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英涧》伪善师

3、浮游月下浅 每场花期，

　　萤灯如昼，月上枝头。

　　黑夜交替，一觉睡醒，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梅花聆迷迷糊糊从睡梦中醒来，微微睁开疲乏的双眼，如往常那般伸了个懒腰，从头到脚感觉一股刺骨酸痛。

　　她娇躯一震，浑身上下如散架一般，尤为疲惫不堪。

　　梅花聆从胳肢窝里探出小脑袋，打着哈欠，揉了揉蒙眬的睡眼，神色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世界。

　　咦？这里好像不是红梅谷，旁边的小溪也不是熟悉的落英河。

　　那场大火，并不是梦？

　　梅花聆怯生生地对着空荡荡的空气，小声唤道：“落英涧？落～英～涧～”

　　…………

　　夜月如钩，幽蓝的月光安静照在深谷的岩石群上。

　　森林散发着神秘的光彩，为朦胧夜色披上了一层迷人的外衣。

　　月见花漫山遍野，花香氤氲空气中，随风飘向远方潮涌的大海。

　　落英涧幻化为人形，一身樱色衣裳枯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一头樱粉色长发披散及腰，随意地垂落在肩背后。

　　遥遥望去，只影萧瑟，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寂落寞感。

　　月光轻柔倾斜在其苍白的侧脸上，银色的面具闪烁点点冰凉光芒。

　　悄无声息地，便轻易刺痛了夜晚空洞虚无的心跳。

　　树叶沙沙作响，他的身后不远处，传来梅花聆含怕带怯的呼唤声。

　　落英涧立刻起身折返，他足尖发力，轻轻一跳，快速跃下大岩石，几个闪身便回到了梅花聆的身边。

　　“聆儿，你醒了。”

　　落英涧一向清冷，但见到梅花聆安然无恙地醒来，那一双漂亮的樱眸，毫不吝啬地漾出喜悦万分的笑意。

　　夜幕下，落英涧双手苍白得几近透明，他身处于夜色中的身影纤细单薄。

　　梅花聆见状，眉梢微皱：“你受伤了！”

　　“不碍事的。”

　　“脸怎么了，我看看！”

　　“不，我，我怕吓着你。”

　　“呜呜呜，不，给我看看，到底怎么了。”

　　唉，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无奈落下。

　　落英涧犹豫着抬起苍白无血色的手，颤抖着迟疑着缓缓揭下了，那遮去半张容颜的银色面具。

　　被面具遮掩下的半张脸，被烈火烧灼得伤痕累累，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呜哇呜哇……”梅花聆不忍细看，伤心难过得放声大哭，泪流不止，楚楚可怜。

　　“聆儿，不哭，会好的。”落英涧覆手抱了抱梅花聆，嘴里柔声哄着。

　　他神色温柔地为她擦拭小花脸上不停滴落的滚烫泪珠，眼底满是心疼和自责。

　　大火中逃出生天，整个红梅谷只有他们两棵树幸免于难。

　　红梅谷过去存在的所有痕迹，全部都已葬身在火海中。

　　他和她的故乡，一切的一切消失殆尽，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虽然他身上受了不少伤，脸也破了相，修行几乎全废掉。

　　但是，她能够完好无缺，安然无恙地陪伴在他身边，足矣。

　　现在，他还想看她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长大。

　　梅花聆张手牢牢地回抱住落英涧，抽泣道：“呜嗝，落英涧，你怎么这么傻……”

　　木头，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这份心悸蠢蠢欲动，叫我该如何是好。

　　…………

　　“聆儿，此处乃是我日里寻得的一处灵气充沛之地，叫作卍花谷。”

　　落英涧紧紧地拥住梅花聆，仿佛要把她镶进身体里。

　　“往后的日子，我们便在这儿住下，可好？”

　　“嗯，听你的。”梅花聆点点头，仍然泪眼汪汪。

　　…………

　　“聆儿，渴吗？喝点水。”

