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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九章 ...

  •   89.

      面对京道年,亦涵的心态是很复杂的。
      京正元是京道年的父亲,他做过的那些脏事,京道年究竟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她与京道年在异国重逢,又该怎么解释陈懿的存在?如果被京道年看到她和陈懿在一块,京道年会主动告诉京正元和许凌霜吗?
      不行,她不能给对方任何的可乘之机。他们的计划必须秘密进行。

      趁着京道年从外走进店内的间隙,亦涵将陈懿用过的餐具递给店员带走,迅速营造出一人就餐的模样,然后给陈懿发消息。
      【先别回来,京道年来了,我来应付他。】

      京道年走到她身旁,眼神专注而沉溺:“好久不见,小仙女。”
      亦涵起了身鸡皮疙瘩:“你还是叫我名字吧,我真的很不习惯你这么说话。”
      他无奈地摇摇头,直接坐到了她对面:“你来佛罗伦萨怎么不告诉我?上次你说要做旅游攻略,我就在等着你过来了。”
      亦涵解释:“这不是怕打扰你嘛,我旅游我的,你学习你的……”
      京道年不认同地打断她:“这怎么能是打扰?我巴不得能做你的向导,陪你周游世界。还是说,你有了新男友,就要彻底与我这个旧男友割席?”
      “我不是这个意思,”亦涵想了想,说,“这次出来旅游,主要是为了散心,我很怕我的坏心情会影响到你。”
      “怎么,和新男友闹矛盾了?”他露出担忧的神情,语气却隐隐透露出怪异的兴奋。
      亦涵垂下头保持缄默,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看上去真是楚楚可怜。
      许久后,她捧起杯子喝了口奶茶,轻声说道:“没有谁离不开谁,我一个人出来旅游,也挺自在的。”
      他目光诧异地扫向餐桌,这上面的餐量可不像是一个人的。
      亦涵暗咳一声,用叉子搅起意面边吃边解释:“最近迷上了做自媒体,所以点了不少菜拍拍照啥的,根本就吃不完。我是不是太浪费了?”

      “没有,”他看向她,“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帮你一起消灭它们。”
      “呃,都是我吃过的,不好吧。”亦涵快装不下去了。
      京道年却直接让店员拿了副新餐具,他一点也不介意地就开始与她同吃。
      店员放完餐具,走出老远还一直回头打量亦涵,眼神里充满了夸张的谴责。看来她把亦涵定义为脚踏两条船的女人了。
      亦涵全当没看到。她现在脑瓜里琢磨的全是怎么将京道年打发走。
      还没等她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京道年就抬眸脉脉地注视着她,幸福地说道:“今天怎么对我这么温柔?是不是跟新男友相处了一段时间,突然发现我才是你的Mr.Right?那很好了,你要愿意回来,我随时都能敞开自己的怀抱……”
      亦涵这下是彻底装不下去了:“抱歉,我有点想吐。”
      “……”京道年停顿了好几秒,突然抽出纸巾递给她,“才几个月,你就怀了他的孩子?”
      亦涵差点被呛住,她接过纸巾捂住嘴,疯狂平复自己的口腔。
      “这次一个人出来旅游,就是因为这事?”京道年继续脑补,“他不想要这个孩子?”
      “咳咳咳……”亦涵真挺佩服他的,“没有,你误会了。”
      “没事,他不要,我要。”
      “……”
      “京道年,你一个大男人能有点自尊吗?”亦涵不想听下去了,她站起身,“你自己搁这意-淫吧,我不奉陪了。”

      亦涵推开门走出餐厅,那把黑伞紧随其后遮挡在了她头顶。
      “雪下大了,我陪你走。”
      “不用。”亦涵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手机屏幕,过去的十几分钟里,陈懿发了很多消息过来。
      【?】
      【你这前男友还真是阴魂不散。】
      【不回复?聊得很投入,你们好久没见了吧?】
      【你要再不让他滚,我就过来了。】
      ……
      中途亦涵回复过他一次——【你别过来!别忘了你这次来佛罗伦萨是干嘛的,他又是谁,你不能在他面前出现!】
      他总算消停了。
      但没过多久,也就是现在,他又发消息来了。
      【让他滚。】
      亦涵四处张望了一番,没瞧见他。

      她转过身,将京道年手里的伞柄往后推了推:“我真不需要,你赶紧回家吧,让我自己待会儿。”
      “你不是对许纷飞感兴趣吗?她的歌剧院晚点有演出,我可以带你去见她。”京道年温和说道。
      亦涵顿住。
      京道年继续说:“她儿子很好玩,如果她邀请我们晚上去她家吃饭的话,你还可以见见她儿子。她家里还收藏了许多名画家的手记,我想你应该会很喜欢……”
      她越听越犹豫。
      也是在她犹豫的这几秒,一个人突然跑过来,撞开了京道年,将他和她隔开了很宽的距离。那人带着连衣帽,头发油棕,戴着包耳式耳机,看不清脸,应该是个青少年。
      撞开京道年后,他就继续跑走了,很像故意找茬又装不经意,地上还掉了把他扔下的伞,蓝色的。
      亦涵:“……”
      京道年望着青少年远去的方向,无语摊了摊手,倒也没计较。
      亦涵捡起那把蓝伞,撑开。
      她看向京道年:“好吧,现在去吗?”
      对方顿时露出得逞的笑容。
      “就知道你拒绝不了。”

