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我》pitolisant

17、涪光

　　薛泉的第一反应是：通知谢晞。

　　随后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一阵白茫茫空落落的迷惘。死亡。一切的爱与恨在死亡面前都是那么的轻巧。薛泉准备好的，蔑视、鄙夷、傲慢、快感……都没有意义了，冲着一个死人大吼大叫难道是希望他突然气活过来吗？

　　他死了。

　　那些曾经发生在水流边的事情，随着他的死去，似乎很快也要跟其他人其他事一样，沉默在轰鸣不倦的波涛里，像水消失在水中。

　　薛泉倏然打了个寒颤。死亡意味着停止，意味着无可避免的遗忘。被遗忘是什么感觉？

　　看着薛泉空白的神态，昭磬提着佛珠，“节哀顺变，死者已矣……对他来说，早点皈依，也是早点解脱吧。”他转动了一颗串珠，默念了句佛号。薛泉问为什么。昭磬踌躇再三，还是开口道：“这孩子年纪又小，平日里又不抽烟又不喝酒的，生活健康得很，谁知道竟然……这几年根本离不了医院，我们一起去看望过几次，瘦得那样子，看着都可怜。”

　　薛泉等了大概一分钟，说：“师傅，您给我说说他平时的事吧……说起来也惭愧作为朋友，我几乎没有一点印象了。”

　　昭磬拨了粒佛珠，“小周是疫情那会儿来我们这的，你知道的，那段时间……小周帮了我们不少忙，什么活都肯干。我们看他是难得的好孩子，发的工资基本上都存起来，不抽烟不喝酒也不买什么衣服，不忙的时候就看看书练练字，我们寺有佛学英语班、书法班，小周都报了，尽管基础不太好，但下了苦功夫，至少比起自己之前是好多了，勤奋的好孩子……”

　　他忍不住叹息，又念了遍薛泉听不懂的佛号，“本来我们都打算收他剃度了，谁让那时候他突然病倒了，之前就小病不断的，现在更是……形销骨立，瘦得脱相了，即使吃药住院的时候，小周还在看书还在练字。”他看向薛泉的脸，“你们长得乍一看是挺像的，像刚来那会儿的小周，细看又一点也不像。”

　　薛泉：“那您这边有没有周渔的照片呢？”

　　昭磬连连点头，拿起手机开始翻找，好一会儿，找到张几年前的合照，发到薛泉的手机上。

　　那是某个晴朗的秋天，昭磬和几位师傅与志愿者们的合影，背后是涪光寺的砖瓦钟楼和黄得澄透的银杏树。薛泉能够一眼看到站在第二排最左边的周渔，他微微笑着看向镜头，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将在七年后痛苦地结束。

　　莫名其妙地，薛泉笑了笑，暗爽：他终于知道谢晞那一位气质风格迥异、一看就不是喜欢的类型的前任是为何而来的了。因为他比薛泉还像周渔。

　　背后传来脚步声。薛泉回头看去，竟然是那位盯着他看又和谢晞约会的销售Mia。显然她也没想到薛泉会在此。

　　昭磬对薛泉解释道：“我刚给你发信息，你还没回我人就到了……你们不认识？我本来还想着你们俩准备一起来呢，这位是周渔的姐姐孟芽，周渔还有些东西留在这里，她来拿走的。”他又对销售说：“这个是周渔的朋友薛泉，许久不联系了，好不容易找到我们这里来。”

　　孟芽收拾遗物去了，薛泉和昭磬的会面也到此结束。

　　薛泉在涪光寺里闲逛，在神态各异的人群里穿梭而过，最终在庄严狞厉的佛像前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头，以仰望的姿态挺直了背脊，却闭上了双眼。耳边有孩童的玩闹、父母的斥责和低声的虔诚的愿景。芸芸众生，他想到这个词。

　　回家的路上，他懒得骑车，就把自行车留在了路边，走回家。

　　如果把注意力放在每一个抬脚迈步的呼吸，生命会因为拥有了无数瞬息而丰厚。细微的感知冗杂又复杂，挤挤挨挨似乎能够像杂草一样塞满空荡荡的心。惟有生活永不过时。

　　薛泉刚到家，只听见谢晞说：“我想，你或许见到孟芽了？”

　　“如果你想的话，”她说，“明天上午我会和孟芽见面，你也来吧。”薛泉走到谢晞跟前，他不熟悉这样俯瞰的视角，于是蹲下身。“那天我看到你了。”谢晞说，薛泉受惊似地抬头，只看见谢晞温和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