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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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毫不留情地破碎了林茉的回忆。
水中的明月骤然破碎，眼前的幻影再也无法维持。理想拖着它过长的衣衫无奈的退场，而现实则冷静干脆地踏上了舞台的中心。
不给人一丝一毫的反应时间。
林茉直起身子后，便是长久的沉寂。她睁大眼睛呆呆的盯着眼前的白墙，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能想些什么。目光时而向上看去，眉毛则相反的深深垂下，眼中的失望与悲哀便再也无所掩饰。
仿佛是在祈求某个虚幻的神祇，请求祂能让自己永远沉醉在梦境中。
理想与现实发生了严重撕裂，却又能怎么办呢——现实的世界永远无法追求到虚幻的理想。
无可奈何的发出了最不甘的叹息，却还是只能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现实。
林茉缓慢直起身子，挣扎着捞起那颗坠入深渊的心。不情不愿的给漏了气的精神打起了气，好让自己有一丝儿从床上下来的力气。
“嗯？”含含糊糊吐出来应答的声音，林茉使着沉重的双腿，蜗牛一般挪到门口。
心中汹涌的浪潮久久无法平息，浓墨重彩的一抹残影在脑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对比眼前，更是让人觉得一切都黯然失色：所有事情，重要或不重要，都被自动排斥的边缘化、模糊化了。无论如何也不想面对当下的状况，她默默的开始祈祷——如果一打开门，发现外面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样就好了；要不然，让自己在打开门的瞬间突然消失也可以。
林茉漠然的盯着眼前的门，眼神毫无焦点。
“咔嚓”一声扭开门锁，握上了门把手——
‘打开门，又该是那些令人讨厌的东西吧……”，林茉紧蹙着眉，不自觉的走了神，迟迟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
‘不知这门一打开，会不会真的看到什么。
或许是…无法直面的…黑暗…？…’
一丝恐惧趁着分神的瞬间迅速缠入了她的思想，独处时的身心舒畅逐渐浸染了戒备的色彩。并未发生什么，却已感受到了不安的气氛。‘怎么……’手心微微沁出了一丝汗水，林茉不由得攥紧了门把手。心陡然跳了起来，似乎直觉真的会有什么“奇迹”发生。
林茉缓缓拉开门。
门缝里透出一抹赤红的颜色……
她吃惊的瞪大了眼睛，心脏狂跳起来，似乎要把束缚它的胸腔撕裂。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声带却僵死一样发不出丁点儿的声音。
想要把门关上……却动弹不得。
“啊！！！”，后知后觉的尖叫撕裂了狂风骤雨前的沉寂，林茉猛地摔上门，惊叫着扑到床上，一把扯过被子死死蒙住头。‘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颤抖不止。心脏快要爆炸似的跳动，冷汗大滴大滴的滚下脸颊。手紧紧的攥住被子，似乎要把它扯烂。
“姐姐？！”，一个不知所措的声音飞速冲进屋里。林悠看见床上那胡乱团成团的被子高高的鼓起，不禁心里一阵好笑，“姐姐？”，林悠犹犹豫豫的掀开被子，想笑却又不敢笑。抬起手再次审视起手里的鬼面具，‘呃…真的…很吓人吗？’
“不是这个。”林茉手里拿着林悠的面具，烦躁的说。现在她恨不得把林悠这可恶的家伙打一顿，好好的带什么鬼面具，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但是……林茉来回的翻看着面具——这一个白面具，嘴角夸张的向两边咧开，黑洞洞的眼睛深处，隐隐约约跳动闪烁着蓝色的光点。脸颊上夸张的染上两个大红球。
“说吧”，林茉拿着面具在手心敲了敲，郁闷的瞪住她，“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新的面具，一个红色的。”
“没有——啦，姐姐。我早就说过了，我是不会做红色的面具的。”林悠一把将面具从林茉的手里夺过。拿着面具，舒展开双臂轻盈的转了一圈，一缕发丝俏皮的挂在肩头。林茉看着她的头发便觉得奇怪起来，正想询问她的头绳是否丢了的时候，林悠突然弯下腰，狡黠的笑着，轻轻凑近她的耳朵，“因为……红色的面具，看起来像被剥了皮的人脸呢。”仿佛只是说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瞳孔骤然紧缩——林茉的视线徘徊了一下便越过林悠的身体，正不知所措的到处乱晃，突然被一声细微“咔嚓”吸引去，她便清清楚楚的看见门锁被扭了过来，‘锁门？不，为什么？！’。心脏再次狂跳起来。眼见门把手被缓缓的压了下去，‘打不开的…’林茉咕咚咽下了口水，额角的冷汗惊悚的滚落脸颊，擦出一道微凉的痕迹；视线紧紧钉在门上，已经悄然出现裂隙。她不由自主的咬紧了下唇。
