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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穿越异世界的第六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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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群中,塔多尔捏着诗之莎明香披着的斗篷一角,给她带路。
这座城市位于热带,终年炎热多雨。这里的民居适应着气候,多以竹木搭建。在实用性的基础上,天性热情浪漫的人们用彩色的饰品装点着他们的房屋。
诗之莎明香刚刚就看到有一家店的窗台上摆着两个红红绿绿的可爱小人摆件。它们一个紧挨着另一个,冲着路过的每一个人乐呵呵地笑。
正入神地观察着这些地方风情,她感受到斗篷被身旁的人轻轻扯了一下,立马疑惑地回头看向塔多尔。
时隔很多天,他们又并肩走在一起。塔多尔看到熟悉的场景,恍然想起自己有句道歉的话还没正式传达给诗之莎明香。
于是诗之莎明香收到了塔多尔语气郑重地道歉。
她完全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下意识努力地朝他摆手说着没关系没关系,然后才想起来问他为什么要跟自己道歉。
他对自己来说,是恩人,是这个世界唯一可以依赖的存在,是她欠了塔多尔太多感谢,怎么反而诗他跟自己说起对不起来了。
诗之莎明香认真回忆了一下,并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那天带你去书店买书的路上,我把你一个人丢在后面,你不是挺害怕的吗?”
塔多尔又想起来那天诗之莎明香红红的眼眶。当时的自己明明知道这是个胆子比飞兔兽还小的爱哭鬼,还故意惹她,实在是太幼稚了。
“反正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诗之莎明香从没想过他会因为这件事情道歉,因为说到底还是自己因为在陌生的环境下太胆小了。
虽然发自内心的觉得对方完全没必要因此而道歉,诗之莎明香还是忍不住扬起嘴角,弯着眼睛偷偷笑起来。
“塔多尔,谢谢你。”
她拉住塔多尔的衣袖,抬头和他对视。
幸好有他,能让她觉得在异世界也可以好好活下去,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也有这么多美丽的地方。
在这样一个炎热的下午,他们拉着手穿梭在略显狭窄的街道,与无数陌生人短暂贴近过又远离。她不用思考任何沉重的问题,只需要感受风中传来小吃的香味,穿过人们晾晒的床单和衣物,听着耳边嘈杂的说笑声。
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到来之前,他们一起逛了服装店买了衣服,欣赏了花店里诗之莎明香从没见过的花草,挑选了好多水果,又沿路买了不少的小吃边走边吃。
因为塔多尔能把东西都收到自己的魔戒里,所以他们不用提着大包小包,手里拿着吃的行动还是很方便。
塔多尔在教她手里正拿着的和糖葫芦没什么区别的小吃的名字。
“你最近吃的这么少?”
看着她嚼得腮帮都鼓起来的样子,他突然想起来,最近少女每顿都吃不了几口,明明刚认识的那几天,每次吃饭她都狼吞虎咽神情专注的,看得他都吃的比平时多。
可别是怕他介意,不敢多吃,结果把自己饿着了。
诗之莎明香咽下甜甜的草莓,听见他问的话还有点不好意思。
“我现在才是正常食量,之前只是例外而已。”
大概是因为前几天压力比较大,能量消耗也更大,所以吃的更多。其实她饭量本来就不大,平时也不怎么贪吃零食,如今在这里的生活稍微稳定下来,自然吃得少了。
“那你平时就吃这么点?吃得饱吗?”
