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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松鼠与金陵(十九) ...

  •   鱼妖已败,刺史府上下松了一口气,都道今后终于可以好好生活了。

      可只有谢惊春,路植晏和齐怀金知道,根本没结束,这个鱼妖分明只是个插曲,只有那个游龙和金樽同时出动都未伤其分毫的黑影,恐怕才是真正可怕的东西。

      这妖到底是走了,还是它早已附了某人的身。

      那它是有蔽气珠还是有藏妖木?要不然不可能藏得这般深。

      路植晏抱手靠在椅子上,所有人说的话在脑海中如走马灯一样穿梭而过。

      天沉沉欲坠,夏日燥热氛围已然随着几场雨涌了出来,一抹倩影从身后悄然而至,路植晏眼皮微动,面色并无变化。

      不是谢惊春。

      所以在对方马上就要进入自己的三尺禁域时,他突然一个手刀劈回,掌风刚劲冷厉。

      “路公子路公子!是我。”宋如遇闭着眼,满脸惊恐,紧紧拽着衣裙。

      “宋小姐?”手堪堪停在宋如遇的脖颈前一寸,路植晏曲了曲手指,立马撤步拉开距离。

      说实话,他很烦这个宋小姐,比当初的谢大小姐还要烦。

      宋如遇生怕路植晏还在生自己的气:“今天我不是故意叫来齐司使的。”

      “宋小姐已经说过了,为何还要特地来再说一遍?”

      “我……”宋如遇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路公子,能借一步说话吗?”

      路植晏视线在她面上掠过,转过头,来到月光陈铺最耀眼的一顶假山处。

      两人默视着,面前人潭眼山眉,目盛蟾光,睫毛垂下时,却沉沉如盖幕,一眼扫过来,总有一种莫名的逼视感。

      宋如遇始终等不到他先问出那一句“宋小姐想说什么”,索性自己开了头:“我知道这府中还有妖邪。”

      “宋小姐肯同在下这般说,想必是有一定的证据。”

      宋如遇紧着帕子,犹疑迟徊:“证据……证据应算不上。我,我只能将自己所知,告知路公子。”

      “两个月前,父亲说要去一趟乐州,因我从小身体不好,体弱多病,所以他就没带我去,只带了一心想走科考的阿兄见见世面,结识人脉。

      大概三四天后吧,父亲独自一人回来了,心急火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府里顿时忙上忙下,县衙的人也是陆陆续续的过来。我这才知道阿兄失踪了。也是从阿兄的失踪起,金陵城中也渐渐有人失踪了。”

      路植晏捡起假山上的一颗小石头,捻着看了看,散漫道:“宋小姐所说,都已在案册。”

      宋如遇摇了摇头,肃然道:“其实一个月前,在阿兄的葬礼上,我亲眼见过他。”

      路植晏一停,终于露出一些疑惑与诧然:“宋小姐是说,你见过本该失踪的宋公子?”

      “是。虽然是一扫而过,但我十分确定就是宋揭,只是我没想到……”宋如遇害怕地抖了抖,“只是我没想到他会那样!”

      她指着路植晏身旁的假山:“对,就是那夜,那夜的假山后,我看见了他。”

      她目光涣散,陷入回忆。

      “阿兄出殡没多久,五月初十,当时阿爹还没搬小佛室,我去书房寻他,想问问我最近身体好多了,可不可以出府散散心,碰巧他离开。镜儿一直催促着我赶紧回西院,我也没执着,便想着明日再问也一样。

      从前厅到花园的距离也不远,我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到一阵水声。

      顺着声音走到这假山后面,我就看到了一截残影一闪而过,衣服上好像还挂着血,我想再瞧得真切一些,那道影子却忽然不见了。我又惊又惧,只觉得此人身形很像阿兄,于是壮着胆子撇开镜儿,顺着路寻去。”

      “谁知他七绕八绕,竟去了西院,我就喊了一声‘宋揭!’,他并没什么反应,跑得愈发快了,我不死心,又喊了一声‘阿兄!’他就突然没了影。”

      宋如遇捂着嘴,可还是控制不住地哆嗦:“路公子你说,我阿兄会不会是……”

      她不敢说,她怕一说出来,一切就变成事实了。比如宋揭成了鬼,比如宋揭成了妖。

      “没影?宋小姐当时可听到什么声音?”

      为何早没影晚没影,偏偏到西院没影了。

      宋如遇摇了摇头:“没有,他虽跑得不快,但我心中害怕,有意和他拉了些距离。”

      “宋小姐,勿惊。”路植晏垂眸,默默伸手挡住明月照在假山上的光线,他手掌抬抬降降,竟像是与月光玩了起来,“宋小姐没有将此事对任何人说过?又为何突然说出?”

