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果》夏至吖

1、遇见他的那个夏天

　　江远是春风浩荡里的拔节树苗，是落日余辉里的绚丽晚霞。
　　楚云清在自己最暗淡无光的那三年里，遇见了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这句古文，她记了很多年。因为在这出舞台剧里，他们饰演过彼此的爱人。
　　此后，一别经年，十载难逢。
　　锦川市的凤凰花又开了，而那个夏天却不再回来……

　　那个年纪的暗恋就像一颗未熟的青果，无疾而终，却赤忱真挚。

　　1
　　今年的夏天好像格外漫长，大雨一连下了许多天，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水汽。
　　每场雨过后就愈热一分，蝉鸣更甚。好在暴雨来去匆匆，开学这天凌晨骤雨将歇，地面残留着些许未干的小水洼。
　　市一中是锦川市的重点高中，每年的开学季都热闹非凡。
　　“考进锦川一中，意味着一只脚迈进了重点大学的大门。”
　　这句话在锦川流传甚广。
　　因此，每每有人看见穿着一中校服的学生，都不忍不住感叹一句：“学霸。”
　　楚云清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脑子不怎么灵光的笨蛋，不是什么学霸。
　　能考上一中不过是她靠死读书换来的，而高中的课程却远不是靠死读书就能学好的。
　　她抬眸看向人头攒动的公告栏前，挤满了意气风发的高一新生，心底的自卑感愈甚。
　　女孩收回视线低头垂眸，眼底深埋落寞。
　　她觉得自己大部分时候都很矫情，每每看到那些耀眼到发光的人，她总会控制不住的自卑，然后悄悄缩进角落，把自己用厚厚的茧裹起来。
　　是的，她喜欢逃避，也擅长逃避。
　　怀里抱着新校服，那层略硬的塑料外壳被手指紧紧攥住，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碎响。
　　正当女孩沉溺在自己的“茧”里时，一阵匆忙轻快的脚步踩着地上的光斑迅速靠近。最终在香樟大道的转角处，一道不小的力量撞上了她的手肘。
　　楚云清吃痛，手臂神经顿时变得麻木，手中的校服也顺势飞出。
　　“啪嗒——”
　　塑料包装袋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它正好摔进了路边尚未风干的小水洼里，混着污泥，看起来有些狼狈。
　　撞到她的人明显一愣，脚步顿住。
　　楚云清没有去看撞到她的人，而是第一时间弯腰去捡。
　　不过那人反应更快，先她一步捡起了校服。
　　入目是一双修长的手指，干净圆润的指甲被修剪得很整齐。
　　他递过来时，楚云清顺着他的手，视线缓缓上移。
　　少年身形挺拔，像一株昂扬向上的白杨。冷白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透出健康的光泽，与简单的纯棉白T恤相得益彰。
　　精致的银色边框眼镜后，是一对典型的单眼皮，线条干净利落，眼尾微微上扬。
　　墨色瞳孔里盛着无尽的朝气，乍看之下透着几分乖巧，像极了动漫里的优等生。而少年随性的姿态又让他多了些慵懒与不羁。
　　黑色双肩包只随意地搭在一侧肩头，另一条背带则懒洋洋地垂落。
　　恰到好处的少年感使得他宛若盛夏的风，鲜活又热烈。
　　“同学，对不起。”少年道歉得很干脆。
　　他的嗓音清冽纯粹，干净得不染半分尘世的污秽。语调里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楚云清胸腔里的心脏为之震颤。
　　随后，少年从裤兜里掏出两张被揣得皱巴巴的纸巾。
　　他看向楚云清，面露尴尬，忙解释道：“你放心，纸巾是新的。”
　　“没关系，我自己擦就好。”楚云清摇头拒绝。
