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宫闱》微椋

6、第 6 章 彼

　　彼时正值正午，太阳悬在头顶，它的光芒变得炽热而又强烈，不少人额头都被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此时的天空仿佛和大地融为了一体，沙子反射出刺眼的光线，一阵一阵的热浪扑面而来。

　　他们正在往南方走，越往前就越热，初雪消融后的最后一点点积水也已经被蒸干。

　　辛照看着离他距离不算太远的两人，有些惊讶，不过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感慨梁知芸已经学会了骑马，只看了一眼后便回过了头，继续疾驰。

　　而就在辛照回过头之后的下一秒，梁知芸也转过了头，看向了辛照的方向。

　　她默默看着辛照的背影，心里思绪万千。既为接下来要奔赴的未知冒险感到害怕，又为自己并不是一个人战斗而庆幸。

　　感谢辛照给了她这个机会，让她去到更广阔的世界，为了家人，她不惧任何艰难险阻，只想做自己能做的，做自己想做的。

　　其实这时候的梁知芸还没有意识到，她会怎么想，一部分也是辛照的原因。她在不断的，离辛照越来越近，一点点的靠近他。

　　经过两天一夜的风吹日晒，他们终于抵达了城中。

　　此时城中的将士们还在死守城防，但胡人攻势太猛，他们几乎快要弹尽粮绝。

　　辛照一行人由里面派出来迎接的人带着，从密道刚进入城中，就有位大人在亲自等候他们。

　　那位大人一见到辛照，就欣喜道，“哎哟，将军，可算把你们盼来了，你们要是再不来，我们可就守不住啦……”说完还用衣袖擦了擦眼角，梁知芸也不知道他哭是没哭。

　　那位大人有些胖，一副大腹便便的样子，两侧赘肉随着说话时还会轻微抖动，那一身布衣都遮不住他的富贵之气。

　　辛照却不关心这些，他骑在马上，环顾四周后，只听他言简意赅道，“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那位大人拱了拱手后才说到，“多日前我们听说胡人攻入了乌善城，于是就早早的防备了起来。直到三日前，诸位将士以为是谣言，就有些懈怠。正巧，胡人就趁我们不注意，先杀了哨兵。不过好在我们还是及时发现，拦住了他们……”

　　几个人就这么听他滔滔不绝的说了一大堆废话，最后他终于说到要点上了，“现在城中大部分士兵都或多或少，或轻或重受了伤，不过百姓无一人伤亡。只不过……要是将军你再不来，他们就会饿死了。”

　　辛照问到，“城中可有设置粥舍？”

　　那位大人连忙说到，“有的有的，不过也坚持不多久了。”

　　辛照轻轻点了点头。

　　那位大人见辛照没有其他要说的，又提议道，“将军请先随我回府上休整如何？我看你队里还有女娃娃，想必他们也累了吧？”

　　梁知芸条件反射回头望去，发现目之所及的只有她和萧情两个女的，顿时有些不开心，“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萧情拍拍她的脑袋，“说你还不高兴了？只会惹麻烦的小孩子。”说完也不管梁知芸，径直跟着辛照往前走了。

　　梁知芸也不是那种喜欢计较的人，见他们都走了，才紧紧的跟了上去。

　　途中她看到沿街有许多百姓，他们衣衫褴褛，步履蹒跚，俨然是遭受了战乱后的颓败景象。

　　梁知芸突然有些心痛，看到这些百姓，让她想到了乌善镇上的那些人，他们有些是看着她长大的，所以自己对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感情在的。

　　离开了从小长大的地方，虽说她已经下定了决心，绝不会回头，但偶尔的思乡之情还是会有的。

　　于是她不再去看那些难民，重新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就继续往前走了。

　　那位大人给梁知芸和萧情安排了住一处，在府上的西厢房，往外有一处圆形拱门，再往外就是辛照他们的住处。

　　将士在外，也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

　　辛照刚到府上没多久后就去往驻扎之地了，他要去接手剩下的士兵，重整军队，为下次胡人来犯做准备。

　　而梁知芸暂时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她就带着萧情去了粥舍，为那些难民施粥，末了又回到府上，实在是闲着没事，正打算去把行军途中的脏衣服洗了。

　　萧情坐在木桌旁擦自己的弓箭，见她闲不下来的样子，有些头大，“你稍微休息一下行不行？你这样晃来晃去的我头疼。”

　　梁知芸终于停了下来，站在门口边有些无措到，“我……”

　　突然，她脑袋灵光一闪，“萧姑娘，你是不是很擅长射箭？”

　　萧情不明白她要做什么，怔愣的看着她，“是啊……所以呢？”

　　梁知芸表现出了很惊喜的样子，却还是故作矜持道，“那萧姑娘……你可否教我射箭啊？”