      亦涵跟着京道年去了许凌霜的歌剧院。
      她给陈懿发消息:【京道年要带我去见许凌霜,能和她正面接触,总比一直摸瞎的好。我会隔一段时间就给你发定位,你别担心。】
      【而且,有我看着她,你们更有机会进公寓找你们要的东西。抓紧时间!我会随时汇报这边的情况!】
      陈懿那边只回了两个字。
      【很好。】
      ——有种很平静的疯感。
      果然,没过几分钟,他又发来消息。
      【你还真是会闷声干大事。】
      【亦涵,我确实小看你了。】

      她无奈回复:【好啦,察觉到不对劲,我会自己跑,我不是傻子。^.^】
      对面再也没回她。
      看来是真的气极了。

      “好戏要开场了,专心看。”京道年在她耳边说。
      他指了指舞台,然后把同声翻译器递给她。
      亦涵接过来戴上。她越过人海,看到了许凌霜挽发的后脑勺,此人作为本次演出的指挥,正优雅地站在台下,随着她有韵律地挥动胳膊,演奏团开始流溢出动人的交响乐。
      今天要表演的剧目是莫扎特的著名意大利歌剧《女人心》。
      两个年轻的男人认为自己的女人只会永远对自己忠贞不渝,年迈有经验的哲学家便质问他们:“你们怎么证明?谁能保证她们的心永远不变?”
      男人们笃定道:“我敢打赌!”
      于是他们假装出海,要远赴战场。和自己的女人临别前,她们哭得声嘶力竭,难舍难分。
      她们还信誓旦旦地表示:“如果我移情别恋,爱情将终身把我折磨!”
      帆船远去,转眼间男人们就扮作新人接近自己的女人,用尽了讨好的手段。
      女人们渐渐心折,却要装作嗤之以鼻的模样。
      女佣笑眯眯地凑近她们,高声唱了一首《年轻的姑娘应该懂得》,便让她们彻底忘却了自己的旧爱。
      她们捧住心口安慰自己:“我们使自己心情愉快,远离伤心烦恼,怎么能算背信弃义呢?”
      后来,她们义无反顾地和新人步入婚姻的殿堂。
      戏剧性的一幕来了,远赴战场的男人们凯旋而归,将女人们捉奸在场,女人起先不愿承认自己有了新的爱人,还将一切问题归咎在骗人的哲学家身上。于是男人当着女人的面,扮回了新人的模样,让她们无地自容。
      女人们趴在地上挣扎:“事到如今,我追悔莫及,我不值得怜悯,就用这把利剑刺向我的胸膛!”
      男人们却怎么也舍不得,最后,他们相拥在一起,和好如初。
      “亲爱的,我相信你,我们的爱天地共鉴。”
      他们原谅了自己的女人,觉得全天下的女人都会犯同样的错误,所以只要男人足够乐观,生活也还是能过得去。
      “幸运的人,乐观为先;幸运的人,理智为元;幸运的人总能破涕为笑;幸运的人,终能在风浪中,找到安静的一角。”
      ……

      舞台落下帷幕,演员们纷纷出来谢幕,全场掌声雷动。
      京道年侧过头来意味不明地看向亦涵:“你觉得这剧如何?是不是参透了女人的心思?”
      亦涵不接他后面的话:“我觉得演员演得很好。”
      他又问:“如果你的另一半爱上了别人,又回来忏悔,你会原谅TA吗?”
      “我不会。”亦涵这次倒答得很果断,“背弃我的人,不值得原谅。”
      “有态度。”他笑着摇摇头,停顿几秒,才说,“但我会,只要我还爱她,无论她做了什么,我都会选择原谅。”
      噫。
      亦涵真是难懂他。她指了指身下被绿绒布包住的坐垫,轻轻说:“这颜色跟你挺配。”
      ……

      演出散场后,京道年将亦涵带到了许凌霜面前。
      “纷飞阿姨,这位是我朋友——亦涵,她特别崇拜你,今天终于见到你本人了,你赶紧给她签个名吧。”
      许凌霜还未有风霜的脸,瞬间就绿了:“你再叫我‘阿姨’试试看呢?”
      “你跟我爸一辈儿的人,我叫你阿姨哪里过分了?”京道年不以为然。
      许凌霜笑了笑,毫不客气地回怼道:“叫阿姨确实过分了,不仅过分啊,还生分,你应该叫我小妈,我跟你爸不仅是一辈儿的人,还睡过一张床呢。”
      “……”这下轮到京道年脸绿了。
      “……”亦涵也有些尴尬。
      这许凌霜还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啊。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招数,她还是第一次见呢。

      为了缓和气氛,亦涵赶紧上前一步,甜甜地唤了声“纷飞姐”,充分发挥自己的演技:“我喜欢您很多年了,这几年却只能在网上翻来覆去看您过去演出的视频,如果不是京道年说您在佛罗伦萨开歌剧院,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睹您的风采呢。”
      京道年诧异地看向她:“你什么时候这么狗腿了?对我怎么没这么好脸色?”
      亦涵回了个“你谁啊”的眼神。
      这下可把许凌霜逗高兴了:“不是要签名吗?拿来吧,我可以给你签一沓。”
      亦涵尴尬翻了翻自己的袖珍包,里面只有手机、口红和化妆镜。
      她果断将化妆镜递上去:“签这里吧,我想以后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能看见您。”
      “小嘴挺甜啊,不像有的人,求人办事都那么唯我独尊。”许凌霜签好名,抚了抚鬓角的卷发,“不过我这人一向大度,不跟有的人一般见识。看在我老朋友的份上,今天也一定会尽好地主之谊。”