      宋如遇被他轻如鸿毛的话一逼,顿时变得局促,显而易见地慌乱起来:“没对其他人说过,只是我……我本以为那是我的……我的错觉。

      可看见你们和齐司使,我才知道金陵案牵扯之人甚广,现在是任何一条线索都不能放过。再说了,我也是想了很久……想了很久才有勇气和路公子开口的,毕竟,毕竟此事说出来还是太过诡异。”

      路植晏终于玩够了皎光,他单负手,另一只手将石子抛起又接住,随意走了几步,仰头看了看穹庐:“原来如此,后来呢?”

      “后来……对!这时还发生了一件事。”宋如遇双目一眙,才想起来一月前的事,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后来我也不敢进西院了,着急忙慌就要去小佛室寻阿娘。经过花园时,忽见张正从树丛里慌里慌张地跑出来,见到我,他非常震惊,匆匆回头看了一眼就赶紧向我行了一礼便离开,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听到一阵哭声。”

      “哭声?”

      宋如遇狠狠点头:“前番所说我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但这哭声绝不是幻听,因为我看见了阿娘,竟是她坐在丛中小亭下哭泣!我问是发生了何事,她也不说,只匆忙走了,只留地上的一把剪刀。
      哦对了,我放在桌上的剪刀就是从此处捡的。”

      她略略不解,继续道:“可我记得从几年前开始,母亲就对我们兄妹两不闻不问,阿兄失踪后,阿娘只冲着阿爹撒了一通气,责怪他为何要带阿兄去乐州,但她也只是哭了片刻,此后照旧不理府内事务,将自己关在小佛室中,很少出门。”

      “过不了多久,阿娘就……就上吊自戕,阿爹伤心欲绝,天天抱着母亲的棺材不肯下葬,一拖再拖,日日待在小佛室,甚至常去灵安寺为她祈福,直到前几日才舍得将其下葬。”

      宋如遇说完,像是被抽去气力,整个人瞬间萎靡下来,眼睛也泛着深深的红。

      路植晏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多谢宋小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请勿悲。”

      说罢,将石子扔进了小池,“咕咚”一声,激起小小的涟漪,在墨夜中,如一捧黑色绸缎皱起。

      “那路公子是怎么想的?”

      路植晏眸光一暗,将她的话打断:“宋小姐。”

      被他陡然提高的音量吓到,宋如遇还以为发生了什么怪事,却见他温柔回顾。

      “还是,早些歇息吧。”

      送走了宋如遇,路植晏继续闭目养神,回想着她刚刚说的话,到底几句为真,几句为假。

      这府中到底有多少人在撒谎。

      想到一半他突然想到另外一件事。

      *

      谢惊春乖乖捧上套着金樽之鞘的游龙,深深鞠了一躬,双手扶膝:“其实,我说我拔不出来你信吗?”

      路植晏手腕一转,将鞘身旋了一圈,对自己的游龙居然能被插进金樽的鞘,也感到惊奇。

      “怎么会拔不出来?你也好歹练了几个月,手劲还这么小?”路植晏一脸轻蔑,“看好了。”

      很好,第一次拔直接拔脱手了。

      路植晏尴尬地摸了摸后颈,面上还一副很轻松的样子,手却在偷偷蓄力,横着拔,竖着拔,踩住剑格往上拔,都是无用功。

      他气得往桌上一扔:“你赔我。”

      谢惊春认命般地抬起头:“怎么赔?”

      路植晏不过是为了掩饰尴尬说的话,此人竟也当真,他差点就说出‘怎么赔?拿你赔!’这样的话来,但一想这话也太怪了!

      无语到极致后,他叉腰睨着谢惊春,平静到像是懒散:“把自己师父的剑弄到拔不出来,闯祸闯到这个份上,你也是千古第一人。”

      谢惊春乐了:“太好了,终于荣获第一了,这辈子没当过第一。”

      路植晏:“……”

      两人大眼瞪小眼,呆呆盯着桌上那把剑,都不知道怎么办。

      盯了半天,谢惊春拍案而起:“我有办法了。”

      谢惊春找来麻绳,缠绕在游龙的剑格之上,然后将一端递给路植晏,自己像驴拖磨一样前进。

      在游龙被抽出的一瞬间,谢惊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犁去,马上就要摔个狗吃屎,路植晏一召游龙,硬生生将她拽了回来,游龙要归鞘,谢惊春也被拖着往路植晏怀里去。

      还好她放手放得及时,停在了离路植晏身前几米远的地方。

      难得反应这么快,谢惊春在心中夸了自己一句。

      “怎么样?厉害吧?”
      她迫不及待地邀功,转过身时,却看到路植晏的手做捞取状停在半空中,身上缠着一圈一圈地绳子。

      谢惊春才是最危险的那个人,路植晏想,只要她在一起,自己或多或少总是会受到伤害,要么就是掐他的手指,要么就是撞他,还差点让游龙再也无法取用,已经数不清了。

      他将绳子一通乱解,谁料越缠越紧。

      “你别动,我来!”谢惊春知道自己又干坏事了,赶紧跑过来,小心翼翼地给他解绳子。

      但在此过程中,她突然发现自己终于实现了在渡金岭的愿望——将路植晏绑起来。

      “你在想什么?”身边人幽幽开口。

      “想把你捆……”谢惊春一顿,沉默了一会,试图弥补,“想把你捆进身体里面~不敢让你看见~”

      嗯?是这么唱的吗?什么歌词,居然玩强制爱!

