听起来你也和他一样,隔着人来人往,观察者和被观察者是一样孤独的。”

      “是啊,”夏弥轻轻地说,“隔着人来人往,观察者和被观察者是一样孤独的。”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Desti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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