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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求 岑离的气越 ...

  •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太子沈泓是先帝的二儿子,几年前大皇子亡故,他拾了天大的馅儿饼。而他向来表现乖顺,先帝曾私下说他“拘于成法,无英断之姿”,这于储君而言不是好话。
      因此,近年坊间流言先帝于国本有废立更迭之意,人选是三儿子。

      如今,老爹刚蹬腿闭眼,沈泓便被夺舍似的当殿找茬……
      岑离不按套路出牌,谁知沈泓会不会急于立威,要治他不敬之罪。

      沈泓没表情地把岑离从头打量到脚,刚要说话,一旁沈湛咋呼:“皇兄不可——!”

      话音落,沈湛一把抢过岑离手中的耗子腿,塞进嘴里,嚼得“噶拉拉”直响,最后抻脖咽了——连骨头都没吐。
      顺气须臾,他躬身持礼,极恭敬道:“皇兄,此是鼠类,烹饪仓促,食有危险,父皇要我等‘毋兴阋墙,戮力扶邦’,便由臣弟代兄身受,向边关将士表明我沈氏不忘他们的戎马风餐。望皇兄恕罪!”
      言罢,他一躬到地。

      哎呀。
      这马屁拍得震天响,沈泓尚未绶玺,那一声“臣弟”实在是称早了。

      沈泓冷眼看着,表情很怪,实在看不出是悲是喜,他没再接茬,撩袍跪在灵前,长声啸叹:“父皇,儿臣和诸卿知道您的教导了……”
      话到尾音显出哽咽,之后“哇”一声哭出来。

      有他带头,嫔妃、公主是万难忍住悲伤的,之后便是皇子、群臣。

      可众人哭未尽兴,沈泓又不哭了。那哀声收发自如,他起身、拿袖子沾沾眼泪:“对了,还有另一事没处置,先帝停灵之所为何会有老鼠?”

      一句质问,有人忍不住偷眼望向太常寺卿——大行皇帝发丧事宜由他统筹。

      太常寺卿出列跪倒:“殿下息怒,微臣失职,请殿下责罚……”

      沈泓背手溜达片刻,同情道:“大人定是太过悲哀了。”

      太常寺卿伏地低声啜泣道:“下官叩谢殿下体恤,先帝定国安邦,救百姓于水火,如今殡天……”

      话没说完,沈泓抬手点指他:“所以你就放任他被老鼠噬咬?”
      话锋急转直下,把太常寺卿吓得连连磕头,口称“饶命”、“恕罪”。

      沈泓不理他,自顾自道:“你放任耗子咬我爹,我该以牙还牙,来人,请章大人到啸苑做客。”

      太子沈泓在郊外府邸圈起来块地方,取名“啸苑”,其中养了很多珍禽猛兽,他偶尔去小住狩猎,如今要太常寺卿过去,总不会是请他饱眼福……

      几位重臣交换眼神,谁也不肯在这当口出头,踟蹰须臾,太常寺卿已经喊着“殿下赎罪、三殿下救我”被拖下去了。

      再看沈泓,他又变回常态,跪回灵前,放声大哭。

      太极殿重新被哀声淹没。
      不知多少人哭先帝,多少人哭前路忧愁。

      太子受玺绶、灵前继位在暮色中完成;往后接连多日,是分批次的哭临。

      岑离在都城暂无府邸,图方便,只带个小护军暂住馆驿。

      武帝头七这日,他回驿馆已月上中天,小护军将他衣物用度理齐,给他留一盏豆油灯,自行去偏屋歇了。
      他屋里没人,开门有只猫儿跳在他脚边蹭来蹭去。

      岑离见它便笑,不知从哪儿拎出几条小鱼扔过去:“闻着味儿来要吃的,出息。”

      胖猫看他,美食当前,暂不跟他一般见识,低头开吃。

      岑离便也不再管猫,脱丧服,洗漱后换上件白袍,把自己往靠椅上一𨁘,倒半杯热茶暖手。

      他临危升官,由外阜二品武职变成从一品的文武兼职,整日忙着备办手续、处理陆州加急常务、给先帝陪灵……
      回想在陆州时,天不亮就操练,上午研究部署、开军务集议,下午解决琐事,傍晚值军,入夜还要看书,日子过得也不轻松;可哪怕遭遇柔然强攻,他枕戈待旦不眠不休、右眼一度不能视物,都赶不上这几天乏累。