　　萧情手里的箭掉在了地上，“啊？！”

　　于是傍晚当辛照回府上拿地图时，就透过拱门看到了在射箭的梁知芸。

　　梁知芸左手稳稳拖住弓，右手拿箭，搭在弓上后，努力运劲将一张硬弓拉了开来。

　　不过她气势是做足了，技巧却还没掌握，只见她一放手，那箭就飞了出去，不过却离靶还有四五尺远。

　　辛照不经笑了一下，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萧情无奈且带着一点烦躁的声音说到，“你怎么这么笨啊？我当时可是……”

　　“当时可是练了十天左右才射中靶呢。”

　　两人听到声音的同时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齐转头看向辛照。

　　梁知芸微微一点头，“辛大哥。”

　　萧情就没那么多礼节，直接朝辛照抱怨道，“将军，你为什么一定要拆我台呢？”

　　辛照却不回答，只是问梁知芸，“为什么想学射箭？”

　　但她还来不及回答，萧情就脱口而出，“谁知道她的？闲不住了就到处晃悠，突然跟我说要学射箭，我不同意还威胁我……”

　　这下辛照更加好奇了，他负手弯腰靠近梁知芸，“我们军队里最‘勇敢’的女将士也有被威胁的一天？快说说，你怎么威胁她的？”

　　萧情见势不对，立马上前拦在了两人之间，眼疾手快的捂住了梁知芸的嘴巴，及时的转移了话题，“将军，你怎么……怎么，突然回来了啊？”

　　辛照径她一提醒，才想起来自己是回来拿图纸的，于是简单的回了一句“还有事”后就回了屋子。

　　全程又是一句话没说上的梁知芸有些气恼，她大抵还只是刚及笄的女子，并不能如长辈那样稳重，因此就耷拉下脑袋，一句话不说。

　　萧情目送走了辛照，才回过头看向梁知芸，“行了，接着练吧。”

　　谁知她却说到，“我累了，改日再练吧。”说完便拿着弓转身回了房间。

　　留下萧情在原地一头雾水，她双手叉腰，“嘿，小丫头，还有脾气了啊……”

　　今晚是一个不眠之夜。

　　梁知芸又梦到死去的家人了。

　　这次她没有和他们走到一个世界，梁知芸只是站在门外面，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梁母带着两个垂髫小孩在院子里放风筝，而他们的父亲在一旁修被玩坏了的风筝。

　　梁知芸看着看着，就感觉眼眶有些酸胀，有温热的液体滑过她的脸颊，她伸手一摸，却发现，是血。

　　不过不是她的血，她的眼前变换了场景，原本一派温馨和睦的景象变成了断壁残垣，她的家人处在战火之中。

　　胡人穿过梁知芸的身体，无情的利刃砍向了梁子皓，他的鲜血喷溅到了梁知芸身上。

　　即使已经梦回过无数次这个画面，但每当它出现的时候，梁知芸还是感受到了无法摆脱的恐惧，她想要做出点什么，想要改变什么，却发现她什么都触摸不到。

　　是了，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当胡人的刀看向梁知芸时，她才被惊醒。当她醒来后，梦里的画面却还在不断重演，她的眼泪止不住的流，她抑制不了那股恐惧，以及痛苦的情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知芸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而此时的她早就没了睡意，于是她穿好衣服，披上风衣，悄悄来到了屋顶上。

　　夜里风大，呼啸的风将她的发丝吹的凌乱。

　　梁知芸寻了一个比较舒适的坐姿，就这么坐在了屋顶上。

　　若是以前，阿娘定会训她，“净往高处跑，也不怕摔着。”

　　梁知芸笑笑，可如今，会训她的人都不在了。

　　她抬头看向头顶的星空。

　　大漠虽气候恶劣，白天风沙漫天，夜晚却万籁俱寂，万里无云，大漠的星空犹如一条银河般，细细碎碎的星光闪烁，构成了一副巨大的画幕。

　　她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头顶这一片浩瀚的星海，什么都不去想，也不愿去想。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辛照在军营里待了一晚上后，才疲惫的往回走。

　　一回来，他就看到了屋顶上的梁知芸。

　　于是他就悄悄的爬上梯子，来到了她身后。

　　等坐稳了才开口道，“大晚上不睡觉，跑屋顶上做甚？”

　　梁知芸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注意到辛照来到了自己身后，还被吓了一跳。

　　“啊？辛大哥……你不也没睡吗？”

　　辛照曲起是指弹了弹她的额头，“我那是有事要忙。”

　　但梁知芸却只是点点头，然后就重新抬起头看向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天空，莫名其妙的说到，“今晚的星星真好看啊。”

　　辛照也随她的视线看过去，随即附和道，“是啊，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