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铁」愿谁长留》秋秋雨雨

2、一个人的自述

　　罗浮饮月君，掌苍龙之传，守望建木。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人，此生我只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曾经的故乡「卡罗尔」。步离人的战舰撕裂天空，战火吞噬了熟悉的街道。

　　凶险的战场上，疲惫的我蜷缩在焦黑的巨石后，父母温热的血凝在脸颊，早已干涸。

　　我已没有力气反抗，也失去了反抗的意志，只剩麻木。

　　直到那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步离人的凶狼举起利爪，寒光映在我空洞的眼中。

　　我抬起头，看着爪子落下。

　　可预想的终结并未到来。

　　一柄长枪如惊雷破空，贯穿了狼的胸膛。头生龙角、身披鹤氅的男子立于我面前，枪尖滴血，步离人轰然倒地。

　　此乃，惊鸿一瞥。

　　原本暗淡的眼中映入一丝天光。我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而他只是淡淡一瞥，便转身走向更深处的战场。我被赶来的云骑军扶起时，仍怔怔望着那个背影，干裂的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后来机缘巧合，我被送至仙舟「罗浮」的慈幼坊。

　　失去太多的孩子，早已对生活熄灭了希望。

　　当别的孩童嬉笑玩闹时，我只坐在角落静静看着。平静的表象下，是深不见底的死水。

　　直到某个夜晚，我偷偷溜出，来到一处偏僻的桥边。

　　桥下溪水潺潺，而仙舟终究是巨舰，天幕永远映不出真正的月亮。

　　我坐在栏杆上，沉默地望着溪水，回望四周，然后纵身跃下。

　　冷水灌入口鼻，窒息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我没有挣扎，静待终结。

　　但死亡未至，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我托起。我浑身湿透跪在岸边，听着脚步声走近。

　　回头，是那道刻入记忆的身影。

　　“你在做什么。”他问。青蓝色的瞳孔静如深潭。

　　我沉默地与他对视片刻，别开目光，起身又要走向河水。

　　他却攥住我的手腕，不容挣脱。

　　“放开！放开！”我终于尖叫起来，另一只手拼命捶打他纹丝不动的手臂，直到声嘶力竭地大哭，“求求你放开！让我去死！让我去死！！”

　　“为什么？”

　　“都死了！爸爸妈妈、弟弟……他们都死了！我也不想活了！让我死吧！”我崩溃地跪倒在地。

　　曾经叛逆的我，总与父母争吵。弟弟总在一旁怯怯地劝。即便表面关系再僵，心底终究藏着未曾言明的关切。直到他们在我眼前逝去，那些被忽略的情感才如山洪决堤。后悔与羞愧啃噬着内心，让我无法承受。

　　他凝视着我，冰冷的神情终于化开一丝温和。

　　他单膝跪地，扶住我颤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

　　“他们若见你如此，不会心安。”

　　我抽噎着，泪眼模糊：“你懂什么……他们都不在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卡米。”声音破碎在风里。

　　他静默地注视着我，青蓝色的眼瞳仿佛盛着亘古的星光。他没有再说空洞的安慰，只是松开手，广袖一拂，指向那片由舰船模拟出的、却依旧璀璨的星空。

　　“死去很容易，”他收回目光，那平和沉重得让我忘记了哭泣，“活着，才需要勇气。你的生命，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

　　我怔怔地望着他，泪水依旧滚落，但歇斯底里的呐喊已然止息。

　　“所以，你要活下去。”

　　替他们活下去。

　　那一夜，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让我放弃了寻死的念头。

　　此别之后，我们再无交集。即便偶尔在远处瞥见他的身影，我也只是平静地移开目光，转身离去。

　　我知道，他是罗浮龙尊，饮月君丹枫。

　　但也仅此而已。惊鸿一瞥，如秋水难留，昙花一现，别无他想。

　　转眼间，女孩长成了少女。我并未混出什么名堂，只在市井间做了个贩卖果蔬的小贩。

　　人总是会变。曾经沉默寡言的女孩，如今也练就了口齿伶俐、笑脸迎人的本事。一张巧嘴能把客人哄得眉开眼笑，熟客亲友也总愿光顾我的小摊。

　　生活似乎就这样平静地流淌下去。

　　直到那日，喧闹的人声与震天的鼓声打破了日常。人们在庆祝云上五骁的功绩。

　　那场战争中最为耀眼的五位主角，正穿过欢呼的人群。

　　紫发的狐人少女向人群挥着手；身旁的剑首，那位白发女子，静默跟随；白发骁卫眉眼含笑；面容已刻上岁月痕迹的匠人，脸上洋溢着自豪。

　　而那位高高在上的龙尊，只是平静地走在他们之中，看似疏远，实际他们是最好的挚友。

　　我在人群外围静静看了片刻，笑了笑，便转身离开。

　　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

　　丰饶令使「倏忽」入侵罗浮，云骑军奔赴前线，平民被紧急疏散至安全地带。

　　作为一个普通人，我自然也在撤离之列。

　　那场战役发生了什么？

　　牺牲如山，罗浮诸多建筑化为废墟，失去至亲者的哭声日夜不绝。

　　熟悉的场景，仿佛将我又带回了那个遥远的、名为卡罗尔的故乡，那个战火纷飞的下午。

　　那段记忆我始终铭刻在脑海，哪怕变得模糊，也记得那种感觉。

　　直到战争结束，我们终于再次回到原本的生活，可还没等我从战争的余波中缓过神来。

　　另一个炸裂消息却早已传开。

　　饮月君丹枫窥伺丰饶之力，造就孽物在鳞渊境中大肆毁坏，不但中绝了持明的龙尊传承，还触犯了“十恶逆”的大罪，被判蜕鳞之刑。

　　哪怕不再有交集，我对这个消息依旧充满震惊，可知道又怎么样，自己也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我在丹枫执行蜕鳞之刑的那一天，回到了我们第二次相遇的地方。

　　毕竟我不知道幽囚狱在哪，所以只能回到那片小溪，平静的坐在岸边默默的放了一盏灯。

　　对于我来说，那个人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曾赋予我两次生命……一次拯救，一次挽回。

　　两段恩情，始终无法回报。

　　但我知道，丹枫并没有死，蜕鳞轮回后只不过是再次的新生……

　　“我不在乎再次新生的他，是否还会记得我。”女人合上手中的书。

　　清晰的香贯彻着屋子，在这茶香满溢的屋里，已陷入归夕的人，则是平静的笑笑。

　　金丝区的鸟笼里，一只翠绿的鸟歪了歪脑袋。

　　“我会等待，等待他的新生，等待与他重新认识。”

　　“然后将他推向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