      近日,他接触的那些人啊,虽然笑着、客气着,脸上却总似戴着面具。
      可事已至此,先帝旨意早发去中书省,收回成命是不可能了。

      岑离一想到往后既要管文又要管武,闹不好是要“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就脑仁疼。
      他向陆州方向胡乱拜几拜:“老岑,你儿子出人头地了,你地下有灵罩着我。”

      话念叨几遍,烦躁不减,胸口突然发紧,心脏好似被股力量猛往下拽。
      他便又换词儿了:“看来是已经投胎转世,罩不动我啦……”

      岑离胡云着给自己解闷儿,把被子摊开,准备休息,楼梯处传来阵脚步声响。

      驿馆小厮敲门:“大人,九殿下来了。”

      沈湛?
      深更半夜的,他来做什么?

      岑离思量一二:“劳烦小兄弟向殿下告罪,岑某身体不适,改日登门赔罪。”

      门房小厮做不得二人的主,称“是”离开,片刻又“噔噔噔”地回来了:“大人,您还是去看看吧……九殿下在门口跪下了。”

      啥玩儿?
      传出去不好说,也不好听的。
      岑离心口更突突了,幻视某人冤鬼缠身,格外讨嫌,披衣裳出门。

      所幸那小鬼不张扬,车驾、衣着都看不出是皇子,排场也不大。

      岑离引人进屋,挑亮烛火,给对方倒茶。

      沈湛接杯子随手放下,躬身一礼:“日前在街市上冒犯大人,特来赔罪,请大人勿怪。”

      “殿下折煞了,事情过去不必再提,不知还有何指教?”
      岑离打官腔。

      沈湛暂没说话,屏退左右,打量房间。
      这屋太简陋了,连个伺候人都没有,倒是……有只胖猫,皮毛像老虎,体态似狗,正坐在岑离脚边,盯贼一样看他。
      再细看,这不就是惊他坐骑的家伙吗?
      好生有恃无恐!

      “它叫阿汪,一岁多了,我捡它之前,它是被狗养在窝里的,八成以为自己也是只狗。”岑离恣意端杯喝水。

      沈湛看这猫就来气,有心冲它哈气吵架,不太合适,遂挪开视线,清嗓子道:“大人,沈湛无人可求才冒昧叨扰。圣上以谋反罪抓了三皇兄,求大人救救他!”

      岑离手一顿,好悬把水晃出来:“何时的事?”

      沈湛答:“今日上灯后。”

      岑离稳声道:“圣上若下旨抓人,想来是有证据,小殿下言说‘救人’,下官不知从何救起,为何要救。”

      沈湛眼露焦躁:“为了……为了先帝要大人看顾皇子们‘毋兴阋墙,戮力扶邦’!你想,若圣上登基便拿兄弟开刀,便是违抗遗诏,会让天下人觉得他刻薄,闹不好要天下大乱的!”
      他义正严词,眉毛都立起来了。

      岑离看他故作老成想笑,硬板脸:“此事该教三司会审,若事实如此,天下不会乱,小殿下无需过度担忧……”

      “我确定他是冤枉的!”话出口,沈湛知道失了分寸,讷声少时,正色道,“坊间曾有流言说先帝欲废二哥、立三哥,三哥才招致清算的。眼下所谓证据是太常寺卿的屈打成招!更何况,今日殿上的耗子指不定怎么来的!三皇兄掌管太常寺,圣上杀太常寺卿是杀鸡……呃,是敲打!”

      岑离才刚入京,听他言外之意怀疑整件事都是沈泓做局,拒绝被牵着鼻子走:“殿下言之凿凿,其实全是推断,不成因果,不算理据。”

      沈湛看他油盐不进,气得直噘嘴,跺脚道:“父皇要你辅政,你怎可眼睁睁看圣上杀三皇兄!”

