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成长日记》江锦儿

85、私盐 夜幕落

　　夜幕落下，清风浅浅，落得一院静雅。
　　暖阁之中，烛火通明，案上摊着几本厚厚的账本。
　　玉璧垂着眉眼，一手抓起角落的荷包，将里头零散的碎银倒在案上，指尖飞快点过，另一手拉过算盘，指头将算珠拨的噼啪作响。
　　她的眉头拧的紧紧的，账本翻过一页又一页，眼底是快要溢出的心疼劲儿。
　　“这账真是没法算了。”
　　玉璧终是忍不住抬头，朝着美人榻瞥去一眼：“府里各处开支日日损耗，银钱一直在出去，大姑娘这些时日又是买田又是买盐的，饶是在瓖都存下了不少银子，这么个花法，怕是不久也要捉襟见肘了。”
　　施霁雯半倚在榻上，还是白日里的那一身打扮，一头乌黑秀发铺散在身后，此时正专心致志地翻阅着枫江的鱼鳞图册，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玉璧叹了口气，忍不住小声嗔怪：“旁人都知藏着私房给自己攒攒家底，也就姑娘愿意做这么个散财童子，老拿着自个儿的银钱干着公家的事儿，姑娘，倒不是奴婢多嘴，只拿今日这盐铺一事来说，您让衙门自个儿处理……”
　　“聒噪。”
　　施霁雯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是清晨落在花瓣上的一滴露珠，很轻，却也带着一丝凉意。
　　她的目光依旧黏在鱼鳞图册上，却朝着另一侧心虚地侧了侧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来。
　　“这有什么的。”一旁的庾晗忍不住插嘴，“缺了钱我去卖艺赚去，玉璧你是没有瞧见，今日那些人有多过分，连孩子都打，要不是我及时出手，那孩子少不了要挨几棍子，还有大姑娘，若不是她最后仗义疏财——”
　　玉璧无奈地看向庾晗，出声打断：“大姑娘又不是你们江湖人，讲什么仗义疏财，再说了，你去卖艺也不一定能赚得多少钱，只是这事儿，让衙门来处理，也更好一些。”
　　庾晗反驳道：“可大姑娘有义，有义便算得上江湖人。”
　　玉璧的唇角微抿：“义又不能换银钱，在枫江不比瓖都时，姑娘那点俸禄也就勉强维持生计，再大手大脚，我们都得上街讨饭去。”
　　“大姑娘！”
　　玉璧放了算盘，转头朝着施霁雯看去，只见她不知何时放下了鱼鳞图，将脸埋进软枕之中，闷闷地吐出一个字：“困。”
　　玉璧：“……”
　　她低下头，看着账本上一连串触目惊心的赤字，再抬头看了看榻上把脸埋进软枕里装鹌鹑的主子，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姑娘。”玉璧从案后走出，抽出施霁雯用来埋脸的软枕，再将人翻了个身，“那些买来的田地也不能放在那儿荒了去，奴婢想着租给佃农们种点什么，做些生意，给府里换些银钱回来。”
　　装聋作哑失败的施霁雯被迫睁着一双杏眼与玉璧大眼瞪小眼。
　　她没有急着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
　　玉璧说的不错，府里的银钱照她这个速度花下去，没过多久就会被她败光，而她的俸禄也并不多，自己也不能像从前在瓖都时那样能够坐诊医馆挣些银钱，如今确实需要再寻些赚钱之法。
　　可，做生意一事其中牵扯甚多，她也不能贸然答应。
　　玉璧一向机灵，也猜到些许施霁雯没有吭声的原因，她紧盯着施霁雯的眼睛：“大姑娘如今也是枫江的官了，既决定在枫江做些生意，奴婢自然不会做什么让大姑娘为难的事。”
　　施霁雯这才几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玉璧明白，施霁雯这是答应了的意思。
　　她微微倾身，捡起施霁雯扔在一旁的鱼鳞图，准备回到书案后，却听施霁雯叫住了自己。
　　“明日我要在衙门寻丁大人聊一聊盐铺的事，会晚些回来，让厨子晚些时候再做我的饭菜。”

