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笛回响》林城木森

27、葡萄 程愿心满意

　　200除以3等于66.67，112除以11等于10.18，如果按照在奶茶店的薪资，60块是一整个上午的价格，而此刻，她可以坐在宽敞舒适的转椅上，只需要讲解几道题，就能轻轻松松赚到这笔钱。

　　那如果和在夜市上卖果汁对比呢？秋千另起一行，飞速写下一串数字，下一秒，她的余光瞟过一旁掰着手指算数的小女孩。

　　这是她的第一位学生，一位拖延了大半个暑假不肯做作业，看见数学题就喊头疼，让两位高材生爸妈毫无办法，为了家庭和谐宁可请老师也不愿意亲自辅导，此刻因为不情愿嘴巴高高翘着，目测能挂二两油壶的三年级小学生，姚蓓。

　　察觉到姚蓓掰手指的动作有变缓的迹象，秋千伸手敲了敲桌面，小女孩长叹一口气，抓起橡皮慢吞吞地把刚刚写好的步骤擦得干干净净。

　　这里距离程愿家只有五站地铁，几日前，秋千在楼下见到了姚蓓的妈妈，姚蕾来接她上门，看见秋千热情招呼着，小秋是吧？听小愿说你是她妹妹，那我们蓓蓓可就拜托你了，这孩子脑瓜不笨，就是懒，那个磨蹭劲啊哎呀我都不知道该咋说，让她做道题跟要了她的命似的，年年暑假年年发愁，我真是管不了了。

　　程愿的妹妹吗？程愿的妹妹另有其人。

　　秋千没有解释，她一边听姚蕾念叨着家里的熊孩子，一边规规矩矩穿好鞋套，姚蓓被妈妈喊来见老师，磨磨蹭蹭地从房间探出头，心如死灰又无可奈何地嗡嗡嗡：“老师好。”

　　三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姚蕾不好意思地朝秋千笑笑：“老师您别介意，这孩子内向，不爱说话。”

　　老师。

　　在平乡村，秋千就是秋千，但到了城市，她是谁却要依据城市的需求才能确定，在太平城借宿时，她是晓恬的亲戚，在奶茶店打工时，她是奶茶店服务员，在程愿家里，她是被程老师资助的学生，而在这里，在这间整洁明亮的屋子里，她被人尊称为老师。

　　秋千心里那虚无缥缈的“大人”二字忽然生出了根，在这平平无奇的一天，在一位三年级小学生面前，她恍然觉得她真的开始与这座城市融为一体，她挺直腰背，全神贯注，试图以过往十余年的勤奋苦学，与这座城市交换一份尊重和体面。

　　但她很快发现，当老师是一件比摇奶茶要艰难一万倍的工作。

　　三年级的小孩真的太难教了。

　　蓓蓓的确如同她妈妈所说，不笨，不傻，但是懒，她打心眼里觉得数学题没意思，总是坐下五分钟就开始左摇右晃，仿佛椅子上有钉子扎屁股，万幸她虽然懒散，但是性格内向，碍于一旁坐着一位正儿八经的老师，闹脾气也不好撒泼打滚，只好心里打着小九九，手上扣着小九九。

　　秋千说是老师，实则更像是防止她溜号的人型摄像头，每当蓓蓓眼神开始飘忽，秋千都会及时提醒：“蓓蓓。”

　　即便如此，一页三年级的数学题还是要花费一个小时的时间，一天三小时课程，原定8点开始，11点结束，然而蓓蓓同学不是要喝水就是要上厕所，一听她举手喊“老师”，秋千就头疼。

　　秋千解得出难题，背得出公式，但是她还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当好一个老师，如何说服三年级的小朋友改掉拖延的毛病，无论她怎么提醒，怎么规劝，姚蓓的心思就是不在作业上。

　　姚蕾日日留秋千在家里吃午饭，这个家比程愿家更大，更新，许是因为楼层比较高，通风也更顺畅，地砖光洁一尘不染，饭菜荤素搭配，每天都是四菜一汤，秋千给蓓蓓讲课时，姚蕾还会轻手轻脚地进门送些水果茶饮，即便蓓蓓一小时只能做一页题，姚蕾也从未多说什么。

　　可越是这样包容平和，秋千的心里就越不安，三页题怎么能值二百块呢？工资按周结算，周五这天，姚蕾递给她一份提前准备好的红包，十张纸币已经有了一定厚度，秋千握在手里，掌心发烫，像是平白无故拿了别人的钱。

　　回到程愿家时正值午后，房子里安安静静，一个人也没有，程愿要工作，程诺也不在家，她和朋友去外地看演唱会，说是下周才回来。

　　不知道是因为晕碳，还是因为教小孩太耗心神，秋千渐渐多了午睡的习惯，回到家总会赖在沙发上迷迷糊糊打个盹，也可能和食物工作无关，只是因为程愿家太安静了，她薄如薄冰、总被吵扰的睡眠，终于等来一个温暖舒适的房间。

　　睁开眼，电视柜上放着被程愿拆开，一束一束插好的秋日愿，一周过去，花还在开，只是稍稍有些打卷，秋千学着程愿的样子给它们喷了些水，忽然想起那日程诺说：“哎？哪来的花，姐你买花啦？”

　　没等程愿回答，程诺自顾自地看向秋千：“哇，你运气真好，还能在我们家看见活的绿植，我姐向来养什么死什么。”