　　炎夏的烈日灼烧，令树愈发焦躁。梅花聆喜温和，暴晒之下有点黑。

　　…………

　　“聆儿，你看，下雨了。”

　　夏季多雨水，且天气阴晴不定。

　　每次下暴雨时，总是电闪雷鸣的，特别吓树。

　　每每这时，梅花聆便会怯怯地躲在落英涧身后，探头探脑。

　　…………

　　“聆儿，你瞧，有小鸟儿落在你的身上了。”

　　晴天明朗，云翳慵懒。

　　暴雨过后，空气被狂风洗涤过，谷中弥漫丝丝缕缕的清新香气。

　　…………

　　“落英涧落英涧，快看快看，那里有兔子，毛茸茸长得好像你呀。”

　　咳，一丝尴尬。

　　其实呢，那不是兔子，那是豹猫。

　　…………

　　“落英涧落英涧，快看快看，这里有蝴蝶，扑棱扑棱的，飞得好矮好慢呀。”

　　咳咳，不忍拆穿。

　　怎么说，那不是蝴蝶，那是蜜蜂。

　　…………

　　“落英涧落英涧，快看快看，河里的鱼老是在喝水，它们是不是很口渴呀。”

　　咳咳咳，这误会可大了。

　　实则吧，那不叫喝水，那叫透气。

　　…………

　　转眼间，落英涧和梅花聆已经在谷中生活了大半年。

　　梅花聆精神状态恢复得非常好，每天都神采奕奕的。

　　而落英涧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根本无法愈合。

　　只要轻轻扯动一下，伤口就会立刻爆裂感染，血流难止。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每日每夜，他都要咬牙忍受着病痛的反复折磨，实在是压抑不住，才会暗暗发出几声掩饰的低咳。

　　春去秋来，落叶枯黄，谷中的花果都掉光了。

　　天凉了，变冷了。

　　北方已经下雪了，万物也早已进入冬眠了。

　　…………

　　“咳咳咳咳……聆儿，我睡会儿……”

　　落英涧的病情越发严重，再也无法维持正常。

　　原来先前的日子，他所表现出来的轻松，伤愈都是强装出来的。

　　他为了不让她难过，有意瞒着她。

　　可他不知道，其实，她早就知道了，心疼得要命。

　　落英涧强撑着一副残躯苟延残喘，能咬牙拖到现在，已然到了极限。

　　如今他的身体风烛残年，摇摇欲坠。

　　落英涧渐渐神志难清，整日昏昏沉沉。

　　后来，他再也没能醒过来，并于睡梦中，在梅花聆眼前缓缓退化为一棵蔫掉已久的樱花木。

　　脆弱的枝干，脱落的树皮，道道裂痕缺口，烧焦的地方数不胜数。

　　樱花木光光秃秃的，全身上下没一处是完好无缺的。

　　落英涧气如游丝，脉息若有若无，仿佛随时都会死透一样。

　　梅花聆潸然泪下，她颤抖地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躯干，闭了闭双眼，半晌，才睁开来。

　　她眸色通红，哽咽道：“落英涧，你不要睡太久，我，我害怕。”

　　然而，落英涧这回真的什么也听不见了，再也无法给予她，如往常那般的温柔应答。

　　从此以后，她的心里空落落的，再无四季。

　　…………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卐花谷飘起一场皑皑大雪，河水也结了厚厚一层冰。

　　梅花聆安安静静地倚靠着樱花木，幽幽看着空中飞舞旋落的雪花。

　　白色的雪花，一朵一朵从天上优雅地落下。

　　雪花每每飘往一个角落，便会白茫茫地覆盖掉一地忧伤，绽放出那绝世的凄美与孤独。

　　“落英涧，你看，又下雪了。”

　　下雪了，很冷，很冷。你知道么。

　　我想你了。

　　…………

　　每场花期，不闻花信。

　　一朵错过了季节的花，错过了，便只剩下凋零的宿命。

　　…………

　　去向飘泊处，唯矣飘零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