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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月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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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我把针取下来。”
孔贵君俯下身子,伸手捏住小野脑门上的银色长针缓缓往外拔。
小野没感觉多疼,反而觉得酸酸麻麻的,挺舒服。
“好像真的有效果,头没那么晕了,这个针还要扎几次啊?”
“脑袋上的伤本就不是小事,静养上半年也是有的,你倒好,天天上窜下跳,还天天劳神想那么多事情,好的起来才怪。先半月施一次看看效果,什么时候觉得不会再莫名其妙头晕了,再停针试试。”
孔贵君取针速度越来越快,从头上到身上,摊开的长布条上很快便摆满了。小野看着这密密麻麻的针,有点不敢细思,她刚刚是被扎成刺猬了吧。
取下最后一根针,贵君问道:“你妹妹呢,她不是来陪你了,怎么没见人。”
“出去玩了吧,好不容易过了考核,先让她松快两天吧。”
“也好,她也不小了,她那宅邸我去瞧过,还得个把月。反正她从小就粘着你,就让她先在这儿住着吧。你多看着她,小泉性格单纯,容易受人哄骗,别教她在外头受欺负。”孔贵君絮絮叨叨地说,“等再过一段时间,我催催你们母亲,爵位也该下来了,到时候就让她跟着你上朝听政,好歹长点见识。”
“她也不小了,不用天天跟着我。”小野蔫蔫地说。
“这就嫌弃你妹妹了?她能烦你几年,真是没有个当姐姐的样子。”孔贵君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句。
这位还记得原主和她妹同龄吗?小野深深叹气,这是要她照顾妹妹一辈子的节奏啊。
贵君还在仔细叮嘱她注意自己的身体,外头那大胖姑娘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献宝似的来到小野床前:“姐姐,你看,我亲自给你求的平安符,以后就挂在床头,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小野:“......”
只见一个红色织金的锦囊正乖巧地躺在那圆乎乎的手心,上面用花绳结着穗子,坠了几颗珍珠和一片用细密的金丝缠成的小巧树叶。
跟她一样的圆圆的眼睛瞪得格外大,目光中满是讨巧的纯稚,让人拒绝不了。
她心想,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只要妹妹能一直乖巧。
“挺好看的,不是要挂在床头吗,你挂吧。”
裴原泉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忙不迭点头。
贵君满是慈爱地问:“出去一趟就是为你姐姐求了个平安符?”
裴原泉心虚地看了看姐姐,点头:“是的啊。”
是个鬼,肯定跑去渊红楼了,还能记得自己有个姐姐就不赖了。
贵君温柔地给女孩儿拭汗:“下次跑慢点,又没人催你。”
裴原泉乖巧点头,心里却在流泪,还不是在渊红楼听见她爹来了,吓得她一路急匆匆回来,生怕被逮到。
用过午膳,小野让小言找人再收拾出一间厢房出来。
贵君说他住一晚上就回宫,结果看到乐园管理松松散散,毫无条理,反倒带着朔月,替小野管理起人事。
乐园的下人大部分都是扶幼堂的孩子,自小就认得贵君,是以管理起来也不费劲。
小野对下人要求不高,她本身就不习惯别人伺候,林默倒是能管,可天天跟着小野到处跑,自然没有心力。
眠眠和小言算是小总管,但一个只管外头,一个只在春草堂,其他的更没有带头的了,大部分都没人学过伺候人。
贵君既然要管,小野自然乐得清闲。
......
呼啸的风、斑驳的影,笑闹的声音毫无规律地糅合成一团,在脑海中不断闪现着,思绪却像是沉进无边深海,无法抽离,无法认清,只能被动地接受着杂乱的一切。
慢慢的画面似乎更清楚了些,一个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眉眼稚嫩五官熟悉,分明是她自己,被一个年长者牵住小手从一辆青帷宝盖的马车上下来,带进一处喧闹的学堂。
这里嘈杂吵嚷,里面数百个年纪不一小孩,有的安静读书,有的到处跑闹,地上杂物堆叠,不时散布着小孩们自己做的竹叶玩具。
小女孩兴致冲冲地进去找了一圈,郁闷地说:“宫里前一阵子来挑学徒,阿离不会也被带走了吧。”
小野沉沉的思绪无意识地想着,这是哪里,阿离是谁?
年长者态度格外温和,说着:“也许躲在哪里玩了,你们不是说好了吗,他肯定不会离开的。”
小女孩儿若有所思地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径自离开。
之后画面倏地切换,到了一个长着荒草树木的地方,这里四面可见围墙,似乎是院子一处角落。
女孩儿兴奋地跑过去,知道找到一个蹲坐在地上的瘦弱小孩儿,气喘吁吁道:“怎么又跑这里来了,我把爹爹带过来了,我们现在走吧。”
小男孩儿惊讶的目光尚未褪下,从树上跳下一个眉目略显阴鸷的女孩子,使劲儿推了这女孩一下:“滚开,你们这些权贵人家的小孩儿最烦人了,阿离不会跟你走的,滚啊!”