      于是,她将京道年和亦涵都带去了自己的别墅。
      “随便看随便坐啊,我让Lucy给你做好吃的。”Lucy是许凌霜的女佣之一,她一边脱掉大衣一边指挥佣人们打开壁炉、点上唱片,屋内很快暖彤彤的,还响起了轻快的音乐,播放的正是女人心的歌单《Cosi fan tutte》,从序曲到尾声,应有尽有。
      许凌霜的这处宅邸坐落在郊区,装修偏意式田园风,颜色明亮而鲜艳,通过格子玻璃门看出去,屋外白雪皑皑,装饰灯在夜色下熠熠发着光,一切都看起来很温馨。
      厨房里还能听到许凌霜和Lucy的谈笑声,她态度随和、用词幽默。
      很难想象生活如此惬意的女主人,之前却亲手设计了自己丈夫的死亡。

      屋内的墙壁上还挂了不少名家画作,随便拎出来一副,都价值连城,亦涵站在走廊上一一驻足欣赏。
      她假装看得入迷,还激动地用手机咔咔拍照,其实是在给陈懿发消息发定位。
      【我现在在许凌霜的别墅里。】
      汇报完毕,她的小腿却被什么东西一把薅住。
      她低头,就看到一张圆滚白皙的小脸仰视着她,奶呼呼地说道:“Sei un angelo mandato da Dio per salvarmi?”
      亦涵一脸懵。
      京道年走过来,勾起嘴角:“他把你当天使了。”

      “这就是许纷飞的儿子,他叫许豆豆。”
      许豆豆?
      亦涵诧异:“真名就叫这个啊?”
      “嗯。还有个英文名,叫Leviathan。”
      这听起来也不像什么好名啊。
      许豆豆对亦涵张开双手,还在地上蹦了两下。
      京道年解释:“他要你的抱抱。”
      亦涵将孩子抱了起来,对方立即笑逐颜开,软乎乎的脸埋进她脖颈,轻轻啃了啃她的锁骨。
      她嗔怪地伸出一根手指,戳在孩子的脸上,将他轻轻推远:“不许咬我。”
      许豆豆咯咯笑起来,浓密的睫毛大大的眼睛,皓白的小门牙。他和许凌霜长得还挺像的,只不过缩小版的他看起来更加天真烂漫,让人见了就不忍心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许豆豆这次用中文对她说:“我喜欢姐姐。姐姐可以一直在这里陪我玩吗?”
      亦涵有些为难,她可不想骗小孩子。

      见她没回答,许豆豆也没有追问,反而贴心地从她身上爬下去,然后牵住她的手指头,跄跄往正厅跑。
      亦涵赶紧弯下腰,跟上他的脚步。
      看到许凌霜后,许豆豆放开亦涵的手,扑进了对方的怀抱,他扭头将目光聚焦在亦涵身上,奶声奶气地问:“妈妈,她是你给我新找的玩伴吗?”
      “那倒不是,她是你年年哥哥的朋友。”许凌霜说,“不过,你可以请求她跟你一起玩。”
      许豆豆又跑回到亦涵面前,眨巴眼睛期待地看向她:“姐姐,你能陪我一起玩吗?”
      亦涵蹲下来向他伸出手:“你平时一般怎么玩?”
      许豆豆神秘地抿嘴笑了笑,他退后几步,“姐姐,你等等我。”
      然后就往厨房跑去了。
      许凌霜无奈地摇摇头,冲亦涵解释:“豆豆总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你习惯就好了。”
      她将大家引到餐厅,女佣在旁边拉开木椅。
      许凌霜说,“先坐下吧,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亦涵坐下没一会儿,许豆豆亦步亦趋地跟在Lucy腿后,踉踉跄跄走过来。
      Lucy双手端着精致的托盘,里面搁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奶茶。
      许豆豆邀功似地贴到亦涵脚边,眼睛亮晶晶:“姐姐,这是我亲手为你制作的,希望你会喜欢。”
      “谢谢豆豆。”
      Lucy单手将茶杯放到亦涵的桌前,手腕和手指同时抖了好几下,她的目光看向了别处,用英语说:“您慢用。”
      亦涵将茶杯往桌子中心推了推。
      她从来不喝咖啡,看来这下要让许豆豆失望了。

      京道年却在旁边直接道明了:“你的天使姐姐喝不惯咖啡,下次你先问问她喜欢喝什么,再帮她制作吧。”
      许豆豆果然面露失望:“那姐姐喜欢喝什么?”
      “豆豆,该吃饭了,赶紧坐上来吧,”许凌霜招了招手,然后冲Lucy说,“给她倒果汁吧。”
      Lucy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转身去拿果汁的步伐顿时轻快起来。
      许豆豆吐吐舌头,乖乖走到许凌霜旁边的位置,被她抱到了木椅上。

      许豆豆很听许凌霜的话,对方让他吃什么,他就吃,完全没有挑食的迹象,用餐的时候,他也一句话不说,表现得十分优雅。
      这哪是才三岁多的小孩啊。
      吃完盘子里的所有食物,许豆豆才开口:“妈妈,我现在能玩会儿手机吗?我想给……”
      许凌霜突然抬眼,她手中的餐具划动餐盘,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许豆豆瞬间不敢说话了。

      许凌霜站起身,走向餐厅的壁炉,打开墙上的壁龛,里面放着一个保险密码箱。
      按开密码后,她拿出箱中的手机,这才走回来递给许豆豆。
      她摸摸他的头,语气温和:“去玩吧,九点之前,把手机还给Lucy。”
      许豆豆点点头,瞬间从木椅上跳下来,抱着手机欢呼雀跃地往楼上去了。
      许凌霜坐回自己的位置,无奈地对亦涵说:“我每天只允许他玩两个小时的手机,小孩子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手机上。”
      “理解,理解。”亦涵回应道。
      许凌霜或许不是个好妻子,但做母亲,应该还是称职的。

