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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恩情中道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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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禧宫内,华灯初上,皇帝轻轻嗅了嗅安陵容的头发,眼中流露出几分意乱情迷的神情,情不自禁的赞叹道:“容儿,你好香啊。”
陵容眼带愁云,神色显得有些为难,楚楚可怜地回答道:“皇上,臣妾怀着身孕,怕是不方便侍寝。”
皇帝的眉头微微一皱,语气中透露出几分失落:"你今夜不愿朕陪你吗?那朕摆驾去春禧殿了。" 他的语气虽平淡,但其中的不悦却是显而易见。
陵容紧紧依偎在皇帝的怀中,她的声音柔弱,如同小鸟依人般的温柔,"臣妾自然是希望皇上日日夜夜都能陪在臣妾身边。"
两人正准备起身往内殿走去,这时,安陵容突然佯作头晕,弱柳扶风似的倚在宫女宝鹃的身上。她怀着孕挺着肚子,一身华贵的紫色宫装衬托出容貌清丽动人,让人不由得心生爱怜之意。
皇帝见状,焦急询问道:“容儿,你这是怎么了?”
安陵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虚弱:“皇上,臣妾无碍,皇上不必忧心。”
皇帝听后,脸上的担忧并未减少,他轻轻地抚摸着安陵容隆起的腹部,语气中有几分关切之情:"容儿如今身子要紧,怎能不让朕担心?快传太医来!"
宝鹃立刻应声而去,不一会儿,许太医匆匆而来,诊脉后低声向皇帝报告:"禀告皇上,鹂妃娘娘只是因近日忧思过度,加之身怀龙种,体质稍弱。休息几日,多加调养,应当无恙。"
皇帝听后稍感放心,他转头柔声对安陵容说:"容儿,你先好好休息,有任何不适,立即告诉朕。"
陵容脸色虽苍白如纸,却极温柔和顺的回应道:"谢皇上挂念,臣妾一定会好好调养身体。"
皇帝叮嘱了宫女和太监好好照料安陵容,方才略有不舍地离开了延禧宫。
夜色如水,延禧宫的灯火在微风中摇曳,映照着宫人们忙碌的身影。
陵容独自对着铜镜,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孕肚,镜中映照出她脸上浮现出源于母性的温柔和难以言说的沉郁。
她的心中回响着皇帝离去后的场景,那时她急切地逼问许太医,如果强行保下这个龙胎,结果会如何。许太医的回答沉重而无奈,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担忧:"娘娘,以您如今的身子,至多只能保七个月。若是强行生产,恐怕会有血崩之象,母子俱亡的可能极大。”
陵容黯然叹息,她的眼中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悲戚。但即便面临如此巨大的风险,她依然决定冒着生命危险生下这个孩子。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她,但奇异的是,这种迫近死亡的感觉反而赋予了她前所未有的勇气。
陵容对着镜中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甄嬛,你不是一直想要对付我吗?但我偏偏不能让你如愿。" 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似乎在这一刻,她已不畏死亡的恐惧,只为了那份深藏于心的执念。
宫中的日子悄然流逝,在饮食上,陵容深晓自己身体孱弱,因此只要是对孩子有利的食物,无论自己是否有食欲,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咽下去。而延禧宫无论是谁来访,她能躲就躲,常常称病不见。
延禧宫的气氛愈发静谧冷清,陵容只是静静地呆在内殿,她的日子仿佛脱离了宫廷斗争的纷扰,只剩下她和腹中的孩子。这些时日,她的手中总是拿着绣针,为即将呱呱落地的孩子做着刺绣,从婴儿的小衣到未来成婚的绣品,每一针每一线,都盼着孩子岁岁年年都能拥有新的寄托。
雍正十年四月十六,安陵容艰难地将孩子保持到了七个月,然而,生命的重负终究超出了她脆弱的身躯所能承受的极限。腹痛如潮水般袭来,每一波都似乎要将她撕裂成无数碎片。她的身体在这不断的煎熬中扭曲,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都在向她传递着难以承受的疼痛。