塔多尔挑眉,看着少女瘦瘦小小的身体,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就是吃得少,才又瘦又矮的,看着就知道很弱。你就应该从现在开始多吃一点,才能长高一点。”
他凑近,将手伸到诗之莎明香头顶,也比划着抬高,和自己的肩膀齐平。
“起码,也得到我这儿吧。”
可恶,被嫌弃矮了。
诗之莎明香狠狠咬下一口糖葫芦,憋屈又无法反驳。她知道她是有点矮,在她的世界的同龄人中,她也永远是站第一排位置的。但是其实就算她尝试了各种据说能长高的办法也都没什么用处。
况且虽然她是矮,但塔多尔也太高了。她偷偷转过眼睛瞄他,少年正懒洋洋地眯着眼睛,吃着和她同款的糖葫芦。
从她的视角平视,只能看见他的胸口那里。如果她使劲垫脚,也只能勉强够到他的肩膀。
她有些惆怅地仰头看向天空,心里想着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再发育一点,却感觉有细小的水洒在了脸颊上。
她眨了眨眼睛,看见天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阴沉,满天的雨幕从乌黑的云端洒下,似乎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很快她就感受到雨正在越来越大,诗之莎明香心中惊讶于天气的变化无常,周围的人们却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他们互相招呼着下雨了,收摊的人收摊,避雨的人避雨,原本拥挤不通的街道瞬间流动起来,像溅起水花的同时流动的河流。
她想转头对塔多尔说糟糕了他们没带伞要怎么办呢,但是少年却在她即将开口的时候抓住她的手。
他笑着看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虎牙都笑得露出来:“怎么突然下雨了。还好我常年行走在外,早学会了滴雨不沾的小法术,跟你分享一下。”
于是周围极速落下的豆大的雨珠在即将触碰到他们的前一霎那被弹开,破碎成更细小的水滴,像是撞到了一层透明的保护膜。
一股暖流从他们交叠的手心蔓延到诗之莎明香的心口。
在傍晚,一场暴雨仓促到来的时候,塔多尔问她要不要去附近的森林里一趟。
“那里有个祈福的地方,听说挺灵验的。”
他手里刚刚吃的那根糖葫芦已经被解决完了,现在又拿出了第二根,接着对诗之莎明香补充:
“那里很安全的,虽然现在是有点晚了,但是别怕,我能保护你的。”
诗之莎明香完全没有一点拒绝塔多尔的想法。
于是在暴雨中,他们逆着人流向雨天泥土湿泞的森林悠闲的走去,像是一起丢弃了一切,包括人群,包括雨水。
森林里古老而有些磨损的竹板路上,雨水汇聚成水洼,诗之莎明香踩过的时候,连溅起的水珠也没有沾湿他们的鞋子。
森林里很安静,只有雨水摇动树叶的声音。偶尔有人冒雨出来,看见他们时眼神总是惊讶又羡慕。
道路两边是突然亮起了灯的。暖黄色的光将道路照得很亮。虽然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灯笼的样子,但是倒很智能,竟然会自动开关,塔多尔告诉她是因为这些灯内部都加了自动感应环境亮度的法术。
祈福的地方不是很远,他们没走多久就看见跨越河流的竹木桥,桥两边高高的护栏上挂满了缠着五彩斑斓细绳的木牌。
诗之莎明香跟着塔多尔好奇地走近,本来以为这些挂着的木牌就是他所说祈福,就像她的世界里也会有人将愿望写在这种木牌上挂起来一样,结果接连翻了好几个,她却惊讶地发现没有一个木牌上面是有字的,只有雨水浸透后留下深深的湿痕迹。
难道是雨水会把字迹全都冲刷走?那这祈福也太没用了吧。
“这些木牌是留给来的人写的,当然是完全空白的。”
塔多尔看出来诗之莎明香的困惑。他上前来解开绑在护栏上的绳子,拿起一块木牌举到少女面前,晃了晃,示意她接过去。
“神书记载,水是神的化身,代表智慧、纯洁和神圣。我们现在看到的这条河,曾有传说记载有神迹显现。传说真假难辨,总之现在这条河是这里的圣河。”
塔多尔顿了顿,等诗之莎明香消化这些从未听说过的信息。
“祈福的流程理所当然也和这条河有关。桥边绑着的这些木牌和那边放着的笔就是祈福用的道具。来的人必须用那支笔在上面写上自己的愿望,然后再虔诚的将木牌放进河里,神明就能看见。”
塔多尔取出放在精致木盒里的笔递给诗之莎明香。笔身是深沉的黑色,看起来平平无奇的。
“这支笔写上去的字,想必不会被水化开吧?”