      用餐结束,亦涵觉得自己也该告辞了,虽然她还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抓到。
      她表达了自己要回家的意思,许凌霜没有说话,她放下刀叉,看向了京道年。
      京道年也放下了手里的杯子,柔和地看向亦涵:“你住在哪里?”
      亦涵说了一个酒店的名字,这家酒店和她本来住的地方是两个方向,她当然不会将自己真实的住址告诉给他们。
      没想到京道年却说:“你一个女孩子出来旅游,单独住在外面不安全,我希望你能住到我家去。”
      亦涵正要拒绝,就听到许凌霜轻笑一声:“住到你家去才更不安全吧?”她的眼神写满了嫌弃,仿佛在说:你什么心思,老娘还不知道?
      京道年闻言尴尬地看向别处。
      许凌霜一锤定音:“让她住我这里吧,你明天再来接她出去玩。”
      亦涵惊讶地看向许凌霜:“不用麻烦……”
      许凌霜无辜地冲她晃了晃脑袋,嘴唇微嘟:“怎么,还是你觉得我这里不安全,你更想去京道年家里?”
      亦涵赶紧摇头:“当然不是。那麻烦您了。”
      “不麻烦,我很乐意你待在我家里。”

      京道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许凌霜将亦涵带到二楼,给她安排了一间套房,里面装修得跟公主的寝殿似的,怎一个梦幻了得。
      “你在佛罗伦萨的这些天就住在这里吧,女孩子一定会喜欢这样一间闺房的。”许凌霜说。
      “谢谢,我确实很喜欢。”
      “那就不打扰你了,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硬仗?”
      “不喜欢这个比喻?”许凌霜笑笑,“出来旅游,跋山涉水,哪天不是将脚都走废了?我将它比作‘硬仗’,不过分吧?”
      亦涵也笑出声:“挺恰当的。”
      许凌霜关上门,很快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她住在三楼,应该说,整个三楼都是她的。

      门关上的刹那,亦涵收起了自己的笑容。
      她拉开袖珍包隔层的拉链,掏出一早准备好的探测器,将房间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在没有发现摄像头后,她才躺到床上,给陈懿发消息。
      【你现在方便吗?】
      对方没回复。
      她撇撇嘴,给自己翻了个面。
      在床上趴了好几分钟,她突然想起来,刚刚路过一间房间时,许凌霜不动声色地将虚掩的房门拉过来关上了。
      关上门后,许凌霜才冲门内说道:“豆豆,你声音小点。”
      门内顿时噤声。
      但亦涵很确定,许豆豆之前应该是在跟人打视频,视频那边出现的是个成年男人的声音。

      亦涵若有所思地从床上爬起来。
      她走到房门前,正要拧开把手,去找许豆豆探点情报。
      门外走廊上却响起了Lucy的声音:“豆豆少爷,你该睡觉了。”
      许豆豆打开门,面无表情地将手机还给了Lucy,然后又快速将门关闭。
      亦涵放开把手,打消了出门的想法。
      她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是陈懿的来电。

      亦涵躲进厕所,拧开水龙头后,才接通电话,那边只能听见呼吸声,无人说话。
      “喂,你到底要气到什么时候?”还是亦涵主动开口了。
      陈懿轻哼一声:“不要告诉我,你还在给我定位的地方。”
      “是啊,许凌霜留我住她家里了。”
      “……”陈懿发出荒唐的喷气声,“你能不能有点警觉心?那个女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当然知道她没那么简单,不然我也不会答应住到她家里。”亦涵轻叹一口气,“我都说了,我不是傻子,察觉到危险,我会自己跑。”
      “等你察觉到危险的时候,还跑得出来吗?我现在过来接你。”
      “不,你给我点时间行不行?”亦涵捏紧手机,深呼吸,“我想,我快知道许凌霜儿子的生父是谁了。”
      陈懿那边停住了。
      亦涵继续说道:“许凌霜的儿子每天只有一个小时玩手机的时间,但是他却将这一个小时拿来给一个成年男人打视频,如果这个男人不是跟他关系匪浅,他怎么可能浪费时间在对方身上?”
      “而且我还听到,那个男人说的是中文。他是中国人!”

      陈懿拧眉:“就算你查到这些又怎么样?比起收集证据拼凑真相,我更希望你安安心心待在我身边。”
      “那我们来佛罗伦萨干什么?”亦涵必须扳正他的态度,“我不希望自己只是来当个摆设,我也想实现自己的价值。你可别说什么我的价值就是乖乖听你的话,我从来就不是什么乖乖女,你早该清楚的。”
      他垂下眼眸,胸口剧烈起伏:“是,我早该清楚的。”
      他最终妥协了,开始跟她聊正事:“威尼今天摆脱了我们的监视,将食物安全送到了那对夫妻手中。威尼的身边,一定有通风报信的人,许凌霜已经起疑了。”

      “她没有在我面前表现出猜疑,甚至对我特别温和。你觉得这是为什么?”亦涵分析道,“我身上一定有什么值得她维持体面的东西,或许她想用我来制衡你,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只要你对她的威胁一直存在,她就不敢真对我怎么样。我反而可以借此机会,多跟她儿子打交道。”

      陈懿告诉她:“后天晚上,那个意大利商人会再举办一场舞会,邀请的还是上一场酒会的合作伙伴,许凌霜和京道年都会出席。”
      他顿了顿,“公寓已经租到了,我和于亮会在这两天采取行动。事成后我来接你去机场,我们直接回国。”
      “好,如果有突发情况,我们直接机场见,你不用特意来接我。”
      他叮嘱:“你一定要随时向我汇报。”
      “我会的。”

