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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062 “大结局” 全剧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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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剧终。
终章,谢幕,杀青,退场。没有续集,没有后日谈,没有未完待续,没有后传和外传,没有了。海水洗刷浅白色的滩涂,沙沙潮声适合作为渐隐的片尾曲。
在所有情节之外,只有座废弃的沙滩小屋。屋顶门框和窗框依稀可辨认出曾被刷成蓝色,建筑结构饱经海风侵蚀,摇摇欲坠。窗户玻璃破碎不全,偶尔有海鸟飞进来栖息,留下羽毛和细碎的贝壳碎片。架离地面的木地板被灰尘裹得严实。室内留下了断裂的冲浪板、发黄的海岸巡逻队值班日志。
在这里,关起吱呀响的掉漆屋门,掐断新故事的苗头,剩下的剧本全扔进炉灶里烧掉。
阿比盖尔她……
不对,我不应该再描述她,不能再让她被镜头和视线捕捉。那些跌宕起伏生离死别,差不多该看够了吧!
“……查尔斯!”
她在叫我,虽然叫的还是全称。
“你在干嘛,表情这么悲痛?搞得像我——”
“别说那个字眼。”我捂住额头。
“死了一样。”她说了那个字眼,“死死死。”
阿比盖尔打个大哈欠,从藤床上醒来。这张藤床也是沙滩小屋的遗落物,擦拭干净后摸着光滑冰凉,但幸好这边的温度在一天天变暖。
加州的海岸线日夜不停地吞吐着游客,却偏偏留下一片被遗忘的滩涂。我才明白“被遗忘”可以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啊。此时阿比盖尔赤脚站在地板上了。“我饿了。”她四处嗅嗅,“可这里只有鸟屎。你的传送术把我们扔到一个鸟不停拉屎的地方。”
是我的传送术?我不知道。在那该下地狱的镇子,发现她死而复生的瞬间,我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和她走得远远的。紧接着我们双双失去意识,醒来时泡在陌生的潮水里,皮肤发皱,伤口崭新。
潮汐带来的广告海报、偶尔出现的渔船和远处码头传来的广播声让我俩知道这里竟然是美国西海岸——不对,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从欧洲到美洲,我们都横跨太平洋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是大西洋……”
她静静看着我。
“你没错,是太平洋,是北冰洋都行,一点都不重要,传送术也不重要,我们去找点吃的吧。”
潮间带有些海鲜资源,螃蟹、贝类、海藻,靠近内陆的地方甚至长着野草莓。简单生火,用大贝壳当炊具。淡水则利用蒸馏法。一些水元素法术也许能更方便地制作饮用水:水雾咒?沉降之水?温蒂妮活泉术?沦落至此后无论如何我也不想施法,连给自己被洞穿的手掌施个低级治愈术也不想……
常常,她撸起裤腿在沙砾上踩来踩去。或者爬上礁石,用尖石片凿藤壶,追着螃蟹往海走。海水那么深,我求她留在岸上。
阿比盖尔踢起海浪,浪尖如乳沫:“你现在该问我了。”
“我什么都不想问。”
“那我来:那个月夫人谁啊?你怎么和守林人扯上关系的?”
“这是我最不关心的事情。”
“好啊,你不关心我?”
“不是!阿比……”
“说说你是怎么关心的。”
“我大概能猜到……她是所谓的守林人的前任祭司。在守林人遭遇某种重大变故后,她像其他信徒一样丧失记忆,躲在某个……类似异常空间的……”
“一片森林。”
“一片与世隔绝的森林,在那里你们……”
她用塑料袋卷成一根长绳,束起打湿的长发:
“在我的记忆里,那是片永远灰蒙蒙的大森林,飞禽走兽什么都有,但偏偏天空永远是灰色的,密密匝匝的树望不到、也根本走不到尽头……她……她是个上年纪的老家伙了,灰色的头发,蓝紫色的眼睛,让我叫她‘月夫人’,这连个名字都算不上。别怪我没有告诉你,除了一个称呼,我不了解她任何事。”
“无关紧要。”我明知自己在说谎。
“据她说,我的亲生狼母和狼群失散,踩到苔藓摔断脖子死了,我是她孕肚里唯一幸存的那只最强壮的幼崽。月夫人……灰色森林唯一的人,她把我带在身边养着。也许是出于寂寞吧,后来还把我也变成了人。”
这句话说得太轻松了!“什么叫把你变成了人?”
她对我怒目而视:“我哪知道,这是你们魔法师的事!老长一段时间我都是一头见鬼的货真价实的狼!野兽!懂吗!只会吃肉和嗷嗷叫,脑仁不比草履虫大!有天她把我泡在个血红的池子里,痛得要命!就像把你一片片撕开再一片片缝起来——”
我上前一步想拉她的手,她却后退。
“她说想和我说话,想要教育我,给我神智,所以我长出人的脸、手和脚,”她笑了,“哇,你想想那个画面,一只狼的身体插着四根光滑的胳膊和腿,好恶心。”
“阿比盖尔!”