落笔之前,她谨慎地问了一句。
出乎她意料的是,塔多尔直截了当的告诉了她“不知道”。
“我也没试过,刚刚告诉你的,其实是我买的旅游指南上写的。”
他狡黠地笑起来。
“所以我也不保证祈福到底能不能成功。怎么说,你要试试吗?”
当然要试。这是一个奇幻的世界,那这些不科学的东西说不定就真的有用。即使没用,现在的她,哪怕是“病急乱投医”也要一试。何况,不论在哪里,祈福这种东西,起码能给人带来心理安慰。
这样想着,她提笔时,一不留神写出了真正熟悉的文字。
“平安回家”。
她心脏一缩,吓得立马抬头看塔多尔的反应,看到他一只手还抓着她的手臂好让她继续不被雨淋湿,一边很有分寸感的扭头看向别处时,庆幸地松了口气。
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神明能不能看得懂她家乡的字。小心起见,她另起一行,用刚学到的单词拼凑出了愿望的大致意思。
在最后,她还礼貌地添上了一句“谢谢”。
她端详着手中的木牌。这支笔看起来果然不同凡响。写出来的字不光没有被雨水冲刷模糊,原本深红的墨水在她放下笔后迅速变成金色,此刻还一阵一阵闪着光,显眼得很。
“看起来,这东西说不定真的有用。”
塔多尔拉着少女来到岸边低处蹲下。这边正好挂着灯,将河边照得很亮。他逆着光回头,原本黑色的头发被照成了暖融融的蜜色,红色的眼睛也变成了更温和的橙色。
“试试看?”
木牌被诗之莎明香怀着虔诚的态度放进了水里。虽然天很暗,但有了灯的打光,能看得出来“圣河”的水很清。木牌被缓缓流动的河水推动着,晃晃悠悠地飘远。没多久,就只能看见远处的河面上一亮一亮的金光。
塔多尔一只手撑着头专心看着那边的亮光,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没有说话。诗之莎明香双手合十,对着河面在心底默默祈祷之后,小声地开口问他:
“你怎么不许个愿?”
塔多尔回过神,看向她。诗之莎明香两只手抱膝蹲着,又长又浓密的黑发扎成双马尾垂在胸口。可能是不习惯和他对视,眼睛眨得很快,长长的睫毛像扑飞的蝴蝶。
他握着少女手腕的手动了动,产生了想要抓紧什么揉捏的冲动。
“我没有需要祈求于神明才能得到的东西。我想要的东西,靠我自己就行了。”
……好吧。
怎么说呢,原本她以为他可能会说“我不信神明这种东西”之类的话,现在想想,于神明无所求的态度也很有塔多尔的风格。
大概实力强劲的人就是有“狂妄”的资本吧,她就是个普通人,把希望放一点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也很合情合理。
这么想着,她还是有些疑惑。
“既然不需要神明的帮助,你又为什么会想到来这里?”
“单纯好奇而已,就当看看风景。毕竟我也算是个旅行者。”
塔多尔拉着少女站起来。
暴雨还在下,天已经暗得彻底。夜晚降临了,森林里也刮起了风。
他们走在竹木桥上,两边的木牌在风中发出清脆的碰撞敲击声,又随着风飞远。
因为是热带,所以即使是在夜晚的森林,温度也并不低,塔多尔抓着她的手也很温暖。多亏了他的小法术,森林里的雾水湿气和雨水一样都无法触碰到他们。
他牵着诗之莎明香,像是不经意地随口问问:
“你确定还要跟着我吗?”