      *
      第二天的骄阳透过树林将强光浇灌到室内,亦涵早早定好闹钟下楼,许凌霜却已经坐在餐厅享用早餐了。
      “今天我要去给詹姆斯帮忙,不能待在家里了,能麻烦你照顾下豆豆吗?”许凌霜抱歉地说道。
      亦涵适当露出疑惑的神情。
      许凌霜恍然:“我是不是忘了提詹姆斯是谁?他是我现在的饲养员,这两年我能过得如此逍遥,还得多亏他呢。虽然他不常在佛罗伦萨,但只要他回来,我就应该陪在他身边的。”
      饲养员?
      多么新奇的说法。
      亦涵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金主”的意思。
      “好的,我也很乐意照顾豆豆。”她憧憬道。

      正说着,京道年就给亦涵打来了电话。
      “抱歉涵涵,今天我不能陪你出去玩了,学校里突然来了些事。”
      亦涵还正好不想他来找她呢,“没关系,刚好我今天要照顾豆豆。”
      “有人陪你玩就好,我真是迫不及待想来到你的身边……”
      亦涵没等他话说完,就直接将电话挂断了。
      许凌霜好笑地上下打量她,然后悠闲地用美声唱了几嗓子:“年轻的姑娘,她应该懂得如何引诱心上人坠入爱河,她会像一个女王,坐在高高的宝座上,以她习惯的方式说‘我可以,还有我想要’……”
      这正是《年轻的姑娘应该懂得》里面的歌词。
      亦涵不禁在心中感叹,不愧是国家一级歌剧演员,这信手拈来的几嗓子,可真是太美妙了。

      许凌霜离开后没多久,许豆豆就起来了。
      “姐姐,你今天会一直陪着我吗?”他揉着眼睛走到她跟前。
      “嗯,今天我的时间都是你的。”亦涵将他抱到木椅上,“吃完早饭,我就陪你玩。”
      “那我要玩那个!”许豆豆指了指窗外。
      玩什么?
      等吃完饭,许豆豆牵着她跑到他指的地方,亦涵才看清,那是一处结了冰的泳池。
      “姐姐你能陪我溜冰吗?”
      亦涵还没开口,旁边的Lucy就已经开始劝慰了:“少爷,这太不安全了,你不能这样做。”
      许豆豆抿着唇不说话,两只小手捏成了拳头。
      亦涵蹲下来,双手按住他肩膀:“Lucy说的对。春天快到了,泳池里的冰很薄,你一踩上去它就会碎掉,很危险的。”
      “可是我想玩。”他眼眶里顿时蓄起了泪水。
      “不可以。”亦涵摇摇头,很严肃地回应他。
      许豆豆背过身去,抬头看向Lucy。

      Lucy的眼皮跳了跳,她低下头,叹了口气:“亦小姐,你陪少爷玩吧,我先进去了。”
      亦涵诧异地看着Lucy说离开就离开,她将视线扫向许豆豆,对方此时已经将正面转了回来,眼眶里的泪水也都干掉了。
      他重新露出笑容:“姐姐,我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好不好?”
      还没等亦涵点头,他已经拽住她的手指,用力往外拉。
      亦涵不得不跟上他。

      他们穿过一片积雪的柏树林,来到了围墙下,那里有一个半人高的小木屋,看上去像个大型的狗窝。
      许豆豆推开木屋的门,走了进去。
      然后冲亦涵招招手:“姐姐,快进来。”
      亦涵蹲在门外,想了想,还是低头跟着钻进去。
      屋内的光线太暗了,亦涵打开手机电筒,往里面照了照,墙角堆了很多铁盒,大的小的、圆的方的都有。
      许豆豆说:“这些都是我的宝藏,姐姐可以在其中挑一个打开,我会把里面的宝藏送给你。”
      亦涵看来看去,选了一个最小的圆盒子。
      许豆豆面露失望,“为什么不挑最大的那个呢?”
      “我就喜欢这个呀。”亦涵在他的注视下打开了盒子。
      里面躺着一根像枯树枝的东西,她拿电筒光对着它仔细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这是一只干掉的蚯蚓。
      许豆豆在旁边笑:“你现在还喜欢吗?”
      亦涵点点他鼻子:“喜欢呀。只要是你送的姐姐都喜欢。”
      “那好吧。”听许豆豆的语气,他好像更失望了。

      没一会儿,许豆豆觉得没意思,又跑出木屋,蹲下去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在雪地里画圈。
      亦涵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他:“你画的什么呀?”
      “我爸爸。”
      亦涵心念一动,小声引导他:“想他就让他来见你呗。”
      许豆豆摇摇头:“妈妈说他来不了,而且,妈妈也不想看见他。”
      “为什么?”
      许豆豆又摇摇头,这次却没说话。
      亦涵将他抱起来:“好了,我们回屋里去吧,外面太冷了。”

      吃完午饭,亦涵陪许豆豆去他房间里睡午觉。
      Lucy站在门外欲言又止。
      一分钟后,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掉了,亦涵听见她在走廊上给许凌霜打电话,说的是意大利语,亦涵听不懂,只感觉Lucy的语气有些激动。
      但渐渐的,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挂断电话离开了走廊。

      卧室内,许豆豆赖在亦涵的怀里,让她给他念童话书。
      亦涵打开书翻了翻,里面图文并茂,文字是意大利语。
      许豆豆的目光里满是期待,亦涵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看不懂,于是只好硬着头皮看图乱讲一通。希望她不会教坏小孩吧。
      应该没有教坏吧?
      许豆豆才听几页,就咯咯笑起来,显然被她讲的故事取悦到了。
      后来他们一起在床上睡着了。

