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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千 人为什么不 ...
九月末尾暑气散尽,天色转为早秋,白昼渐短太阳也跟着懒怠。
秋千起床时,窗外仍是迷蒙的灰白光色,许是要下雨,又或是雾气,秋分后气温降得快,屋里被冷气侵袭,像被泡在冰冷的河水中。
她刚坐起身,人就毫无防备地打了个喷嚏,忙拽过一旁的黑色外套披到肩上。
昨日摔伤的左侧大臂仍在作痛,睡过一夜并无任何好转,肩膀轻轻转动发出咯吱咯吱的模糊弹响,秋千小心挪动着掀开被子,看见膝盖和小腿上新伤叠旧伤,淤青从青紫色变成紫红色,脚踝处不知何时划出一道口子,留下一条细细的暗色痂痕。
她快速起身穿好校服,盖住身上的颜色,然后脱下那件黑色外套走到院里,找来根木棍将衣服拍打干净,细细碎碎的煤灰掉在地上,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秋千左看右看,又凑近了细细闻过,衣服没有味道,没有端倪,奶奶看不出的。
她收好把衣服放回卧室,用冷水简单冲了把脸,而后看了眼时间,忙挑起一桶苞谷棒去灶房做饭。
前些日子秋收结束,村里人卖了玉米粒,苞谷地里剩下一堆干棒子,她寻了好些拿回家引火,秋日霜重,木柴不好点燃,生火需要火引子。
玉米渣滓还剩下半袋,她混了些小米淘洗干净倒进锅里,而后一手提簸箕一手抓铁签,手脚麻利地清出炉灰装进麻袋,等过些日子下秧时做肥料用。
下一秒,秋千熟练地掰断苞谷棒塞进炉膛,留下几片谷叶沾上火星,甩甩手生出一团火,眼见火团要烧到手,她麻利地蹲下身子,把火团塞进谷棒之间的缝隙,空余的右手不知何时变出一把破旧蒲扇,适时送来一阵小风。
不过半分钟,炉膛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灼热的火光生出一根火舌从洞口窜出,舔舐着已经烧成碳色的炉灶。
秋千起身躲开两步,拍了拍手上的灰,安静看着,发了一会儿呆。
昨日,是她第二次见到她。
第一次她在地里拾苞谷棒,一旁烧秸秆的三婶婶忽然讲:“那火车有什么好看的?不是日日都来的嘛。”
谁?秋千直起隐隐发酸的腰,顺着三婶婶的目光,看见山坡上的铁道旁站着一群面生的城里小孩。
城里小孩一眼便能忍得出的,他们总是仰着头,自在的、轻快的、好奇的,说话时声音鲜明嗓门洪亮。
一句洪亮的询问从山坡滚进田地,有人问:“张老师,那个柱子是干嘛用的?”
柱子能做什么用?秋千看向铁道旁日日都能看见的水泥柱子,虽说这根打了几个洞,不也是柱子?
“那个啊,那个学名叫‘横腹杆式预应力混凝土接触网支柱’。”老师的声音娓娓传来,“铁道上这种支柱是用来支撑接触网悬挂系统的,我们肉眼可见的天线网络,都是输送电能的系统。”
“你看。”老师伸出手,自北向西划过天际,指向铁轨上方交错纵横的线路。
又有人问:“那些呢?张老师,电线上那些圆圆的盘子是什么?”
“那个呀,那个是‘盘形悬式绝缘子’,也被称为瓷瓶,一般是用陶瓷做的,绝缘材料可以阻止电流泄露,避免短路。”
秋千远远听着,见队伍末尾,几个女孩脱离同伴沿着铁路走近,其中一个忽然蹦跳着转过身,舞动胳膊招了招手:“学姐,能不能帮我拍张照呀?”
她身旁,两个女孩嬉笑着推了推她,下一秒,三婶婶洪亮的嗓门响彻天际:“拍嘛呢,这有什么好拍的?”
村里少有外人来,三婶婶看她们新鲜,胳膊搭在铁锹杆上朝她们搭话,粗矿的声音滚过田野,像这广阔乡间厚重的风。
女孩们被惊动,晃动着挤成一团转过身子,好奇打量着田间忙碌的人们。
胆大张望的上前一步,害羞躲避的缩了缩脖子,几个人七嘴八舌同三婶婶讲话,那位帮忙拍照的学姐站在末尾,相机之后,秋千看见一张干净柔和的脸。
三婶婶讲:“那是专门拍照的嘛?没见过,村里没有用这个的,你站那么远,能拍到我们吗?”