狼女开起恶劣的玩笑:“她试了一次又一次,让我有时候上半身是狼下半身是人;有时候屁股长獠牙,头顶长尾巴。每次都一样让人发疯地疼。失败!失败!失败!终于有一天,我成功变成你现在认识的人类样子,黑眼睛,粗眉毛,肤质和发质都挺不错,喜欢吗?”
“结束了,这个话题结束了!”为什么我们不能让一切就此结束?
阿比盖尔避开我,慢条斯理捡起只螃蟹。大钳子慌张挥舞:
“没有结束……我如她所愿变成了人类,有神智,能思考,可以陪她说话了。她总算不再寂寞了吧?可没过多久,她说我对她很重要,她希望我变得更好,更圆满,又把我往池子里塞……疼痛比每次加起来的十倍还多。她应该是成功了……后来我就受不了了,放火烧掉灰色森林,趁火正旺把她杀掉最后逃之夭夭咯。这就是我能记起来的一切,一般人知道这些事都会被我灭口的,你最好有认真听。感言呢?”
“我爱你。”
一只海鸥大笑着飞过。
阿比盖尔瞠目结舌:“哈?!啊——”
她发出尖叫,因为那只螃蟹狠狠夹伤她的手指落荒而逃。
我牵起呆傻的她的手,一同回沙滩小屋去。她被夹伤的手指正在飞快愈合。
那天整个晚上她都很安静。
愈合,愈合,死而复生?
——停下。我早已下定决心,对她身体的特殊情况缄口不言:想想看,会多少人为“不死之身”疯狂。一不小心,她就会被抽干血液,绑在解剖台上,身体组织切片——这种事绝不能发生。我不在乎她是不是不死,也不在乎什么狼的身体插着胳膊和腿。就像崭新的书页经常割伤手指,凡事都要搞清楚为什么最愚蠢,早在六年前我就该明白。趁一切都失而复得,必须彻底纠正错误。没有为什么,只有是什么。她的心脏是在跳的。入睡时阿比盖尔合上眼睛的样子会让我心惊肉跳,所以我经常把耳朵贴在她后背。万幸她的心跳声强健又有力。
咚……咚……
哗……哗……
地势陡峭,潮水湍急。滩涂时常涌来强劲的逆流和巨浪。当陌生人(海员、赶海人、找刺激的情侣游客)出现,我们便躲在小屋和峡岸凸岩之后。这种情况很少,更寻常的访客是潮水带来的海洋垃圾。
藏身的第四天,阿比盖尔不知从哪捡到一张油乎乎的报纸,展开在手上像一面帆:“查尔斯,快来看!”那上面赫然印着“守林人”之类的可怕字样。
新闻。新闻最邪恶的地方在于它永不完结。
“我不认识美国字,”我开始胡言乱语,“尤其是包过汉堡薯条的美国字。”
“小文盲,我念你听:嗯……2024年4月27日,伯尔尼。瑞士联邦警察、地方应急机构及银十字魔物收容协会于本周共同发起了对阿尔卑斯山马特洪峰地区一邪教聚落的联合清剿行动。此次行动成功击败了该邪教组织的重要领导人、控制了大量邪教信徒、解救了被非法拘禁的女子夏洛特·伯德,并初步摧毁了该邪教组织的部分结构——”
夏洛特?可当时我拜托瑞德·斯普林带她们离开……尽管思绪万千,为了表明态度在她面前我继续惜字如金。
“然后是……该聚落位于瑞士南部马特洪峰森林公园深处,其成员自称为‘守林人’。根据瑞士联邦警察的初步报告,该组织不仅涉及非法宗教活动,还存在一系列违反国际法的行为,包括绑架、洗脑及与非法魔法实验。联合行动队的部署标志着此案件的调查进入关键阶段——”
一股难以抑制的恨意让我恢复语言功能:“他们也把你当成了祭品!”
“所以他们玩完儿了,谁都别想和阿比盖尔过不去。”
说得嚣张,阿比盖尔还是心有余悸地摸摸心口:“别打断,下面还有:被救出的夏洛特·伯德是遭邪教组织绑架的受害者之一,因精神控制与催眠,暂时无法提供更多细节,目前已被转移至安全设施,等待接受进一步的心理疏导。瑞士联邦警察表示,将继续对守林人展开深度调查,以确定该组织的具体运作模式及成员背景。银十字魔物收容协会同样发表声明,将密切关注与该组织相关的魔法事件,预防魔法异常现象发生,希望知情人士踊跃提供线索……完毕!”