      亦涵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腿上湿哒哒的,是许豆豆尿床了。
      许豆豆手里还捏着那只干掉的蚯蚓,离她的胸口就只有几厘米。
      亦涵瞬间坐起来。
      许豆豆揉揉眼睛,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然后就哭了。
      “姐姐,对不起……”
      小孩子尿床很正常的。亦涵连声安慰他。
      Lucy适时地在外面敲门,亦涵让她进来更换床-上-用品。
      Lucy看着亦涵身上的污迹,轻轻叹了口气:“亦小姐卧室的衣柜里有适合您穿的衣服,您先去换衣服吧。”
      亦涵点点头。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柜,里面琳琅满目,全是适合她这个年龄穿的时装,而且型号也正好是她的尺码。
      她心中有了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洗完澡,换好衣服后,亦涵重新敲开了许豆豆的房间。
      他退后几步,故意与她保持距离,然后神色恹恹地走到窗前的地毯上坐下,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乐高玩具。
      亦涵靠近他,温声说:“豆豆,我没有怪你,你别不好意思了。”
      “我才没有不好意思。”手里的玩具啪嗒掉到了地毯上,许豆豆僵硬地站起来,转移阵地,跑到一处矮桌前,拿起一只怀表,用力扯上面的金链子。
      亦涵好笑问他:“那你在干什么?”
      “这个很值钱的,我把它赔给你,你可以拿去买新衣服穿。”凭许豆豆的力气,当然扯不掉那根金链子,他越扯越委屈,“金链子可以给你,但是金石头不行。”
      他说的“金石头”应该是链子下的那块怀表。
      “它对你很重要吗?”
      “嗯,里面有我爸爸。”
      亦涵打开怀表,在里面看到了一张男人的照片。

      后来她趁许豆豆不注意,将照片拍了下来,发给陈懿。
      【这个人,你认识吗?】

      *
      陈懿点开图片,当分辨出上面的人是谁后,他震怒地眯起了眼睛。
      【他是我爸的前助理,王应晓。现在是X区的宣传股长。】
      他捏紧拳头,手上青筋暴起。
      隔了一分钟,才让自己平复下来。
      于亮在旁边接完电话,告诉他:“威尼那边搞定了,用他的手机给老夫妻发了信息,说会有人帮他送东西上门。”
      陈懿点点头:“行动吧。”

      他们决定将之前制定的计划同时进行,以免中途出现任何突发情况。
      于是接下来,于亮的手下伪装成不好惹的混混,登门嚷嚷老夫妻家里漏水漏到了楼下,那位老头子就跟着混混去楼下了,独留老妇人在家中。
      混混拖住了老头子,过了一个小时后,老妇人既联系不上自己的儿子,又联系不上自己的老公,她却出奇地淡定,始终没有离开公寓顶楼。

      于亮和陈懿此时便扮作了帮她儿子送货上门的同事,扛着重重的两箱食材敲响了公寓顶层的门。
      老妇人听闻来意后,上下打量他们几眼,才说:“东西你们放门口吧,我老公回来的时候再搬。”
      于亮却直接越过她,极为热心肠地把东西扛进了屋内,“没事,举手之劳。威尼还让我们帮你们把饭做好再走呢。”
      他自顾自地打开箱子,将食材一样一样往外拿,陈懿紧随其后,还顺便帮忙把大门关上了。
      老妇人无措地站在屋中,一直念叨:“我不需要你们帮忙,我不需要你们帮忙,快点回去吧!”

      虽然为难两个老人让于亮等人备受煎熬,但事急从权,眼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女士,你好好坐着吧,我们真是来给您做饭的。”于亮嘴里安抚着老妇人,手上却丝毫不客气,他一边摆食材,一边四下摸索,摸了好一会儿,他才埋怨道,“你这屋子光线也太暗了,怎么不开灯啊?”
      陈懿此时已经摸到了开关,刚刚还站在三米开外的老妇人,却瞬间出现在陈懿身旁,并按住了他的手:“别开,别开。”
      陈懿的手差点没骨折。

      他快速收回了自己的胳膊。

      不远处的于亮感觉到裤兜里的手机震了震,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手下发来消息,说:【WTF!这老头会格斗术!你们小心点!】
      于亮瞬间站了起来。

      他看向了陈懿的方向,陈懿也看向了他。
      最后他俩同时看向了那个老妇人。

      公寓顶层和楼下的某间屋子,激烈的缠斗同时进行着。

      ……
      半个小时后,老妇人被绑在了沙发上。
      “抱歉。”于亮用胶带封住了她的嘴巴。

      陈懿又一次准备打开灯,于亮这次却阻止了他:“这两个‘守门员’都这么厉害,周围很有可能还潜伏着接应他们的人。平时公寓顶楼从不开灯,如果我们突然打开灯,外面接应的人一定会第一时间察觉出不对劲。”
      他从背包中摸出手电筒,扔了一个给陈懿:“现在用这个吧。”
      他们快速在房间中探索着,最后皆发现屋子里家具老旧,杂物也很少,根本没什么值得遮掩的地方。
      难道是他们猜错了,这一切只是许凌霜故意设的局?
      陈懿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时却听见于亮说道:“你有没有觉得顶层的层高太矮了?”
      陈懿脑中灵光一闪,他看向天花板,是的,顶层的层高怎么可能只有三米?他们在附近考察过,一般顶层公寓的层高至少是有5米的。
      听到这个问题时,老妇人明显有些慌乱,她在沙发上挣扎了起来。
      陈懿和于亮再次对视一眼,开始全面积探索天花板。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一处旋钮,旋钮拧开后,天花板打开了一块正方形的空隙,一架自动伸缩梯从空隙中垂降到地面,陈懿让于亮留在下面接应,自己则握住扶手爬了上去。
      楼上的高度只能允许陈懿弯着腰行走,里面比楼下更暗,甚至可以说是全黑。
      陈懿用电筒光将四处扫了一下,仅仅看到冰山一角,他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里竟然被做成了一间骨灰房!

