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长痛》久冽

1、高二（七）班 不搞同性恋

　　八月末的盛夏，蝉鸣未及，风透过枝哑吹在身上，起了阵阵躁意。

　　向淮就昨天才到这个不知名的小山城，租了一套老式居民楼的二楼租户躺在床上躺了一下午，那股强烈反胃的难受劲儿才好了些。
　　坐火车都坐了三天两夜，车上多种气味被无限放大，闻的一阵恶心，以至于饭都没吃，一直睡到现在。

　　盯着天花板脑袋放空硬是等了几分钟，才伸手从旁边随手扔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颗荔枝味硬棒棒糖，剥开塞进无味的口腔。

　　甜腻的糖精味散开，他咬着棍子捞起手机摁开屏幕。

　　主页挂的只有一小时前，他妈程欣楠打来的未接电话和短信发来的两条消息。

　　“向淮，你给我省点儿心吧。”

　　“我转了那么多城市，强给你塞进高中，光砸钱就砸了快三万，我容易吗？”

　　一成不变想让他愧疚的话语，向淮不想再去看，也没回复。

　　从床上起来后，他揉了揉酸胀的脖梗，把棒棒糖咬碎后把棍子扔进垃圾桶里，去客厅接了杯水。

　　高一下学期期末考那几天，一个看不惯他的男生无缘造谣向淮跟一个女孩早恋还干了一些不伦不类出格的事。

　　当时这事传到年级主任，那是个思想封建的老头，说什么信什么。当即叫了两方家长又带着看差生的有色眼镜让向淮一个人写检讨，当着全校师生道歉并记大过。

　　女孩的父母指着他把最脏最难听的话全说了一遍，他的解释根本让所有人不可能相信他这个不良少年什么也没干，包括他亲妈。

　　向淮给了女孩儿清白，少年写了检讨道了歉，正当所有人以为他知错就改，下台后前一秒他揪着那个男生硬是不顾学校的保安阻拦打到半死不活，后来的流程就是进派出所，学籍开除，记档案。

　　以及那句咽进末语的“我从来没碰过她”消寂沉溺。

　　从来没说出口过。

　　向淮期末考也没参加，在家待了两个月，程欣楠到处找学校没一个要的，只在偏远的小山城没什么杂事，只是多要了些钱，收了他的学籍档案，也总算是又有做了个学上。

　　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猛地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一路滑到心底，喉结滚动，脖颈仰起成了一道脆弱的弧度。

　　瞥见旁边墙上的老式挂表，下午1:04，向淮把那瓶水又扔回冰箱，拿起手机出了门。

　　总归要住在这儿两年，家里什么也没有，常用的用品是必要买的，兜兜转转了半天东西可算买齐了。

　　谭城不算大，但也不是那种小的什么也没有，两边的街道卖的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儿，想方设法招揽顾客，天气闷热，是属于干燥的热，向淮提着东西走在阴影路段，前面围着一群小混混装扮的学生，个个叼着烟，顶着一头黄发，嘴里蹦出来不是骂娘就是祖宗十八代的。

　　还带着做作的娇笑。

　　“他妈的你烦不烦呀？快给我点个火。”
　　“你跟那个小白脸咋样，还谈着呢？那小身板也拿得出手？赵婉宁，你这啥鸡 /巴眼光啊？”

　　“玩玩而已，又没当真，老娘又不是真喜欢。”

　　“哈哈哈，还是宁姐玩的花，就说不可能，那小子我看对你死心塌地的，笑死了，蠢的跟个傻逼一样。”

　　“……”

　　向淮只是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他隔得不远，完完全全听了个彻底，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名字，赵婉宁，看样子应该是他们几个的头儿，有话语权。

　　九月一正式开学日，朝处七中校门口被围的挤不进来，大路本就没多宽，人一多显得更窄了，以至于电动车、摩托车在几里外就堵的不能动了，学生提着大兜小兜的行李只能从小巷穿过来，乱的人挤人，还偏偏几里开外没近道。

　　向淮没决定是住宿还是走读，他毕竟是个转校生，中途插进来也没有多的宿舍床位。

　　给门卫接班的老师说过情况后，他直接进了学校，校园看着挺大，从门口进到教学楼，路两边是连着一片的梧桐树，烈阳透过叶隙洒在水泥路上形成杂碎的光斑，交错相成，叠影相铺相成，他拐拐绕绕半天才找到办公室，推门而入，一阵扑面而来的冷空气把那种闷燥感彻底消散。

　　屋里没几个人，只有个年轻女人穿着职业装，手里拿着一沓文案本，隔着镜片眯着眼，正在看着什么，听到声音闻声抬起头“找谁？”

　　向淮淡淡的回了一句“刘国灿老师。”

　　“刘老师啊？他今天值班，你找他有事？”

　　“我是转校生。”顿了一下又补到“来报道。”