眼前一切都如同复刻了她刚才的动作似的。一丝红色的气息撩绕着蹑手蹑脚的涌进来。调皮的在屋顶打转儿，逐渐缠成了人的形状。
“那…那是什么。”林茉麻木似的抬起头，林悠却满不在乎的继续叨唠着，“还有啊……”
！
声音戛然而止，诡异的氛围在寂静中肆意生长。林悠死死的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低下头——那里，一柄银色的刀刃正挑着猩红的光彩！
未能做出什么反应，就已经来不及了……眼前的世界在林悠圆睁的双眼中缓缓倒下，而早在那之前就已被迫切断了和这异乡的联系。
生命的烛火于刹那间熄灭，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曾经被深深掩埋的怨恨，恰似决堤的洪流，从灵魂深处奔涌而出，肆意地侵染着那原似纯洁无瑕的心灵湖面。而那股攥紧灵魂、让人几近窒息的不甘，宛如困兽发出最后的嘶吼，咆哮着冲破压抑已久的屏障。
林悠的左眼瞬间被血色填满，那诡异而浓烈的红，如同恶魔凝视人间的眼眸，令人胆寒，旁人再不敢与之对视。身旁的林茉来不及反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难以动弹；紧接着，林悠的身躯如断了线的木偶般直直倒下，林茉想都不想便伸手抱住她，不小的冲击力让林茉脚下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那满池的猩红被突如其来的夜雨惊扰，泛起层层涟漪，动荡不安。林悠眼眶中的血与泪再也禁锢不住，夺眶而出，似是积攒了一生的哀愁与悲戚，要在这一瞬倾尽所有。
怎么会到如此地步……
林茉跪坐在林悠的身旁，俯下身一动不动，长久的凝视着她最后的面容——几乎如同一尊雕塑。微不可查的叹息缭绕着模糊了林悠的面影，林茉伸出手来，默默地合上了那为双悔恨所浸染的眼眸。
鲜血滴落在手背上。
那根生于狂怒的种子，最后绽开了花瓣层层的黑玫瑰。
下垂的指尖坠着一滴血珠。林茉慌忙伸手去接。
它已经落了下来。
“叮——咚”
空灵的声音在死寂的卧室里回荡着。仿佛秋草上的白露清脆地落入寒泉；却又如重锤般直击灵魂深处。血滴很快渗了进去，在那惨白着脸色的面具之上。
血珠滴落在面具上的那一刻，周围如水面般颤动起来。但激起的涟漪并不散开，而是一圈圈的全部堆积在一起，谋求着更强的力量。而另一种不可名状的东西此时也悄然腾升，对抗着夺了先机的势力。
毫无感觉的林茉恍恍惚惚的呆坐着，眼睛失去了焦点、思绪已经全面中断。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最终占据了身体的主导权，她茫然无措地伸出手，想要拾起落在林悠手边的面具。或许正是这一举动彻底扰乱了这微妙的平衡——平静的表象自内部迸发出裂隙。以那一点血迹为中心，蜘蛛网似的裂纹迅速蔓延，一下子便拢紧了整张面具。而在林茉碰到面具时则彻底崩溃。
面具碎裂着，从裂缝中迸发出炫目的白光，林茉如大梦初醒一般猛地缩回手掩住眼睛。
像被打碎的镜子，四周的景象渐渐从各处蔓延开裂隙，汇聚成完整一片的同时也骤然破碎成了千片万片。反射着刺目的白光，向各处飞散。
尖锐的边沿滑过冷酷的光芒，在距离林茉的地方全部化为了轻烟。
空间崩塌在眼前，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像一场已经排练好的，荒诞不经的谢幕。
像在一片空白之中飞驰，白色光影极速向后退却，光影交错着从眼前掠过，忽明忽暗。
一些景，一些声音如同纤细的丝线，不停的穿梭往来着，为这虚无的地方添上了鲜活的色彩。
奇怪的感觉顿时袭来，菟丝子一样悄无声息的缠上了她的思绪。像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逐渐抽离，感觉也许是重要的，却滑溜溜一丝一毫也抓不住。
身体如堆的松松散散的沙丘一般逐渐被风吹去，而躯壳里的重要东西竟趁着间隙，箭一般朝着相反的方向飞逝。
晕头晕脑的，眨眼之间，一切已然变了模样。
是谁不经意按下了开关，厚重的幕布缓缓升起，原本模模糊糊声音便如开闸后汹涌的潮水般涌来，迅速将林茉裹挟；同时极其鲜妍的面貌也完全显露在她的眼前。
嘈杂的声音在各处响起，雷鸣一般的音乐和着各种声音，卷着混合的各种气味，几乎要冲上云霄。
二人只是恰巧放学了而已，在回家路上又偶然碰到了庙会这种事。从来没见过这等热闹场面的林悠自然是按耐不住。在她的软磨硬泡下，林逸南也只得做出让步。而林茉虽然对这种事并不感冒，却——“姐姐～就陪我去看看吧，好不好……”林悠撅起嘴委屈巴巴大大的眼睛盛满了渴望，并逐渐凝结成闪烁的水光……