诗之莎明香的脚步慢下来,她看向塔多尔。少年的神情很淡,红色的眼睛没有什么情绪地看着前方的路。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正急着组织语言。塔多尔接着用惯常用的语调说着话:
“如你所见,我是一个旅者,不会一直待在一个地方。几天以后,我就要继续往北旅行。按照我最新规划的目标,旅途的最后一站,已经是极北的冰原。”
如果不是考虑到她简直是黏人得厉害,在塔多尔旅行的第一站——这座热带小城,他本应该将每一个还算有趣的地方都看一遍,而不是现实中的,围绕着落脚的旅馆进行半径不大的圆圈范围内的探索。
倒也不是嫌弃她。只是他活着没什么任务使命,全凭着自己的心情过,由着好奇心肆意妄为。如果哪天生活乏味枯燥了,那他也可以准备准备,投向死神的怀抱了。
没等诗之莎明香开口说话,他准备将一切直白的说出来。虽然他并不标榜自己是个善人好人,但也不至于仗着少女什么都不懂,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就连哄带懵地替她做好决定。现在把掌握命运舵盘的机会还给她,以后她后悔了,也怪不到自己身上来。
“你应该看得出来,这个世界也不安全,就你之前遇到的危险,这一路大概也不会少。虽当然我本人实力超强,举世无敌又天资聪颖,要护着一个你也是轻轻松松……”
“反正如果你想就留在这里的话也完全可以。这边还算安全,你还有一箱子的金币,省着点花也完全够了。”
诗之莎明香完全停下了脚步。塔多尔也停下来,虽然神情看不出来正经,但少女知道他此刻的认真。
“别丢下我,求你!”
她挣脱塔多尔的手,又在少年惊讶的目光两只手重新握上去。
虽然只有短暂的半秒,但暴雨确实骤然砸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将她淋湿,水汽称得上是呼啸而至。好在很快手心传来的暖流重新抵达她的心脏。
因为雨水也打湿她的刘海,上面滑下来的水滴滴落在她的眼睛上,又顺着脸颊滑下去。
“我想一直跟着你,求求你!”
穿越到这个危险的世界,诗之莎明香实在弱小。不需要庞大恶意的针对,仅仅是像对杂草不经意的践踏般,她能无人在意的凄惨死去。或许无路可走时能幻想死亡能将她带去真正的故乡,但倘若能够生命无虞,她更想找到一条活着回去的路,就像她祈福时所期盼的那样。
她一个人绝对无法在这里活下去。她需要一个保护者。塔多尔就是她心目中唯一的保护者。她依赖他信任他都是出于她需要他。在心底,她隐隐地希望能够和他拉进距离变得亲密,因为她想让他帮助她找到回家的方法。
这是不纯粹的、夹杂着利用目的的情感,她心知肚明。真心混杂着假意,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应该说是,假意带着零星的真情。在从前,她会鄙夷这种行为。如今的情况下,这种行为不会变得高尚,但会变得情有可原。
毕竟她是弱小的,她是无路可走的。所以她别无选择,利用她发红的眼睛,利用她滑落的眼泪,利用她抬头示弱的姿态,从而利用塔多尔对她表露出的那颗善心。
第一次的时候,这副姿态是真情流露。但此后的许多次,真情和假意各自占的比重,连她也不清楚。
她在这里的学习,除了语言,第二门学科,叫做“塔多尔”。
她在这门学科的考试中向来是满分。
所以她知道,塔多尔接下来会微微转过头,眼神游移不看她,耳朵也会泛红。
“哦……哦知道了,那你跟着呗。反正我只是跟你说清楚而已。”
塔多尔另一只手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耳朵。他没想到少女会情绪激动到哭出来。
他视力也太好了,甚至能看到她被眼泪打湿之后一捋一捋粘在一起的长长的睫毛。
又是熟悉的情绪异常。他叹了口气,任诗之莎明香拉着他,闷着头继续往前走。
“你突然抽手,身上都湿了。”
诗之莎明香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刚才自己急起来,都忘了还在雨中。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还在暗暗欣喜塔多尔同意了她跟在他身边,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变扭,总之塔多尔就是别扭地又开口:
“我不会烘干穿在人身上衣服的魔法……当然那是因为我之前没被雨淋湿过,所以没高兴学。”
诗之莎明香疑惑地看向低着头走在前面的少年,礼貌地回答了句“没关系的”。
塔多尔似乎没听到她的回答,他沉默地低头走了一会,突然又语气轻快的转过头看向诗之莎明香:
“既然要当我的旅伴,为了你以后的健康着想,我回去就学了吧。”他说话的同时还打了响指,
“不用谢,没关系,不麻烦,我学的很快的。”
其实诗之莎明香根本没来的及说谢谢。她看着进入自信状态的塔多尔,也笑起来。
或许这次的笑,是纯粹的,没有表演痕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