　　她盯着向淮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回想“你是叫向淮？”

　　向淮嗯了一声，年轻女人若有所思“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在电话拨通间隙，他懒散的靠在桌沿边，看着对面墙上贴的光荣榜，从建校起往后每一届的优秀模范生都会换新，蓝底两寸照片贴在墙上，真实的不带一点滤镜效果，只是有些女孩子爱美，多多少少化了妆，照片简修了。

　　他打完电话十几分钟后，刘国灿一路小跑到的办公室，额头浮着着一层薄汗，挺着个啤酒肚，气喘吁吁的，脖子上还挂着值班吊牌“麻烦了马老师。”他先给那个女人客气了一下才看向向淮笑道“来的挺早。”

　　他应了一声，从懒散状态站好了“学籍办完了？”

　　“嗯。”

　　“那走吧。”

　　路上总归要说些有的没的话，大概意思也就是以后有什么事就去找他，毕竟新环境适应不来也正常，又扯到小山城的学生闹挺，别瞎跟着哄闹，向淮偶尔会应声，大部分都在听着，心思早就飘远了。

　　楼下的新生拖着行李箱前往宿舍楼，穿着马甲的志愿者指引报道处，吵的不行，门口堵的根本进不来。

　　“你今年多大了？”

　　“17。”

　　“17…”刘国灿若有所思的“奥”了一声。

　　“……”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尬聊着，向淮有一瞬甚至怀疑他在没话找话。

　　刘国灿带的班是高二（7）班，在向淮以前那个学校有分好赖班，也无非就是实验班和放牛班，那简直就是天差地别，一个巴不得节假日加课，一个巴不得都不上晚自习。

　　环境氛围就更别说了，老师宁愿上自习都不愿意上课，拖着干耗的心理只会一直烂下去，一学期过了，班主任头发能大把大把的掉。

　　总之，这一年注定不会太好过。

　　进班时人来的差不多了，后排坐得满满当当，只剩前几排零散的几个空位，桌椅横八竖斜，头顶的老式吊扇吱呀呀的转着，感觉随时会因为生锈而掉下来的可能，有气无力的，倒是底下几个坐着不老实的学生闹得最欢，也不嫌热的大声吵吵。

　　人总是对视线格外敏感，从刚进来那几双不怀好意的新奇打量，更像是在看一个“新乐子”时，向淮就已经感受到了。

　　这种视线盯的让人浑身难受，从心理上的抵触。

　　他微微侧了侧头，不带躲避的对视上，然后淡淡的吐出三个字“看你妈。”

　　那几个平时就是刺头的先是一愣，没想到向淮就这么骂了过来，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平静的毫无波澜，让他们脸面有些挂不住。

　　当即其中一个站了起来，不顾刘国灿还在这儿吐沫星子飞溅指着他，顺手把桌子上的辅导资料朝向淮砸了过来“你他妈装什么装？来这儿上学能有几个好东西，死狗。”

　　书本在空中“哗-啦”的炸开，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后面的黑板上，又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下班里是彻底安静了。

　　“傻逼，还躲。”

　　“张昂！你无法无天了？！开学第一天干什么呢？平时也这样就不多说了，今天还闹！像什么话！还有你，刚来就找事…”

　　那个叫张昂梗着脖子狠狠瞪了向淮一眼，才不情不愿坐下，嘴里依旧骂着什么，身旁的几人也在小声附和着。

　　向淮弯腰捡起地上的辅导书扔回了张昂的桌子上，控制好的力道，刚好碰到他的鼻梁骨，湿热的液体从鼻子里冒了出来，一滴滴滴落在桌子上，鲜红的一片格外扎眼。

　　教室里几乎是一瞬间就炸开了锅，惊呼伴随着低吼声乱成了片，向淮本人半眯着眼语气轻佻“书还给你了。”

　　“你爹我叫向淮，记住了。”他笑了下不带任何感情又道‘很好相处’。”

　　教学楼一楼学生处，向淮倚着墙看着别处，完全没理会对面疼的龇牙咧嘴的张昂，姿态懒散，刘国灿估计也没想到新转来的也是个不安分的主，第一天就给他捅事，还是动手见血的程度。

　　张昂已经去过医务室包扎过了，这会儿又不老实的对着向淮开始各种挑衅，要不是有年级主任在这儿，他可能就已经冲过来，而向淮则是一种“我不跟小学生”吵的样，丝毫没受影响。

　　年级主任拍了拍桌子“怎么回事啊？！你俩成心闲的啊，张昂，你平时就跟搅屎棍老鼠屎一样，今天就不能闭嘴少说？”

　　视线又到向淮这儿，上下打量了一会儿“你叫什么淮是吧？刚来就动手啊？你在上个学校就是打架退学的吧？怎么？还不长记性？”

　　“你俩一人3000字检讨自己下午大课间交过来，一个个都是惯的！”