她的肌肤虽然因痛楚而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但那种苍白之中仍然透露着一种脆弱而纯净的美。她的眼眸中满是泪水,却像是被晨露润湿的海棠,只是神色却异常平静。她的身体被产育的痛楚极致撕扯,每一次的痉挛都像是在暴风骤雨中摇曳飘零的芙蕖,流淌出一种脆弱而又坚韧的美。
她双唇微微颤抖,嘶哑的哭喊声穿透了宫墙,撼动了紫禁城静谧冰冷的夜空。她的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她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仿佛在与命运做着最后的抗争。
血腥味弥漫在整个延禧宫中,沉重而令人窒息。这场生产,与之前甄嬛和眉庄的生产相比,显得更加艰难和痛苦。在这无尽的折磨中,陵容对往昔的恶行愈发产生了深重的悔意,仿佛此刻的每一分痛楚都在清算她过去的罪孽。
她的内心深处涌现出无声的呐喊:“我愿以我的命去偿我所犯下的罪孽,只求这孩子能平安诞生。”
在那冰冷的宫殿中,安陵容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如同流水般逐渐流逝。她的身体,一点点失去了温度,就像是被严冬中的寒风吹散的枯叶,轻盈而无力地飘零。血液从她的身体里缓缓流出,这种失血的感觉,就像魂魄正被鬼差一缕一缕抽离躯体。
陵容的呼吸渐渐变得微弱,就像是远方即将熄灭的星光,闪烁着最后的光芒。血液的流失让她的肌肤愈发苍白,就像是初冬的晨霜,薄薄地覆盖在她的脸上,折射出一种近乎凄美的哀愁。
在这生与死的边缘,安陵容的心中涌起了复杂的情绪。她的眼神中既有对故人的留恋,又有对过去的追忆。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似乎还想抓住什么,但最终却是无力地垂落。
“甄嬛……甄嬛……”那个名字在她的唇边微弱地徘徊,带着她最极致的恨意,也承载着她此生最深的执念。
在这近乎弥留的时刻,她多么希望能再次与甄嬛说上几句话,哪怕是最后一次。她的内心在痛苦和犹豫中挣扎,如果甄嬛真的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会说些什么呢?她是否会向甄嬛吐露自己内心深处的恨毒,还是会为自己曾经对甄嬛所做所为而道歉?
她心中的疑问像泛起的涟漪,一层又一层地扩散开来。在这死亡迫近的阴翳下,她竟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也不敢去想,临了了居然还这般胆怯,她恨极了这样的自己。
无论如何,她只是渴望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再见甄嬛一面,不知怎的,她竟渐渐有了一丝气力,尽管身体几近崩溃,她却在这最后的时刻,凭借着母亲的本能,终于将孩子带入了这个世界。
当孩子终于在难产中呱呱坠地,陵容只听见殿外宫人和妃嫔们或真心或假意的向皇上道喜:“是位极漂亮的小公主呢。”她心中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目光温柔而深情地落在了刚刚早产生下的女儿身上,那孩子的呼吸微弱而均匀,就像是春天里轻柔的风,吹拂过刚刚萌发的嫩叶。她的眼睑轻轻合拢,她的肌肤娇嫩到近乎透明,她的小手小脚,虽然纤细,却恰似未经雕琢的璞玉。
陵容将手微微抬起,似乎想要触摸那刚出生的小生命,但最终因为力不从心而无奈地落下。她知道自己已近乎灯枯油尽,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平静,仿佛所有的痛苦和恩怨都已随风而去。当皇帝轻轻抱住她,问她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时,她只是气若游丝的在他耳畔说出了她此刻唯一所求。
翌日,甄嬛缓缓走向安陵容的病榻前,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防备和漠然。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安陵容垂死的身姿上时,她的眉宇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几分不忍。
随着她们的贴身侍女退至殿外,殿中只剩下曾在这幽幽深宫中风雨同舟却最终反目成仇的二人,她们之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凝重。
安陵容尝试着艰难地起身,却因身乏无力而未能坐起。她沙哑无力的声音如朔风中的微颤的枯叶,神色仍是初入宫时小家碧玉的温柔,“姐姐来了。”
甄嬛望着她的眼眸,眼中流淌着复杂的情感,见她这般病重模样,便也开门见山的问道:“你为何向皇上请旨,让我抚养你的孩子?”
