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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红了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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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的后续,是她睡醒后吴迩直接花钱打了车将她送回家。
她没敢问听到的事,可是在下车后奔回家把家里所有的零食都打包成一袋,塞到吴迩手里,在他不解的目光下,慌慌张张解释,“我减肥,不吃这些了!”
彼时吴迩看着手里沉淀淀的一袋子糖果饼干,眼底有深深的打量,两人就这样沉默对恃着,像是西部牛仔对决前一般肃杀,他在看她打什么算盘,而她是害怕被他看出真心意。
好在,这样的僵局让辣条一通电话作收。
那一晚,吴迩给她同城快递一片莫札特CD,说是他高中念书时的BGM,也算是弥补了早退音乐会的遗憾。
其实她想说一点也不遗憾,因为离开的是莫札特,又不是他。
那张CD很明显有岁月的痕迹,塑料壳大概被重物压过,裂了几道伤痕,但是看得出来主人很珍惜,透明塑料袋里放着干燥剂,重复黏贴的痕迹不明显,大概已经是被珍藏的地位。
吴迩在微信里说,CD的音质比网上串流好,当然,如果有好的音响更好。
阮严当时在装修家里时可是花了大钱,她抱着CD跑去视听室,打开了以雷射雕刻厂标的高价音响,抱着双腿坐在地毯上。
当交响乐音透过音响传递而来,音符如水穿透她的听觉神经,确实是一场相当震撼的体验。
她闭着眼,感觉空气温暖浮躁,跟那一天阳光里,他站在身旁时一样。她有些走神了,等回过意识,才发现自己的脚尖跟着打起节拍的同时,满脑子想的都是高中时的吴迩会是什么模样。
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把CD壳凑近鼻尖,想闻一闻,忽然又像是做贼心虚一样往外头看一眼。
好险,没有人经过,没有人发现。
她转过头,透过酒柜看到自己发烫的双颊,怔怔看了许久,慢慢的,才在自己红透的耳尖里意识到心里原来早就藏了一个小小的念头。
很小很小。
一个在现在不能给人发现的念头。
十一假期后几天,阮语迎接了第一次月考,考完刚巧是周末,没等到分数出来她就率先因为一场惊天动地的感冒而睡了一整天。
周六下午醒来天色昏暗,外头下起了瓢泼大雨,气氛沉闷压抑,连带着让人也躁郁难安。
她一下楼就发现家里来了客人。
阮严难得在家,压着声音正跟人说话。
客人的身影让屏风给遮挡着,看不真切,只是交谈声音很低,气氛比外头的暴雨还很压抑。
阮语轻手轻脚下了楼,拐弯溜进了厨房,看到母亲正在洗切水果,立刻凑上去抱着撒娇。
“妈妈??”
方媛转过身,用手背探探她额头,发现体温正常了,才轻笑着拍了下女儿的小脸蛋,“奶奶跟大伯来了,把水果端出去打声招呼。”
她乖乖的照办,端着水果到客厅里。
奶奶跟大伯似乎没什么心情寒暄,拍拍她脑袋说了句“小语真乖”,又局促着双手看向阮严,似乎有什么事情等着他定夺。
客厅的气氛不适合久待,她退回到厨房,小声问妈妈大伯跟奶奶怎么会突然来访。
不是不乐意,而是太意外。
似乎一切从家里的经济更上层楼时,身边的人事物也渐渐起了变化。
小的时候还常来往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也不上门了。
除夕或是端午中秋,阮严也常常因为工作繁忙用红包打发,没带母女俩回乡下过节,也不乐意他们私下回去拜访。
在某一个时候开始,阮严就跟所有亲戚净渭分明,这还是搬来别墅后,头一回有亲戚上门拜访。
妈妈把奶奶带来的梅花糕推到她手边,看了眼外头,轻声说,“爷爷癌症末期,他们打算把爷爷送过来北泽的医院,正在商量细节。”
癌症,末期。
这四个字把她拉回现实。
她下意识便问:“是要住到安宁疗护病房吗?”