      六面墙壁的底色全被刷成了黑色,上面还贴着金色的符文,正对面的祭桌上,垂直摆着一个相框,上面的黑白相片中是一个吊梢眼的中年女人。
      陈懿知道她,她是许凌霜的母亲。
      他缓缓走上前,电筒光打在相片上,那女人泛灰的眼睛仿佛逐渐燃起光亮,她笑盈盈地注视着陈懿走来。
      陈懿将手盖在了她的面容上,他仔细摩挲着探索着祭桌周围,想要找到有用的东西。
      下一秒,他却发现手里的相框可以左右360度旋转,他将相框转到了另一面。
      却看到了自己父亲的相片。

      陈懿轻笑出声。
      这个令人作呕的女人。
      她什么意思?是觉得愧疚还是心虚?是午夜梦回不得安宁?所以才专门找了间屋子祭奠被她害死的丈夫?
      她怎么敢的?!

      她不配!

      陈懿攥紧了相框,他扯下上面的相片,将纸张撕得稀巴烂。

      碎片洋洋洒洒落到了地面上。
      陈懿冷着脸蹲下去,继续用电筒探索祭桌下的空间,他掀开垂到地面的黑色桌布,在桌底下看到了那副前几天刚被许凌霜拿到公寓的画。
      那副名为《头颅之吻》的画。

      *
      夜幕降临时,许凌霜才回到了自己的别墅中。
      今晚餐厅里的灯点得有些暗,同在一桌吃饭,亦涵很明显地感觉到了低气压。
      许凌霜冷冷地看向许豆豆,低声问道:“你今天都干些什么?”
      许豆豆垂下了头,有些瑟瑟发抖。
      亦涵忙说:“小孩子干这些事很正常,豆豆已经跟我道过歉了。”
      许凌霜凝滞了好几秒,才放下手中的刀叉,器皿上出现了短暂而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她在这声音里叹了一口气:“亦小姐,一般的小孩子可干不出这些事。你不会懂的,我也希望你永远也懂不了。”
      亦涵怎么觉得她话里有话呢。

      但许凌霜并没有容她多问。
      许凌霜严肃地对许豆豆说道:“今天晚上,取消你玩手机的资格。”
      许豆豆的头,这下垂得更低了。
      他沉默地将盘中餐吃完,正要继续沉默地跳下木椅,上楼回自己的房间。
      餐厅顶角线上的灯带却陡然熄灭,整栋别墅瞬间陷入了黑暗。
      许豆豆迅速缩成了一团。
      Lucy点好蜡烛走过来:“夫人,是附近的电路出现了问题,管家已经通知工人明天过来维修,今天只能先用蜡烛了。”
      许凌霜点点头:“先把豆豆抱回房间去吧。”
      Lucy伸出手。
      许豆豆可怜巴巴地看向亦涵的方向:“我想姐姐陪我一起。”
      许凌霜冷冷道:“今晚你自己一个人睡。”
      他这才极不情愿将手交给Lucy,被她抱上了楼。

      其他女佣将餐厅四周和餐桌上都点上了许多支蜡烛。
      许凌霜对亦涵歉意地笑了笑:“今晚只能先这样了,亦小姐害怕吗?”
      “还好,我胆子比较大。”
      照着烛光,许凌霜的瞳孔底下也倒映出铜红色。她突然说:“亦小姐,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亦涵僵了一瞬,便快速抬眼回视她:“没有吧,这是我第一次来佛罗伦萨。”
      许凌霜摇了摇杯中的红酒,语气有些轻:“或许是在C市呢?”
      “我反正没印象。”亦涵摇头,“如果我真的在C市见过您,一定不会忘记您的,您可是我的偶像。”
      许凌霜意味不明地勾起了唇角。
      “你知道吗?我在C市有个丈夫,还有个儿子。我的那个儿子啊,比你还小上几个月呢。他的生日是1月21号,刚过去不久。你们算起来也是同龄人吧。”
      “是吗?那他叫什么名字啊,也许我还认识呢。”亦涵面不改色地询问道。

      这下许凌霜却没有回答。
      她跳跃性地聊起了另一件事:“我最近得了一副很喜欢的画,叫《头颅之吻》。可惜这幅画没在别墅里,不然我一定拿出来让你欣赏欣赏。你是美术生,一定听过莎乐美和施洗约翰的故事吧?”
      亦涵点点头:“莎乐美爱上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于是求希律王处死这个男人,男人的头颅被砍下后,莎乐美才如愿以偿地亲吻到了她爱的人。”
      许凌霜说:“我很喜欢这个故事。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还留着他干嘛呢?”
      亦涵顿了顿,“他只是不喜欢莎乐美,倒也不用把他处死吧?”