这双冒着怒火的眼睛格外熟悉,画面再次一转,她又到了小君山外围的密林里,一个用黑色布巾包裹着头脸的人,用同样愤怒残忍的目光看着她,锋利的剑刃直指她的胸口,身边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她僵立在原地,似乎下一秒自己就要被这寒光冷刃刺个穿透。
“啊!”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急喊,小野一下子睁开眼睛。
什么刺客冷刃男孩儿女孩儿都不在,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屋子里撒下一层浅薄的冷色。春草堂陈设如故,外间小塌上睡着的楚楚甚至没有被惊醒,除了自己,只有草虫的鸣叫和浅浅的风声。
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渐渐沉寂,小野重新闭上眼睛,努力回想梦里发生的一切。
到这个世界快三个月,她开始梦见原主的经历,刚开始是在宫里,很小很小的孩子慢慢长大,和同样小的妹妹玩闹,温柔的父亲教她们说话,读书,母亲也常过来,长宁宫总是欢声笑语。与之相对的是凤仪宫,珠光宝气的君后,不爱搭理她们的姐姐,许多的宫人。
直到今天,闯入她梦境的是两个完全陌生孩子。
可惜梦中的世界终究不是现实,她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可以轻易被年幼的自己感染情绪,却完全不知道那个自己在想些什么,要做什么。
她只能推测,那个学堂应该就是贵君带着原主去的扶幼堂,她在那里认识一个小孩,想把他带回宫里,被另一个女孩狠狠拒绝。
然后呢?这俩个孩子现在去哪了?
想不明白。
带着满脑子疑问,小野睡意全无,慢吞吞地起身穿衣服,偷偷打开房门,溜了出去。
走出去后才发现,月色真的很好,澄净明澈,抬头看去,月亮像是被咬了一块的大饼,高悬天上。
小野走出院子,穿过月洞门,进西跨院的园子,首先望见的便是碎影轩的竹林,林深幽静,枝叶交错。
小野借着竹林欣赏夜色,不知不觉走到碎影轩的门口,心里不想搅扰到人,正想偷偷离开,却在不经意间望见竹楼高处,正坐着一个身影,幽然的视线悄悄看着她。
小野冲他摆了摆手,然后看向四周,终于在角落找到一个梯子。
朔月原地愣了一会儿,伸手将小野拉了上来。
竹楼的凸起的屋顶有些硌,小野在朔月旁边小心找了个没那么疼的地方坐下,冲朔月笑了笑,问道:“你也睡不着吗?”
“嗯。”朔月回答,指了指天上,“半夜醒过来,看到窗外月色好,所以上来看看。”
“我也是。”
小野安静地抬头望去,或许是月色太温柔,夜风也和煦,想着自己在这个时代遇到的一切,一时间竟有些怅惘,不自觉叹了口气。
朔月问:“殿下怎么了?睡得不好吗?”
“没什么,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里的孩子模样已经渐渐模糊,小野轻声呢喃:“......阿离......”
朔月转头,微微皱眉:“什么?”
“没什么,应该是......以前的一个朋友。”小野道。
朔月又问:“什么样的朋友?”
“不记得了,大概不重要。”小野说,“不提这个。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人人都知道,朔日无月,望日才是满月,你为什么要叫朔月呢?”
“一个长辈起的,朔月代表无尽的黑暗,她大概希望我一辈子也不要忘记一些事情。”朔月语气带了丝惆怅,“我从小无父无母,师母带我长大,可后来家里来了群官兵,两位家主和许多的伙伴都惨遭杀害,我们剩下的这些人只能四处流离。”
“哪里来的官兵?这么不讲道理。”小野眉头紧皱。
“殿下忘了吗?我是南梁长大的,自然是南梁的官兵。”朔月淡淡说道。
“那你师母呢?”
“走散了,如果有缘分的话大概还会相见。”
那好吧,小野不愿再提及对方的伤心事,扯开话题问:“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生辰是哪一天?”
这次朔月沉默许久,最后用难以言喻地眼神看向小野,说:“殿下,我是在八月十五出生的。”
那不就是中秋节,月亮最圆的时候。
小野沉默下来,这个为他取名朔月的人到底是抱有多大的恶意啊,明明出生在月光最好的时候,却希望他堕入黑暗。
“这个世界又不是只有月亮,不是还有太阳吗,日光可以冲破一切黑暗。”小野故作轻松道,“今晚的月亮也不怎么好嘛,还缺了一块,等到八月十五那天,我再陪你一起看。”
朔月眉眼弯弯:“那这次,说好了。”
“你知道我说这句话的意思吗?就答应。”小野有些无奈,她心里涌现着一股冲动,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说道,“我上辈子没有交男朋友的资格,所以也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女朋友,这段时间我纠结过很多,也认真想过,到最后还是没有结果。我才发现,其实并不需要太过畏惧小心,可以随心所欲一点。所以,我答应你的要求,也会学着爱人,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
朔月反应了一会儿,迷茫道:“什么是男朋友?”
“就是......”
浅淡的光落在精致的眉眼,那双清透的眼睛清楚地映照出自己的身影,小野心中感叹,他为什么这么好看。
小野凑近了些,轻轻吻向他唇角。
或许是心跳声太过有存在感,或许是身体在微微发颤,小野有些记不清那一刻的感受,强压着声音,道:“这个意思。”
朔月愣了愣,反应过来,整个人显出几分呆滞:“那......我要怎么回答。”
“答应。”
“答应。”
小野放下心来:“这次,说好了。”
朔月反应了好一会儿,笑起来,倾身抱住小野:“我的殿下,这跟之前有什么区别呢?”
小野回抱过去,没说话。
这叫仪式感,而且带你进府的人并不是我啊,当然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