　　“别给我说写不出来，动手动嘴那会儿也不嫌多了？！”

　　“多大了长点脑子，滚回班去吧。”

　　向淮瞥了一眼年级主任因为烦躁而皱起的眉心，闷哼一声迈开长腿出了办公室。

　　回班要路过一楼大厅，向淮习惯性往边上瞥了一眼，帘目入了一个背影清瘦高挑的男生倚在墙上低头刷了刷安卓机，少年染了一头银灰色的头发，发丝略长，发梢柔软呈弧度搭在额间。

　　浑身透着一股“老子最拽”的劲儿。

　　他划了一下屏幕低声骂了句脏话，顺势抬头抓了抓头发，视线相对，男生眉眼是猝冰的冷意，五官还未张开，倒是偏偏长了一副极具攻击性的好看，薄唇轻启，身型修长，样样拔萃。

　　校服袖子往上挽了两下到到胳膊肘处，露出线条秀美的小臂以及埋藏在皮肤下凸显若有若现的血管青筋，在外的肌肤几乎白到不正常，脖颈上带着一条黑绳吊坠，垂到衣领下方，耳骨打了三枚纯素圈环，沾染着极不明显的粉。真是老天爷赏饭吃，谁看谁自卑的程度。

　　向淮挑了挑眉，懒洋洋的单手插进兜里。

　　“同学，一直看我，我会以为你喜欢我。”轻飘飘的一句，却让人听起来带着十足的恶劣，操着一口富有磁性又清冷好听的腔调，还带着些许沙哑。

　　向淮插进兜里的指尖蜷了蜷，用一种看傻逼的眼神回道“不搞同性恋。”

　　他先笑出了声，把手机揣进裤兜里“人挺凶啊，打架也狠，向淮是吧。”停顿片刻男生扬了扬下巴“挺巧，高二（七）班，咱俩同班啊，不是好相处么，以后多多关照。”

　　一字一顿的停隔，让人总觉得不安好心。

　　男生说完就把手机揣进兜里，迈着懒散的步子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楼下又开始毛毛躁躁了起来，结伴的去后操场。播音室已经在催促了“没下楼的同学抓紧时间去后操场集合，互相转告……”从扬声器传出的声音有些不太真实，夹杂着明显的滋啦声，断断续续的，声音也小的听不太清。

　　开学典礼。

　　后操场被围得水泄不通，站队也没个形，但是有不少女生偷偷往向淮这边看的，那眼神闭着眼都能知道什么意思。

　　他底子很好，有点类似于偏柔又带点冷冽的样貌，眉眼漂亮的锋利，桃花眼时常半挑着，透色的琥珀瞳孔裹着冰碴，发丝天生的浅系，浅的像专门染过一样，却自身有一层“生人勿近”的警示。

　　女生肘了肘旁边的同伴“我靠，快看帅哥。”

　　“我□□操，几班的？你知道不？！帅的让我眼前一亮。”

　　“不知道，八成性格一样难搞。”

　　“……”

　　校长站在主席台上，用话筒组织着高一新生站好队，高二高三前年队形都排过了，只需要往旁边挪挪就行。向淮扫了一圈不知道往哪站，有些烦躁的抓了抓头发，随手拦了一个男生“高二（七）班在哪站？”

　　男生有些狐疑的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啊”了一声“你是今天那个打了张昂的新生向淮对吧？我们同班，我也是高二（七）班的，走吧，我带你去。”

　　他跟在男生后面走到偏边上的队伍。向淮倒是没想到这货是个话唠“我叫李矾，以后都是朋友了，欸？你去办公室师太怼你了吧？是不是让你写检讨了？”

　　他啧了几声叹了口气，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看向淮“习惯就好，时英第一绝技就是检讨2500字打底，第二绝技就是请家长，慢慢来，你会体会到的。”

　　“朝处七中师太战绩可查，前几届的人说他们高中唯一的阴影面积就是时英，什么翻墙抓小情侣，从前教学楼到后操场追犯事的学生都是日常……”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掺杂着笑意，话都说不清了。

　　向淮被吵的皱了皱眉，冷着脸没搭理。

　　校长在上面激情高亢的讲了几句，就让学生代表上台讲话了。

　　他这个方向正冲太阳，晒的抬不起眼，只觉得周围学生的鼓掌声大了不止一倍。

　　“不浪费大家时间，新的一年，希望高一学弟学妹能早日适应高中的环境，都能够追随高考的紧迫来适度加量刷题温习时间。”

　　台上的少年终于懒洋洋的掀了掀眼皮，勾了下唇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通过扬声器传遍整个操场，夹杂着酥麻的尾音“最后，希望大家都能够考上理想大学。”

　　他说完，把话筒递给校长，转身从后台走了。

　　旁边的李矾笑着补了句“衍哥日常发挥。”
　　不出意外，接下来校长，副校长，书记的演讲再也没有任何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