      许凌霜低低笑起来:“怪只怪莎乐美是个病娇吧。”
      亦如她自己。
      一个十六岁就被亲生母亲送上高官床铺、用来讨好上层圈的她,变成病娇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被大染缸侵蚀得乌漆嘛黑的她,好不容易认识了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男人,只需要一眼,她就疯狂地爱上了他。于是她用尽手段嫁给他,可却从来没有在他眼中感受到爱意。
      十年,整整十年啊。
      就算是石头也该焐热了吧。
      也是后来几年她才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嫁给他,不过是因为她长得像他的上一任妻子。
      自此,爱便演变成了恨。
      她不该怨恨他么?
      她站在手术台上看着他颤颤伸出的手,那一刻她生出了不舍,生出了留恋,她差点义无反顾地终止那场万事俱备的谋杀。
      可他却抓住她的手,唤了他前妻的名字。
      多么可笑。
      她留着眼泪将可以拯救他的设备砸坏,将医生一个个赶出去,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轻声告诉他:“你那么想她,就下地狱去见她吧。”
      男人在她手中渐渐没了气息。
      她将脸贴上他惨白的头颅,一遍又一遍地蹭着,仿佛妻子在跟自己即将远行的丈夫吻别。
      她知道自己病了,病得无可救药。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曾经她因为深爱他发誓要忠贞不渝,要一辈子敬重他;后来也可以因为记恨他于是故意跟他最信任的助理搅合在一起,背德的感觉让她心情愉快,让她远离伤心烦恼。
      现在她已经远离他四年多了……
      原来,已经四年多了啊。

      许凌霜的脸在烛光下逐渐惨淡。
      许久后,她将杯中的红酒咽进喉咙,然后温和地提醒道:“去睡觉吧亦小姐,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

      *
      亦涵回到房间,洗漱完后点亮手机屏幕,才发现自己的手机连一格信号都没有。
      她重新走到餐厅,许凌霜已经不在那儿了。
      女佣们正在收拾桌上的残羹。
      “许夫人呢?”亦涵问。
      女佣们摇摇头。
      Lucy从室外走进来,告诉她:“夫人刚刚出去了,亦小姐有什么事吗?”
      亦涵皱起眉头,出去?这么晚她还出去干嘛……
      Lucy看出了亦涵的疑惑,主动解释道:“詹姆斯先生给夫人来了电话,需要夫人过去。”
      原来是这样。
      亦涵又说:“你的手机能借我用一下吗?”
      Lucy摇摇头:“亦小姐,我们都没有手机的。”
      “我的手机没有信号。”
      “可能是通讯线路故障的原因吧,明天工人会过来维修的,您别担心。”
      “是吗?”亦涵深表怀疑。
      Lucy眼神闪躲地回了句“是”,“亦小姐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
      “豆豆呢?”
      “豆豆睡着了。”
      “那我也去睡觉了。”亦涵走上二楼,经过走廊时却瞬间打开了许豆豆房间的门。
      Lucy追上来叫她。
      她却径直走进去,将套房翻了个遍,许豆豆根本不在这里。
      他一定是被许凌霜带走了!

      几个女佣将亦涵团团围住。
      Lucy抱歉地看向她:“让亦小姐好好睡一觉吧。”
      她们拉住她,硬给她灌了一杯水。
      ……

      亦涵醒过来的时候,在自己的房间里,窗外依旧黑沉沉的,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现在是凌晨五点。
      但手机只剩5%的电了。
      这里停电了,也没有信号。
      她快速爬起来走向门口,轻拧把手。
      果然,门被锁住了。
      她被许凌霜软禁在了自己的别墅里。
      不能慌,她得想办法出去。

      凌晨五点半,她借用床单,从窗户二楼爬到了一楼。
      别墅里静悄悄的,大家都在睡觉。
      她脱下鞋,小声走进餐厅,打开了壁龛里的保险箱,拿出了里面的手机。
      下午她从许豆豆的嘴里,听到了保险箱的密码,没错,许豆豆知道那个密码,但他一直没有打开过那个箱子,只因为他尊敬自己的妈妈。
      拿上手机后,亦涵走出别墅才穿上鞋,在雪地里一路狂奔,她穿过寂静幽深的柏树林,然后钻进半人高的小木屋,木屋的尽头有一个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圆形木板。
      她推开木板,爬了出去,就到了别墅围墙的外面。
      木屋打通的路径,还真像狗洞啊。

      她一边想,一边在郊区的街道上疾走着,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后来,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公里,反正天渐渐亮起来了。
      她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间,因为她手里的两部手机,都在别墅里就已经没电关机了。
      她现在得找个地方打电话,或者有时间的话,还得给手机充个电。

      许久后,她终于看到了一个加油站。
      一个高挑的戴着工作帽的女人站在油枪前,懒懒地等待着顾客的降临。
      亦涵喘着气走到她面前,用英语说道:“你好,我能借你的手机打个电话吗?”
      那个女人摇摇头,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亦涵都听不懂。但她猜,女人应该不会英语。
      她们之间有很大的交流障碍。
      亦涵只能在耳边比了个“6”,女人理解了半天,才摸出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亦涵正要点开屏幕,女人惊恐地冲她摆手,然后指了指室内的收银台。
      女人这是让她去里面打电话的意思吗?
      亦涵这才想起来,加油站不能接电话的,很危险。

      她抱着手机走进室内,激动地在拨号界面输入陈懿的国外电话卡号,刚来佛罗伦萨的那天晚上,她就为了以防万一,赶紧背下了身边人所有跟数字有关的信息。现在总算派上用场了。

      可惜她还没将号码输完,一股巨大的力量就将她环抱住,嘴瞬间被捂住,她被快速地拖往后门。
      挣扎间,她才发现禁锢她的正是刚刚给她借手机的女人。
      女人的力气太大了,亦涵很快就被她拽出后门,后门旁边还有个小隔间,真正的加油站工作人员正躺在里面的担架床上昏迷不醒。

      亦涵的心跳很快,她看到后门外的空地上停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女人的腿很长,三两步就已经走到了黑车前。
      她拉开后车门,将亦涵推了进去,门又被重重关上,很快就响起了落锁声。
      亦涵根本来不及出去。
      她抬起头,就看到了西装革履坐在车后座另一方,京道年的那张脸。
      ——她心脏骤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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