      谢惊春的手像翻花绳一样在他身上来去如飞,绳子逐渐被解开,路植晏的怒气似乎也随之消散,竟破天荒地问了一句:“后面呢?”

      “额……”谢惊春认真想了想,后面的歌词她不会唱,只能勉强毫无感情地读出来,“嘴角那颗没落下的泪,如果这是最后的一页,在你离开之前,能否让我把故事重写。”

      说完,她点点头:“应该就是这样的!”

      路植晏没说话,褪下绳子后便道:“走,我要去找那两个丫鬟问话,你是女子,在边上更容易让她们开口。”

      他拉着谢惊春找到昨夜躲在房间里的另外两个小丫鬟,她们被吓得不轻,木然呆了一会儿,面面相觑:“异常?好像没有……”

      “齐司使不是已经说了,是鱼妖趁黑杀了碧儿,如今鱼妖已然伏诛,不知……不知路指挥使问这个做什么?”

      “要真说奇怪,当时碧儿好像莫名小声说了一句:‘好臭。’”
      当时率先喊杀人的那个小丫鬟握紧拳头,支支吾吾道,“其实我也觉得有点,像是刺史大人身上的,我听其他下人说,自从夫人下葬后,大人就没叫过澡水。”

      “臭……”谢惊春突然指着自己和路植晏,“那你有闻见我和他身上有香味或臭味吗?”

      丫鬟尝试着闻了闻,摇摇头。

      另一个丫鬟手伸进袖子里,似乎要拿什么东西,可她似乎犹豫了,又空着手从袖中抽出来。

      谢惊春注意到她的举动,温声劝道:“但说无妨,放心吧,今日你所说我们不会和任何讲的。”

      她此时的声音像是春日长河中细流的水,又像是太阳刚起时绵柔的云,一双澄澈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里面掐出一圈明亮,那抹明亮微闪,叫人忍不住放下心中害怕与戒备。

      丫鬟迟疑片刻后像是得了鼓励,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箓:“这是婢子捡的,当时宋大人从怀中掏出几张符,贴在门上,这些符本该都长一样,可只有这张长得不太一样,看着像是画了个小人在上面,好像还写了字,但我也不识字,但还是觉得怪……怪可怕的。”

      路植晏:“宋大人对待下人还是够有情义的,无所谓识字?”

      像宋括这样的文人,又官至刺史,想来会对下人是有些识字要求的。

      “那……那倒也不是,只是最近府中不是缺人手吗,我俩都是侥幸被提上来端茶送水的,以前也只是个粗使的。

      “那你们进过小佛室?”

      “小佛室?”

      路植晏解释:“就是宋大人的书房。”

      “那自然去过,自夫人去世后,我们两个专门被派去一旬洒扫一次书房。”

      见路植晏没再问什么,丫鬟继续符箓的话题:“当时宋大人给我们每个人都分了几张,让我们分别在门窗上都贴上,这样速度快些。我,我当时害怕,就藏了一张保命,可后来才发现,这张符不对。”

      路植晏漫不经心地问完,可接过之后符箓定睛一看,他面色变了变,眉眼间布满阴霾。

      招魂符。

      “咦?这我在当阳书阁中看见过,这不是禁符吗?”

      在当阳,谢惊春曾跟着路植晏去过书阁,她对那些晦涩难懂的书籍没什么兴趣,倒是对一些禁术秘闻感兴趣,有一次偶然翻到一本《禁术广志》,刚翻了几页,就被路植晏从身后夺去。

      当时他的语气还总是十分不友好,时不时像刀子一样:“你看得懂吗?基础都还没打好,还想乱学。”

      谢惊春记得招魂符一开始只是可以暂时唤回刚死之人的魂魄,后来不知怎么就一步步发展,被百年前的捉妖师一顿鼓捣,竟变成可以随便召出一个人的魂魄,无所谓生死,也无所谓尸体是否还在,就可以将死了十几年的魂魄拉出来遛遛,甚至占据活人的身体,

      这完全搅乱了生死相隔的天定之数,还发展出黑色产业,借此敛财的敛财,为祸的为祸。

      于是招魂符彻底被除正道之名,谁用就被群起而攻之,久而久之,会的人少了,传的也少了,如今已经见不着了。

      没想到现在居然还能亲眼见到真正的招魂符,虽然缺了一角。

      “你竟记得。”路植晏举起符纸,眯起一只眼,看清这潦草的笔画中盖住了一个人的名字,“张正。”

      窗外风儿一来,将招魂符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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