啊……算了算了，就陪她去好了。林茉不情不愿的想着，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哇哦！”萎靡不振的林悠一下子精神起来，简直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心里仿佛到处飞舞着小蝴蝶。
林茉抓住林悠的手，漫无目的的在人群中穿梭，‘也不知庙会的意义何在，大抵图个热闹场面罢了吧……’
突然，林悠也不知是看见了什么，用力甩开林茉的手，身手敏捷地猫腰钻进人群，一溜烟就看不见了了。“林悠！林悠…”林茉焦急地大声呼喊着林悠的名字，可本就不大的声音在此时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单薄极了——若说这背景音是浓艳的油彩的话，那她的声音只能是透明的烟，随随便便一阵风就能将其吹散。她喊了几次，只得承认林悠确实是听不见。林茉无奈的闭上嘴，努力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四处张望，试图去捕捉林悠的“残影”。
“姐姐！”远处一个女孩正使劲挥舞着她的手臂，那是……“我在这里……”林悠双手拢成喇叭状，遥远的声音一字不漏的被风携带着送进她的耳朵。风儿和煦极了，调皮的拂弄着林茉的刘海。
林茉小跑着过去，“你乱跑什么。”责备的语气，她抬手就装作要打林悠。
“唉，等等，姐姐。”林悠躲闪着，顺手从旁边的摊位上抄起一个狐狸面具挡在自己的眼前，“姐姐，看看这个。”
“面具啊，这有什么好玩的？”林茉漫不经心地瞧着她手里的狐狸面具。她不喜欢面具，总觉得有种虚伪的意味，哪怕只是用来玩的。
“试试嘛。”林悠把面具塞进她的手里。
‘这……’林茉盯着不知怎么被自己拿在手里的面具，皱了皱眉，‘要试一试吗？’，她来回翻转手中的面具，心里却无法干脆地放下。纠结起来，原本清晰的头脑如同蒙上一层薄纱，而思绪已然缠成乱七八糟的一团……
不过……那空空的眼眶妩媚的向上挑起，一缕红色的花纹卷曲着缠上眼角……如果真的戴在自己的脸上，应该，会很好看吧……
林茉心烦意乱地想着，也许试一试也无妨…
眼前似乎模糊起来，林茉痴迷的抬起手，正欲将面具戴上……
却突然被一双手用力抓住了胳膊！
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眼前的幻梦一瞬间消散，恍恍惚惚，手里还不舍地攥着那抹红色的倩影。从身后伸来的一只冰凉的凄白的手，狠狠地打掉了林茉手中的面具。林茉心里一惊，手不由自主的松开，面具“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你是…”林茉来不及转过身，已经被踉踉跄跄的拽离了面具摊位。
那个高大的黑色身影，简直像一堵黑压压的墙，沉重地压在林茉面前。林茉使劲挣扎着，想要甩开黑衣人的手。她拼命的回过头去，眼神慌乱的四处乱晃，“林悠！林悠！”
林悠不知为何没有去追，她弯下身子默默地捡起面具，将它举在脸前，透过那双狐狸眼睛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林茉远去的方向。
“你，你是谁？！”林茉用力想要挣脱那人的手，奈何那手虽然看着纤弱，实际上却如铁钳一般死死钳制住林茉的手腕，她如何用力也无法挣脱。
“我们，我们是并蒂莲啊…”小小的林茉被一个黑衣人大力拖拽着往前走。哗啦一声心中的温暖尽数破裂，四溅的碎片直直刺入心脏。‘为何…为何定要破坏，这美好…难道连上天也见不得吗…’
“什么并蒂莲，那是支恶毒的寄生莲。吸干你的血肉，夺走你的一切。利用美好的外相将你迷惑，等到察觉到了，也已跌下万丈深渊。”冰凉的声音突然从兜帽的阴影下传出，分辨不出男女。
林茉心里一震，没有料想到这人居然会说话的同时，不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频频回头望去，视线却穿不透泪水的帐幕，再也望不见人群中的林悠了。
……
林茉猛地睁开眼睛，眼前竟然不是那牢笼一般熟悉的屋子
这……林茉愣住了。她抬起头，明丽的空旷的澄澈的蓝一直延伸到天边，过渡成浅蓝；云彩多而淡，边缘缀着浅浅的雪青，很高远的样子。
眷恋着这一时刻，拼了命的也想把它紧攥。毫无抵抗力的沉溺在风的记忆里，浓厚的情感缠绕她的身心，几乎要溺死在回忆里了。
那就这样死去吧。
该多好
撕裂到极致，最终灵魂便会飘逸而出。
虽然对旁人来说，无疑是痛惜之事；不过对自己来说，那也算是自由了吧。
风似乎就要带着我的灵魂一同归去，也许真的会到达那虚妄的远方
心之所向，却不可到达。
若真的能寻到，哪怕
死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