“能。”
秋千听见她答,温柔的语调,夹着一点轻柔的笑。
漂亮的眉眼,好听的声音,金贵的相机,城里的小孩。
三婶婶高高兴兴地站直了身子,一边笨拙地笑着,一边学着女孩们的样子,朝山坡上举起剪刀手:“那能给我拍一张不?”
镜头举起,转过来,秋千背过身去,弯腰捡起一捆苞谷棒塞进麻袋。
太阳正在西垂,这一日的尾声是鲜艳的粉与清浅的橘,风吹乱一地枯黄草叶,一根未被烧尽的秸秆翻滚两圈,终于踉跄着飞向半空,秋千的视线跟随它飘向远处,忽然,天地轰鸣,熟悉的鸣笛声自左侧响起。
火车来了,那熟悉的黑色身影穿过田野,与这座小小山村纠缠在一起,视线之中一切都被阻隔,夕阳跳落,起飞的秸秆不知所踪,那些城里小孩还在吗?日光昏暗,隔着遥远的距离,秋千看不清车厢之间闪烁的缝隙。
车厢之间的缝隙叫什么?是否也有着高深莫测的“学名”?
柱子顶端的红色挡板是防鸟占位器,断掉的铁轨是铁路道岔,沿路碍事的铁丝网是铁路防护栅栏,在那些老师学生的口中,这些绕住大半个平乡村的铁路事物,一样一样都有了专属名字。
秋千第一次得知,原来建在村口的小房子叫铁库道口房,里面值班的人叫做道口工。
道口工?
平乡村的人从不这么叫,平乡村有平乡村的叫法,那个外套总是半披着搭在肩上,戴一顶破破烂烂的军绿色平沿帽,日日在铁道上溜达的老头,村里人叫他老狗。
而那些铁路设施则被称作二号洞、北坡道、老地方......
村口的小房子上挂着一块金属牌,牌子上写着22:00-5:00的字样,晚上十点到凌晨五点,是老狗的休息时间,铁道上无人看守,那是整个平乡村最热闹的时候。
平乡村三面都是铁轨,那些日日驶过的火车分两种,一种是绿皮的,载人,一种是黑皮的,拉货,货就是煤,在平乡村,家家户户都会偷煤。
入了冬,整个村子足有两个月都是零下的温度,冷气无孔不入,能钻进被窝,浸到骨头里。
家里取暖,全靠烧煤,一整个冬天一户人家至少要烧两吨煤,哪怕是最便宜的散装碎块,也要将近两千块,因此入冬前的日子,村里人常去火车上偷煤。
煤车是个四四方方的铁皮盒子,车厢末尾悬着条两米长的挂梯,等老狗回了家,村里人就守在二号洞旁,火车出现时一把抓住长梯把自己荡上去,熟手只需五秒就能登顶。
打开篷布需要十秒,十秒后便到了北坡道,女人老人早早等在坡下,等男人们把煤块扔下车,手快的,几分钟就能装满大半个麻袋,装好一路往南走,十几辆平板车都等在老地方。
徒手爬火车是不要命的活,大人们铤而走险,却从不让小孩参与,秋千偶尔放学后会去北坡道上拾些煤块摔落留下的煤渣,但煤渣哪里够用呢?
去年冬天家里只买了半车煤,奶奶舍不得烧,秋千一去学校,她就把炉子封死,寒冬腊月里坐在冰窖一般的房子里生生熬着,人冻得手脚冰凉,日日生病,从去年年末咳到今年开春,一整个冬天都在感冒。
秋千被那日夜不休的咳嗽声吓得胆战心惊,她暗暗发誓,等明年,明年冬天不能这样,她要长高,要长大,要和那些大人一样伸手抓住飞驰的火车,要奶奶健健康康地度过下一个冬天。
然而新的冬天倏忽而至,她却仍是个瘦弱的孩子。
昨夜,是她第六次去二号洞。
第一次,秋千站在火车脚下,剧烈的轰鸣几乎要震碎她的耳膜,靠近了才发现,平日习以为常的火车原来是一头可以撕碎血肉的巨兽,铁轨、石块、脚下的大地,视线中的一切都在晃动,坚硬的车厢和锋利的棱角带着死亡气息呼啸而过。
鸣笛声响彻天地,铺天盖地的恐惧将秋千淹没。
有大人看见她,一把将她扯远,混乱之中不知谁拍了她一巴掌,嘶吼着问:“你来这干嘛!”