　　“不知二府寻得是丁大人，还是知府大人？”
　　院子里遥遥传来声熟悉的嗓音，下一秒，关紧的木门处便是一阵叩门声。
　　庾晗上前，将门小心地拉开一条小小的缝隙，却见门外站着王子延。
　　“王大人？”
　　庾晗下意识喊出声来。
　　施霁雯闻声下了榻，玉璧飞快地将案上的账册重新放回柜子中锁好。
　　王子延噙笑询问：“今夜贸然前来拜会二府，不知是否方便？”
　　庾晗转头看向身后的施霁雯，只见她对着自己轻轻点头，这才将门拉的再大了一些，侧身让王子延进来。
　　见王子延也不客气地踏入屋中，施霁雯先声夺人：“王大人来此处倒是愈发轻车熟路了。”
　　她的语气轻快，却带着一丝揶揄的意味。
　　王子延也不恼，嘴角的弧度未变：“今夜我可带了一好消息来，你赈灾有功，特拔擢为枫江知府，明日便可上任。消息今夜送到的布政司，明日你去了衙门便是枫江知府。”
　　施霁雯一愣：“我？拔擢？枫江知府？那丁……”
　　王子延打断：“他去提刑按察使司。”
　　这话落下，王子延忽就正了神色：“此番擢升，乃朝廷感念大人赈灾安民、恪尽职守之功，特以此嘉奖，以彰贤劳。大人既做了一府之尊，还望大人不要让太后，让朝廷失望。”
　　施霁雯沉吟片刻：“素闻锦衣卫耳目遍布朝野，情报通达四方，本事卓绝。在下有一事费解，不知能否请求王大人解答？”
　　王子延负手立于屋中，他今日未着官袍，腰间的绣春刀也被解下，眸光淡淡掠过施霁雯：“锦衣卫效忠于陛下，耳目皆为陛下所用。”
　　这话听着像是拒绝。
　　施霁雯敛了目光，也不打算为难王子延，再追问下去，却听王子延的话锋一转。
　　“可我与你有些许交情，你若问的是王子延而不是锦衣卫指挥使，或能解答一二。”
　　这话的言外之意施霁雯怎会听不明白，她的面上一喜，赶忙询问：“王兄可知曾赫名此人？”
　　“是那个盐商？”似是没想到施霁雯问的是这个问题，王子延的神色一顿，但很快将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搜寻了一圈。
　　施霁雯点头：“是他。”
　　“倒是知道一些，此人非淮荆人士，却是在淮荆发的家，只用了区区三年便成了淮荆鼎鼎有名的大盐商。”王子延的神色忽然变得微妙起来，“是因为白日的事？”
　　施霁雯缓缓摇头示意：“无事。”
　　次日一早，拔擢施霁雯官职的批文便正式从省衙颁下。
　　丁宇恒、施霁雯、许文章三人赈灾有功，丁宇恒擢为淮荆按察使，施霁雯升枫江知府，而许文章功过相抵，免了他原来的罪罚的同时赏了些金银。

　　府衙正堂内，窗棂漏进几缕斑驳的天光。
　　施霁雯身着枫江知府官袍，端坐于公案之后，她的眉眼沉静，正细细看着公案上摊着的一本《纲册》，册页之上密密麻麻，尽数记着淮荆一众盐商的底细内情。
　　唐均在堂下郁闷地挠了挠头。
　　他怎么也想不到施霁雯居然这么快就成了枫江知府。
　　“唐均。”施霁雯忽然抬了头，看向堂下候着的唐均，“你即刻命人张贴告示，全城通告，严查私盐贩运、无证囤盐。再令捕役联合各处巡检司，水路两路一起，巡查私盐。”
　　巡查私盐？
　　唐均的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新官上任三把火嘛！
　　既然新知府要彻查私盐，那这头一桩差事，自己必然是要尽心办妥，也好一改往日留下的疏懒劣名。
　　枫江码头，三更天
　　天空暗极了，浓厚的乌云将月光严严实实地挡住，密密麻麻的雨丝自天幕落下，在河面上跃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几条其貌不扬的乌篷船无声靠岸。
　　施霁雯撑伞立于雨中，她凝眸望着那几艘乌篷船，唇角抿出一条紧绷的线来。
　　船上紧接着跳下几人，他们麻利地将船上堆叠的麻袋搬上在岸边等候已久的驴车。
　　庾晗举着火把靠近那辆驴车，借着明亮的火光，施霁雯看到了麻袋外渗出的白色颗粒物——那是盐，是上好的盐。
　　“做什么呢？”其中一人走来，拍开了庾晗手中的火把。
　　庾晗眸中闪过一抹怒意，却很快被她的笑声掩盖下：“既是做生意，总要先替我们东家验验货嘛。”
　　那汉子冲着庾晗挥着拳头，一副赶人的模样：“你懂不懂规矩？要验货也得等和我们三爷做成生意了再说。”
　　“是是，多谢提醒。”
　　庾晗听话地转身朝着施霁雯走去，施霁雯抬眸看向她，只见她漆黑的瞳孔里隐隐藏着一丝怒意。
　　船上走下一个穿着绸衫的男人，他撑着一把伞，雨水顺着光滑的伞面落下。
　　方才冲着庾晗挥着拳头的汉子迎了上去，堆着满脸的笑意：“三爷。”
　　那被称作三爷的男人只对着汉子略一颔首：“这些货趁夜先送去孝敬的地儿。”
　　汉子得了令，欲拉着驴车离去，却听方才一直站在岸边沉默的施霁雯出了声。
　　“三爷这生意做的不甚地道，不是说好了今夜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怎么要将我的货都拉走呢？”
　　三爷这才转头看向站在岸旁的施霁雯，他咧着牙，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这规矩原是这样的，但如今特殊，枫江换了新的知府，今儿刚下令要巡查私盐，如今风头紧，你我第一回做生意，得谨慎些，付了定金，过两日再将货给你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