　　男生手上擦拭的动作并未停下，他弯头时，颈后的龙骨清晰可见，是属于少年的清瘦与锐气，煞是好看。
　　楚云清抿着唇，不好再说什么，任由对方仔细擦干净后递还给她。
　　“我刚才没撞疼你吧？”
　　他垂眸看向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女孩，语调依旧温和沉稳。
　　“我没事。”
　　楚云清摇头，清亮的杏眸里闪烁着从树叶缝隙间掉落的片片碎光。
　　女孩怯生生的，很可爱。
　　他唇角上扬，道：“我和你一样也是新生，那我们有缘再见喽。”
　　说罢，男生同楚云清道了别，继续朝教学楼的方向大步跑去。
　　于是，那一抹白，便成了拥挤世界里唯一的亮色。
　　或许是午后的阳光晃眼，亦或是人潮过于汹涌，以至模糊了他的背影。
　　许多年后楚云清再次回忆起和他初遇时的那个盛夏，微风不燥，蝉鸣悠然。
　　2
　　“楚云清？”
　　人群中传来犹疑不定的声音，给人一股熟悉的陌生感。
　　楚云清循声望去，与后面喊她名字的女生打了个照面。
　　她的脸颊清瘦细长，身材高挑。
　　楚云清努力回忆着，最后将面前之人的容貌与记忆中的某张脸对应到一块儿。
　　“俞芳？”
　　楚云清从记忆中检索出这个名字来。
　　俞芳是她的小学同学。
　　在陌生环境里遇到认识的人，总是会让人莫名的安心。
　　俞芳笑嘻嘻地跑过来一把搂住楚云清的胳膊说：“我刚刚在公告栏上看到了你的名字，没想到咱俩又同一个班哎，真是太有缘分啦。”
　　楚云清也笑：“是挺有缘的。”
　　俞芳探头，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楚云清手里的校服说：“咦？你今早报道时只领了一套吗？”
　　楚云清解释说：“不是的。今早拿了两套大小不一样的，试过之后觉得还是小码的更合适。”
　　俞芳看向她身上的校服，赞同地点点头。
　　“确实，这套小码的更适合你。”俞芳细细打量着她的脸，若有所思道：“话说，你小学的时候就很瘦，现在也一点没胖的样子呢。”
　　楚云清一脸认真地说：“没有啦，长胖了呢，你瞧，我都有肌肉了。”
　　说这话时，她特意伸出右手作举杠铃状，似乎想展示自己那莫须有的强壮的肱二头肌。
　　俞芳瞬间就被楚云清半认真半玩笑的动作给逗乐了。
　　“你也太可爱了吧，这顶多叫长了些脂肪。”
　　楚云清眨眨眼说：“是嘛，既然长了脂肪，那怎么能说没胖呢。”
　　俞芳顿时笑得更欢了：“哈哈哈，云清，你挺适合一本正经地讲幽默。”
　　去教室的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很快就找到了文馨楼。高一9班在文馨楼三楼的中间位置，很好找。
　　楚云清和俞芳还在教室门外便听见里边闹哄哄的。
　　毫无疑问，新生们对即将开启的高中生活充满了期待，热火朝天地议论着。
　　俞芳在班里认出了原来的初中同学，随后便与楚云清摆摆手，同她们勾肩搭背地聊天去了。
　　陌生的学校，陌生的同学。
　　楚云清不免感慨人类强大的适应能力，无论何时何地，总能找到一套适应环境的办法。
　　同学们来得格外早，楚云清到教室的时候所剩的座位并不多了。
　　于是她选了倒数第二排靠门的位置放下东西，坐下后就开始了她最擅长的发呆。
　　阳光透过玻璃窗，被切割成斜斜的光柱，悬浮在光束里的微小尘埃欢快地跳着。
　　同学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互诉暑假期间的趣事见闻，偶尔爆发出清脆的笑闹声。
　　高中生活就在这样的热烈与嘈杂中缓缓开启。
　　闹哄哄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铃声打响后，所有同学迅速跑回自己的位置规规矩矩地坐下等待班主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