      大丧那日,岑离便心有所感,这小九儿在灵前维护沈泓,看似狗腿,实则言里言外总将先帝遗诏挂嘴边,是在敲打新帝。
      可惜,收效甚微,他化身黔驴,只会尥蹶子。

      岑离“噗嗤”笑了:“下官确要辅政,但此事未经查证,便无可上疏,小殿下上蹿下跳,是要将自己也搭进去的。”

      门窗封闭的房间里,岑离嗓音低沉雅和,怎奈他声音越安宁,沈湛越上火。
      火烧得他一张小脸涨红。

      他红着脸思绪飞转,一时想不出更好的游说词,目光落在岑离脸上,惊悉对方招逗的神色不知何时散了,取而代之是额角冒汗、脸色青白、连嘴唇的血色都褪去。
      他这才想起人家早就闭门谢客……
      “你……你真不舒服?我去叫大夫!”他说风就是雨,即刻要走。

      “不用!”岑离两步抢到门边,“下官染了温寒症,殿下请回便是关照了。”
      他脸上半点笑意都没了,语速很快,手抠门框,手背上青筋暴起,周身莫名笼罩着一层杀气,只差没说“快滚”了。

      沈湛:……?不识好人心!活该,难受死你!
      他甩袖子便走。

      出得驿馆大门,沈湛闷不吭声上马车,看见座位上《鬼谷子》正翻开到“反以知彼,复以知己。情,必出其变”,一袖子将其扫开,嗔道:“骗子!一点也不管用!”

      “殿下?”赶车人在外半晌不得吩咐,悄声问。

      沈湛哼道:“去别苑,看那细作是否要两只手都掉了才肯说实话!”

      话音落,马鞭轻扬。

      岑离在门边听音儿,心脏被那“哒哒”的马蹄声闹得慌乱。
      好在瘟神总算走了,他“咣当”关门,勉强从外袍口袋摸出药来,哆嗦进嘴。

      熟悉的涩苦味散开,疼痛丝毫不减。
      他窒息憋闷、气越来越短,止不住地喘。

      于是,他不敢再生捱了,开窗对天打出道信箭。
      幽蓝的火光冲天,爆开几朵璀璨,片刻,城外有人发信回应。

      岑离见之关窗,摸到床边躺下,脊背磕床板,虚汗一层层炸出来,眼前黑雾缠金星,天旋地转……

      他难受得合眼。
      偏偏沈湛那张小孩脸在脑海里蹦出来……

      说实话,沈湛长得挺好看,鼻梁高挺,唇红齿白,只是……那双凤眼后面好似藏着另一双眼睛,让人看不清、摸不透。

      岑离捏眉心,妄想把幻影捏散,昏沉沉似睡似醒。
      不知多久,有人熟络地进门,到他身边坐下诊脉,解他衣襟,在他几处穴位落针。

      银针破皮,岑离心口的冷麻感倏然“狗急跳墙”,变成一种让他心慌的、难形容的疼迅速扩散,他低嗳一声,嘴里又被塞了苦药。

      “这几天到底在做什么,操心劳力这般没分寸!若是心痹引发暴喘,你……不要命了么?”大夫开腔就数落人。他姓陆,比岑离年长二十来岁,因为属羊,家里给取名叫陆羊,自己嫌名难听,又遵循取名的逻辑,因生于未时,给自己取字“未时”。
      反正,草率贯穿始终,深得家风。

      这一次,药力配合银针,生效很快。
      岑离缓起点气力,嘟囔:“父亲要我报答先帝知遇,我既应了,便要做到。”

      陆未时照顾岑离病症多年,深知老岑、先帝和小岑之间的纠葛,不好置评,换另一个话题戳岑离肺管子:“但我听说,你刚见新帝就给人家下马威,这事办得年轻了吧?”

      让沈泓吃耗子那事岑离也有后悔,他“啧”一声,蓦地睁眼,鲤鱼打挺坐起来,指着对方的鼻子:“要不是看你医术高明,我就把你发配炊事房了,专去提搂没烧开的壶!”他上下打量对方,“才进城几日,你怎么又富贵了?”

      陆大夫长得慈眉善目,胖得脸上连个褶子都没有,坐在凳上似在欺负木墩子。他被岑离抢白不惧不恼,贴过去端详对方,笑道:“行,药管用,你还有力气窜起来骂我。”

      岑离霎时化身被攮一锥子的皮球,支棱片刻又倒回去,半倚在床头摆摆手,示意对方可以滚了。

      “看你这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德行,”大夫不滚,将小凳子拉进床边,“诶,前些日子道上有人买你的喜好,喊价可高了,你知道这事儿不?”

      岑离眉心一收,没拾茬儿:“既然你这么闲,帮我查查那个叫沈湛的小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夜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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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上午11点左右更,v前随榜,v后日更,有事请假,坑品见专栏~没请假且三天不冒泡,就是亖了=v= 下一本开《有诡》,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