她的话让方媛有些惊讶,但随即,方媛点点头,温柔的眸子里有淡淡的哀伤,“我们
小语长大啦,连这种事都知道。”
阮语正咬下一口略带软韧的梅花糕,麻蓉在嘴里霎时绵密化开,她咬得太大口,嘴里塞得鼓鼓的没法说话,本想等等跟方媛解释自己从何处得知这消息,可是随着嘴里的甜香慢慢消融,那些话,忽然也跟着一起咽下肚。
关于那一天的事,她觉得不应该对任何人提起。
大伯跟奶奶最后没有在家里用饭,自然也没有留宿,那一晚家里气氛很低迷,阮严一直在书房里联系事情没出来吃饭,大半夜还出门一趟,直到凌晨才回来。
阮语第二天起床时才知道,一直住在西京医院的爷爷已经连夜让救护车给送了过来。
这么多年了,就算亲情淡泊,可是冲着她还喊一声爷爷,自然也想跟过去看一眼。
阮严意外地没打回票,她想这大概是最后一面了,以后就算她想,大人也不让去。
应该是提前打点过,转院的过程并不复杂,接送的过程也很顺利,一群人抵达医院后,安静陪着医护将轮床推送到病房,签完同意书,就这么大势底定。
病房是双人房,环境清幽,吸顶灯散着柔软舒适的鹅黄色灯光,呈现着舒适慵懒的气氛。
阮语一直站在病床的最后侧,带着口罩,安静尾随。
窗外法国梧桐树葱蔚洇润,似乎有鸟在上头筑巢,吱吱啾啾的细微啼叫声吸引了老人的注意。
混浊的眼球慢慢挪动,似乎是想找声音的来源,在行经过阮语秀气的小脸时,顿了
下,意识到对方是自己的小孙女,混屯的目光忽然就湿润起来。
身体也许早就行将就木,意识也因此被困在肉身里,可他其实什么都清楚。
阮语靠近病床,轻轻握着老人在薄被下的手,喊一声,“爷爷。”
老人张了张嘴,眼泪沿着眼角滑落。
安宁疗护病房里安静似深夜,没有过多的药水味,角落还摆放了一座加湿器,茶树淡
淡的香气在偌大的空间里飘散荡漾。
阮严一直都没往床上多看一眼,跟着奶奶说完后,侧身对方媛交代:“去订间餐厅,饭后买些补品,送大哥、二哥跟妈他们搭车回去。”
公事公办的语气一丝不苟,彷佛那些人都只是他的客户,送往迎来后,统一以一顿饭做总结,告知他们该走了。
回想以前大家团聚都是回家窝着那张小圆桌煮火锅,或是喊上外卖热热闹闹吃一顿。
而现在,场景换了,似乎连阮严也从里到外换了一个人。
她怔怔看着父亲,忽然发现眼前的人好陌生好陌生。
富裕其实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好,把有情人变无情人,她竟然羡慕起吴迩,也许他不宽裕,可是他有足够的耐心,他心中有爱。
“小语,跟妈妈来。”
身后方媛忽然出声喊她,她在恍惚中被方媛领着走出安宁疗护病房,回头看一眼,爷爷已经缓缓闭上眼,似乎是睡着了。
其他病房也有新的患者进驻,门外家属或坐或站,在长廊上低声交谈。
她犹在虚虚晃晃的境地里,想起了吴迩。
想到他说已经申请通过。
那他也会在这一层的某一处吗?
这样的环境客观来说是好的,可是气氛很压抑,在这里待着一点都不开心。
每一天晚上,他都待在类似这样的地方吗?
她开始转头四处张望。
可是长廊上每一间房都有严格的门禁,她是不可能一间一间去查看。
就在这时,似乎是老天呼应她内心的呐喊,熟悉的嗓音由远而来擦过耳际,她猛然回
过头,在护理站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吴迩手里握着一张银行卡,靠在护理站圆弧状柜台边上,身姿挺拔,侧颜凌厉而清隽,却罕见的染上一层薄怒。
“合约已经签妥,说好了明天转病房过来,哪里来的登记失误之说?”
吴迩过冷的语调、强硬的姿态,还有那一双倨傲的眼睛都让柜台的护士支支吾吾答不上。
她有些手足无措,干尬地往后看一眼,“你等等啊,我让人出来解释。”
说着便着急往后头喊,拉着另一名穿套装的行政出来。
对方大概是安排病房事务的小主管,也是一脸为难,用特别小的音量对吴迩解释,“这是我们作业疏失,可能还得再等等,但我保证吴爸爸是第一顺位,等有空床了,我们会马上联系您??”
说着,那嗓音似乎还透着心虚。
甚至在阮严跟着一名穿白大褂的男人一起走过护理站时,还埋怨地多看了一眼。
不远处的阮语立刻明白了。
为什么昨天才知道的事,今天就能有病房。
再怎么天真无知她也能猜到,阮严是靠了关系直接卡位拿走了别人的机会。
在这之前,也许她还不懂人情曲折旮旯,也从来没有直球面对过这样的赤裸裸的阶级优势,可是要明白道理,也不过是一瞬之间的事。
就在这时,吴迩似乎有所觉,眼神一瞥,看了过来。
看到阮语站在那他似乎也很意外,凌厉的眸子在一瞬间软化,又成了平日看着她时那样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模样。
她下意识想往前走,想更靠近他一步,却让不知道何时折返的阮严给拦下。
“来,小语,跟白叔叔打声招呼,这次爷爷能有床位都是托福白叔叔,不然按照顺
序,可轮不到我们。”
阮严招呼着阮语跟医学院的副院长打招呼,顺势提了她剑指医科的事。
话题缠绕在她身上,迫使她一时半刻走不开步,不得已,她只能虚与委蛇一番,并趁隙偷看一眼。
可結果,是讓人失望的。
等她下一次回头,吴迩已经离开了护理站。
哪怕是一个招呼都没有。
她站在那,看着他消失在走廊的背影,感受到穿堂风从关不牢密的窗户隙缝呼啸而过,她才知道自己心頭空落落一片,整个人彷佛落入万丈深渊。
直到方媛走过来,轻轻擦拭她的眼框,问了她一句“怎么了”,她才知道自己原来早就红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