“希望知情人士踊跃提供线索”?永别了银十字,是我们救出夏洛特、击杀大祭司,为之付出惨痛的代价,协会真应该发我们工资。
想到这里,我探身从来不及反应的阿比盖尔手中拿走报纸,扔进炉火里。在火焰滋啦一声燃起时,她一拳捶向我的脑门。
然后我们一起看向被燃烧成灰的纸页,陷入默契的沉默。
“你觉得……守林人是什么情况?”
“……”我装聋作哑,贯彻不再思考的誓言。
“他们好像觉得自己以前很厉害,但因为什么原因落魄了——他们还忘记了原因,怪事。所以这就是灰烬症的源头!来自守林人的大祭司,然后是那些守林人信徒,然后传染到全世界?”
“……”
她怒瞪我,忽然松懈下肩膀:“难怪我拼尽全力也没法让她开心。”
我站起来,上前拥抱她,也打断她的话。
海面起伏着。
哗……
哗啦……曲折的潮汐宛如一张海蓝色剧院帷幕,想等它落下,它偏偏又升起。潮涨潮落的一天,我迎来28岁生日。阿比盖尔坚持要整上一顿海鲜大餐。
急漩推动脚背催人往前。在海岸上时,我时常有一种站不稳的恐慌,希望在退潮前带阿比盖尔回去。海滩上拾贝的她几乎是怜悯地看我,明明差点死在那片森林的人是她。她甩甩湿淋淋的手,把螃蟹和扇贝塞进捡来的塑料袋里,隔着一段距离丢给我,接着大步跳下礁石离去。我又招惹到她了。
“你去哪?”
“自己走走,别跟过来!”
“阿比盖尔,”我想想怎么说比较委婉,“我肯定会一直跟着你的。”不太委婉。
“那我硬要走呢?”
我不说话,答案双方都心知肚明。
“你有种……”她果然更生气了,“打昏我,把我关在那破屋子里,把我永远栓在你身边啊?你的魔法本领呢,拿出来试试看啊?”
她俯身来捉我的手。右手食指配戒寓意单身,当初我为什么把木戒戴这儿……她攥得真狠啊,但魔法又不会像奶油裱花袋那样挤出来。伤口里的血倒是会。
“这辈子你都不准备施法咯?!”
“轻一点。”
“那个绿油油的祭司爱死你的木头戒指了,没准它是守林人的圣物呢,你肯定也这样猜测过!怕你忘了,把我变成人类的家伙又是守林人的前祭司——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海风变强了,我们回去吧。”
有那么片刻我以为她就要一拳揍过来。但狼女只是甩开手,上下打量:
“‘我’‘我’‘我’‘我’‘我’‘我’。”
“什么?”
“你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混蛋,查尔斯·唐恩。”
一朵浪花撞死在礁石上。
“你认为自己要对一切负责,对你朋友们的死,对我的死。出了意外就是你的错?你是老几?”
这是她的解读。她认为我在她身上寄托了对朋友之死的内疚,她认为我不能再承受失去的痛苦。风把她劣质的塑料发绳吹断,头发在咸风中泼成失控的黑色潮水,发梢扫过我身上的伤痕,留下盐粒结晶的刺痛。
一时间,我找不到反驳的话。
“你还害怕我们相遇是因为某种安排。”
“不……”我轻声说。
“永夜小镇,我在陪镇长玩捉狼的过家家,你是个偶尔来到的游客。我威胁你保守秘密,你在镇子的广场放金光闪闪的烟花,嘭!”
这是无比珍贵的回忆,我明明不该感到酸涩。
“然后是红苹果派;吃了你旅行箱的旅馆;奇闻社公开了你的号码;我们掉进海里遇到海伦娜,又遇到瑞德……”
我喉头堵塞,无法言语。
“你也在怕吗?”她掐住我的手指,“戴守林人戒指的魔法师,被守林人祭司养大的狼……要是我们是被牵着、引着、诱导着,像傻瓜一样走到现在,演着什么东西想看的戏码?”
我什么也证明不了,我什么都在怀疑,但只有一件事,只有这件事我非常肯定:“可是,这一路上和你一起我非常开心,阿比盖尔,你开心吗?”
狼歪头看我,大方地笑了:“废话。”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不够,”狼说,“没人能在以自我为中心这件事上胜过我。以前的事都是我乐意的,之后的事都归我负责。我要继续上路,搞清楚你和我身上发生的一切,并且遇到更开心的事儿!所以——祝你生日快乐,我要出发了,跟不跟我一起走?”
泡沫攀上我们的小腿肚。
她静静等待,她胸有成竹。
咸风和盐粒把一切反驳和反对都渴死了。她的胜利来得如此轻而易举,因为我怎么可能不随她而去?
“你赢了,”我妥协道,向她妥协让我无比轻松,“但是……”
她先是得意,旋即脸色一变:“气氛都到这儿了你现在应该感激涕零!还有什么好‘但是’的?!”
“但是阿比盖尔,我们没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