安陵容神色黯然,她的眼神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姐姐不愿吗?”她虚弱的声音里含着几分对甄嬛的希冀。
甄嬛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但转瞬间又被对安陵容的悲悯所取代。她深深叹息,声音中带着一丝释然:“你昔年的所作所为,我并非不知。只是如今你是将死之人,我也和你不再计较了,毕竟这一切都太不值得了。”
陵容的呼吸声愈发孱弱无力,她的脸上写满了凄迷的痛楚,“姐姐不愿原谅陵容吗?”她的目光中仿佛在等待着甄嬛的一丝怜悯。
在延禧宫的昏黄宫灯下,甄嬛的眼神中流露出深沉而冷静的审视,“你自己回头看看,你到底害了多少人?”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的波动,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拷问安陵容的良心。
安陵容的脸上显露出一种疲惫和绝望。她的眼神避开了甄嬛的直视,仿佛怕被看穿内心的懦弱:“我不愿回头了,这些年我怎样如履薄冰的在这深宫中艰难求存,姐姐不会不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平静诉说着她一生的不幸和无奈。
甄嬛语气温和了几分:"我也知道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可即使日子再难,也不该伤害身边的人,特别是曾把你当做姐妹的人。"
陵容的语气中满是怨恨和悲戚,仿佛是在吟唱一曲哀婉的悲歌,“我也曾对你有过真心,可换来的是不过是你的利用,你拥有美貌、家世和皇上的宠爱,而我什么都没有,我之于你,不过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罢了。”在她的心中,这些年岁一直埋藏着深深的不公和委屈,她多么渴求甄嬛能正视她,而不是像对待一个可悲又可笑的喽啰,只有拉拢和利用。
甄嬛深吸一口气,她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神色,“当年华妃跋扈,我们三人地位岌岌可危,若你实在不想争宠,我也不会勉强你。”
陵容眼中光芒黯淡,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罢了,前尘往事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估计也活不过今日了罢,可笑的是这满宫中,我只信你不会害我的孩子,也只能交托给你了。”她的声音中没有了往日的野心与不甘,只剩下深深的无力和苦涩。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淡淡的嘲讽,仿佛在嘲笑自己卑若草芥的命运,竟只有甄嬛带给过自己短暂的温暖。
甄嬛的眉宇间流露出深深的忧虑,“如今皇后对我虎视眈眈,你的孩子本就是早产的,若在我这儿出了什么差池,想来你泉下有知也不会甘心。”
陵容的脸上,原本死灰般的神情突然间燃起了一丝希望。她的眼睛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嘴角勉强扬起一丝凄美的笑容:“姐姐是愿意抚养我的孩儿吗?”她的声音虽弱,却充满了期待和渴望。
甄嬛轻轻叹息,声音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奈:“稚子无辜,既然皇上答应了你,我也无法推辞了。只是陵容,你的所作所为我终究无法原谅你,我这些时日每每看到静和公主……“她蓦地想起了早逝的沈眉庄,看向陵容的目光又冷了几分,“罢了,你给孩子取了名字了吗?”
安陵容轻声道:"怜香。"
甄嬛微微怔愣,神态也柔和起来,"是个极美好的名字。"
陵容眼眸中泛起波澜,"我有个秘密一直想告诉姐姐,可以让我凑在你耳边吗?"
甄嬛虽面露怀疑的神色,但还是相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将陵容扶起来靠在自己耳畔,“陵容,你说吧。”
安陵容感觉到身体的血液在血崩中不断流失,她的动作显然有些许迟缓且艰难。她决绝的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仅剩的一点血液擦在自己苍白的嘴唇上,红的宛若一抹艳丽的胭脂。她轻轻靠在甄嬛修长的脖颈上,低声耳语道:"纯元皇后是被皇后害死的。"
甄嬛的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陵容在她惊讶的一刹那,将指尖上殷红温热的鲜血抹在甄嬛的唇上,"姐姐,这一生终究是我对不住你,不求你能原谅陵容,只求你莫要忘了我。" 她的气息忽然变得微弱至极,随后倒在甄嬛怀中,再无一丝气力。
甄嬛神色怅然,她静静地看着怀中已经没了呼吸的陵容,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不知何时,一滴晶莹的泪水悄然滑落,落在陵容如初雪般白皙的面颊上。
后记:
鹂妃所诞下的公主自出生起因胎里不足,身体极为孱弱,长到十来岁时仍是药不离身。此时甄嬛已贵为太后,却仍在怜香的病榻前守候,衣不解带的照顾她。
崔槿汐轻声劝说甄嬛:“太后您也何必这般辛苦的亲自照顾公主,这些事让奴婢们来就好。” 但甄嬛的眼中满是温柔,她轻抚着怜香的额头,感受到烧退了的温度,面露欣慰的笑容:“无妨。”
太后的目光细细地端详着怜香,小公主正沉浸在甜美的梦乡,她的脸庞宁静而安详,呼吸均匀轻柔,她紧闭的双眼,那如小鹿般清澈的眼眸,与她母亲是何其相似啊。
她悄悄吩咐道:“槿汐,过几日便是怜香的生辰,当年陵容留下的绣品,你去看看哪件是为她十二岁时绣的,早些准备起来,也好让她知道生母待她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