秋千答不上来,大人们也顾不上她,有人忙着往火车上冲,有人忙着去北坡道接应,秋千呆站在原地,直到火车走远,这荒凉的、萧条的村子重新回归死寂。
风飘四野,田间升起秸秆焚烧后留下的味道,像烧过纸钱久久不散的草木烟气,方才熙攘混乱仿佛要沸腾的黑暗此刻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秋千抹了抹眼角,指尖垂落,映出一丝暗淡月色。
人为什么不能一夜之间长成大人?
这是秋千的十五岁日日都会询问的问题,她迫切的、焦急的想要成为大人,似乎只要度过十八岁,那眼下的捉襟见肘千头万绪所有剪不断理还乱的问题便都能迎刃而解。
但她只有十五岁,因为营养不足,样貌上甚至都不像是十五岁。
但瘦弱有瘦弱的好处,恰恰是因为足够瘦弱,才能轻巧地爬上火车。
第二次,秋千在铁路旁站了足足一小时,总算鼓足勇气拽住挂梯。
第三次,她胆子大了些,可以按照熟记于心的流程攀至车顶,掀开篷布。
第四次,她的动作更快了,空出了足足半分钟的时间搬运煤块。
第五次,她装了两麻袋煤,隔壁张婆空出一角平板车,帮她运回了家。
第六次,她跳下火车,正要跑回北坡道,经过那日捡苞谷棒的坡路,忽然听见放哨的人大喊道:“快走!老狗来了!”
几乎是瞬间,警车的鸣笛声响盖住了火车的轰鸣,突然冒出的手电光线扫过田野,秸秆灰漫天飞舞无所遁形,捡煤的人,装车的人,所有人全在仓皇逃窜,不知谁绊住了谁的脚,不知谁撞倒了了谁的车,麻袋散开,煤块追着人们的脚步滚落。
秋千一刻不敢停歇,拼尽全力朝着前方跑去,黑暗中,她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被放大数倍,身后的警笛声渐渐逼近,她摔进一处浅坑,顾不得喘息,忙爬起来继续疯跑。
无边无际的黑夜像一条永远跑不到尽头的迷宫,不知过了多久,她跌跌撞撞地跑到招待所院外,她实在是累了,跑不动了,撑着最后一口气翻上墙,院里的女孩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是那张干净柔和的脸,前几日,她见过的。
慌乱之中,秋千忽然拽起兜帽,挡住自己的脸。
追赶的声响并没有放过她,秋千躲无可躲,只能跳进院子,她刚刚爬完火车,又狂奔了足有一千米,这会儿实在是累了,落地时身子一歪,小臂堪堪撑住地面,几乎是瞬间,关节传来钻心的疼。
面前的女孩正在后退,一步、两步、秋千躲在暗处,看见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画着戒备和紧张。
秋千并不害怕被抓,挨骂、挨罚、她都认。
但是,这事不能让奶奶知道。
面前的人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对讲机的声音停在门外,秋千连忙扑上去,她想去抓她的手,然而刚抬起胳膊,忽然看见自己的掌心全是煤灰。
煤块被夜里的冷气浸泡,刺骨的凉,刚刚在火车上,她的手和脸被冻得失去知觉,仍在麻木地重复着动作,此刻指尖塞满了黑色碎屑,或许脸上也早就蹭得黑乎乎的。
思绪有了片刻停顿,伸到半空的手忽然拐了个弯。
秋千怕弄脏她,只是轻轻捏住一角衣袖,停顿两秒,很快放开。
面前的人白日里穿浅色衣服,睡衣也是不禁脏的淡黄色,盛着一点清冷月光,在这漆黑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同于第一次遥远的模糊的影,这一次,秋千看清她的脸。
同她想象中分毫不差的面容。
秋千见她似乎是朝自己笑了笑,然后转过身,缓缓挡在自己面前。
手电光束穿过铁门照进院子,警察高声询问:“同学,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可疑的人缩在墙角,闭着眼等待审判。
一秒、两秒、三秒......心跳声中,她听见她的答案。
“没有。”
秋千睁开眼,听见她轻轻说,没有。
注:铁路相关知识均为外出采风时拍摄照片,询问网络得到的,如有错处辛苦指正,我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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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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