　　下一秒，多嘴的人被程愿狠狠拍了一巴掌，程诺不依不饶地要打回来，两个人就势又扭打到一起。

　　花瓶旁放着程愿和程诺的合照，秋千拿起来左看右看，仍旧觉得不像，好奇怪，虽然是亲姐妹，相似的眉眼却是完全不同的样貌。

　　妹妹，程愿的妹妹，如果是程诺，她能教好蓓蓓吗？

　　秋千原本以为，三年级的课业并不复杂，给小学生当家教毫无难度，她满怀信心地接下这份工作，然而不过短短一周就败下阵来。

　　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更不知道困境该如何解决，又或许，简单的完成也是一种完成？没有人要求完美，完美只是她对自己的苛责？毕竟姚蕾从未说些什么。

　　以上问题秋千无从询问，因为程愿......太忙了。

　　早上秋千出门时，程愿还在睡，晚上程愿回家时，挂钟已经转过十一点，她们的作息奇妙地错开来，秋千总是坐在餐桌前等程愿回家，等楼下传来熟悉的发动机声响，她就溜回房间，卡在程愿进门时探头问候。

　　“程老师。”

　　程愿手里总是拎着第二天的早餐，一些面包或是三明治，她在玄关处换鞋，秋千会跑过去帮忙放东西，靠近了，程愿身上浓重的疲惫更为明显，她也变成了要工作、要加班、要回家很晚的，城市里的人。

　　秋千不想吵她，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看她一会儿。

　　因此，程愿对她的困顿一无所知，她只知道，秋千这一周的晚饭，都是速冻馄饨。

　　程愿白天要工作，没有办法照顾她的三餐，她给她生活费，秋千不肯收，于是程愿只好买来一堆东西填满冰箱，然而她每天晚上回来，发现秋千都只吃了些馄饨。

　　上层的蔬菜水果，豆浆牛奶，秋千通通不碰，家里的电视机游戏机，也没有使用过的迹象，她仿佛只是借宿在这里的租客，每天悄无声息，不声不响，保持着过于礼貌的距离。

　　周五这天，程愿总算结束一周的忙碌，她特意早些回家，推开门，刚好撞见秋千又在吃速冻馄饨，这会儿才过七点，天还亮着，秋千从未在这个时间见到过她，一时有些呆愣，顿住两秒才起身：“程老师，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程愿回答道：“牛马准则之一——周五不加班。”

　　“好香。”她吸了吸鼻子走过来，“在吃什么？馄饨啊——”

　　说完，她懒懒地躺倒在沙发上指挥秋千：“好饿，帮我也煮一碗好不好。”

　　“嗯......嗯。”秋千连忙起身，翻出冰箱下层的速冻馄饨。

　　又听程愿讲：“柜子第一层抽屉里有虾皮，还有紫菜，再卧两个鸡蛋，哦对了，冷冻层的小铁盒里有切好的葱花。”

　　秋千一一应下，忙前忙后，刚把馄饨下锅，程愿忽然走进厨房，手里拿着一盒蓝莓和一盒葡萄。

　　“买太多了，都坏掉了。”她语气软软地说着，“你在家怎么不吃呢，嗯？等我回来吃呀。”

　　秋千没说话。

　　虽然程愿和她说过，家里的东西她可以随便用，冰箱里的东西她可以随便吃，但秋千始终有一种在别人家做客的拘谨，她不敢乱翻冰箱，不敢乱翻书柜，有天难得打开电视，被复杂的操作页面搞得晕头转向，不知道按了什么按钮，电视忽然黑屏，吓得她再也不敢乱碰遥控器。

　　午饭她可以在姚阿姨家解决，晚饭就吃一些速冻馄饨，不放紫菜不放虾皮更不卧鸡蛋，吃完把水池灶台擦得干干净净，一丝水痕都没有，像是从未有人使用过。

　　她怕给程愿添麻烦，她不是程诺，不是可以永远被包容照顾的妹妹，她需要小心翼翼地存活，即便是面对程愿。

　　但是此刻，在这有些拥挤狭小的厨房，锅里蒸腾的热气与夏日温度混合着覆盖住人的皮肤，并不舒适，却像缓缓流动的温热泉水，让秋千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程愿在她身后清洗水果，翻找果盘，哗啦啦的水声隔绝掉外界的全部声响，锅里的馄饨皮逐渐变得粘稠、柔软，秋千安静地、缓慢地搅动着——她喜欢这样的时刻，就这样安静地、缓慢地、停留在程愿身边的时刻。

　　忽然，水声停止，程愿关停水龙头，毫无征兆地转过身，朝着秋千的屁股拍了一巴掌。

　　像是在拍程诺那样。

　　“听到没，家里的蔬菜水果，每天都要吃，不然全都坏掉了，浪费了。”

　　轻飘飘的一巴掌，当然不疼，就是有点突然，这些年，秋千身边亲近的人只有奶奶，从未有人对她做过这样亲昵的举动，她一手握着锅，一手举着汤勺，一头雾水地呆站着，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像是死机了。

　　下一秒，程愿从玻璃盆里挑出一颗葡萄递过来，秋千回过神，慌忙咬住。

　　“是不是软了？”
　　秋千点点头。

　　“是不是不新鲜了。”
　　并没有，挺好吃的......秋千看一眼程愿的神色，乖乖点头。

　　程愿拖着长音叮嘱：“水果买来要抓紧吃——记住了吗——”

　　葡萄太大颗，秋千还没咽下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然而程愿不依不饶地盯着她，非要一个确切答案，秋千只好含糊着答：“记住了。”

　　“行。”程愿心满意足，“罚你今晚吃一盆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