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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羊脂白玉 ...

  •   沉闷的捣药声在药臼里回荡,日光正好,几块光斑穿过雕花窗棂轻盈地落在诊案上。
      施霁雯拿着药杵,机械地抬起、落下、再抬起、落下……清苦的药香从药臼底弥漫开来。
      “瞿郎君这几日不弹琴改弹琵琶了,但这琵琶弹的也太狠了些,除去吃饭睡觉和医治,剩下的时间都在弹这新买的琵琶。”玉璧看了眼医馆后院。
      后院中,瞿念卓端坐于石凳,冰冷的琵琶搁在瞿念卓的怀中,指腹时而轻勾,琵琶弦发出低低的嘶鸣声,如泣如诉,时而如骤雨般奋力扫过,像是孤兽在绝望地咆哮冲撞。
      “这曲子好听是好听,就是有时候听着想哭。”宋初回道。
      “这样下去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啊?”玉璧担忧地收回目光,“大姑娘要不要去看看?”
      药臼的前方放了一块质地温润的羊脂白玉,施霁雯的视线就这样空茫茫地飘在上头,手中药臼的草药早已被捣成细白的药末,药杵还在不知疲倦的落下,偶尔溅起些许的粉末来。
      “大姑娘?”见施霁雯没有反应,玉璧又唤了一声,“大姑娘?”
      玉璧提高了点嗓音,药杵被惊的重重落下,药粉被震的扬起,少许溅落在药臼周围的桌面上。
      “发生什么事了?”施霁雯低眸看了眼散落的药粉,总算是回了神。
      玉璧轻叹一声:“大姑娘是累了吗?累了的话,便休上几天吧!这几日瞿郎君日日弹琴,大姑娘你也日日盯着这白玉出神,雾……”
      玉璧的话戛然而止,最后的一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化为了又一声的叹息:“大姑娘节哀。”
      施霁雯从身后的木柜子中拿出一瓶空瓷瓶,她摇了摇头:“我没事。”
      “这医馆今日人也不少,你休上一天也没什么,况且还有其他的大夫在。”言子淮将手中的药草放下,转头对着施霁雯道。
      “是呀雯雯,言……”宋初韫的面上微红,“言公子说的不错,有我们在这儿你就放心吧。”
      宋初韫上前几步,走到施霁雯的身边接过瓷瓶,想要替她装捣好的药粉:“过几日昭昭过生辰,越王妃生辰的请帖应该也会往施府送,昭昭爱看戏,那日应该也会请瓖都最好的戏班子来王府搭台,你记得也去,正好散散心。”
      “这玉……”言子淮不知何时走到了二人的面前,只见他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施霁雯放在桌上的那块羊脂白玉上,“雯表妹这玉是何处得来的?”
      施霁雯看向白玉:“一位……”
      她的嘴张了许久,不知该如何称呼:“好友所赠。”
      言子淮道:“这块玉上刻了年号,不是宫中之物便是御赐之物,我以为是兰妃娘娘给你的。”
      “年号?”施霁雯抓起桌上的羊脂白玉翻找着,企图找到言子淮口中所说的年号。
      “就在这里。”言子淮朝着白玉的某一处指去。
      施霁雯的指腹摸上言子淮所指的位置,白玉触手冰凉,指腹下隐有凹凸之感,确实是刻了东西的模样。
      她紧紧的摩挲着羊脂白玉,指尖绷得发白,声音虽淡,但眼底像是幽林里的静湖起了波澜:“听音阁的那场火烧到后面是陵卫来了么?”
      玉璧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的施大姑娘:“陵卫负责瓖都的巡捕治安,平日便是由他们巡查瓖都的火禁,那日听音阁的火烧的着实有些大,陵卫来的迅速,这火才没烧到其他地方,现在这起火的案子应该也是陵卫在查。”
      “那火是从二楼烧起来了,瓖都都传有人那日看见二楼的一个宾客喝了酒,醉倒的时候不慎碰倒了烛火,这才烧了整个听音阁。”玉璧想了想,继续补充。
      “陵卫都还没出告示,这便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定了案。”施霁雯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今日有扰,我暂离医馆。”
      ……
      瓖都今日下了一场雪,朔风卷着碎雪,厚厚的一层积雪覆盖在焦黑的听音阁废墟上,偶露出的断砖碎瓦上依旧能看出被火吻过的痕迹。
      许娘着了身素白的袄裙,指节冻得乌青,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她低垂着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细碎的冰晶。
      施霁雯静静地站在许娘的身后不远处,薄薄的雪落在她的肩头。
      她离开医馆本是要去元国公府的,但今日下了雪,原来的路积雪未清,便干脆绕了路,只是在途径这听音阁时,风将轿帘掀起,她一眼便瞧见了许娘宛若在雪地中生了根的身影。
      “瓖都城内都传,听音阁的火是因为二楼的宾客喝了酒,醉倒时不慎碰到了火烛。
      瓖都的雪还在下,刺目的白慢慢的将仅露出的几处焦黑痕迹填平。
      许娘的嗓音干哑极了:“但是听音阁起火的源头是雾茹姑娘所在的厢房,雾茹姑娘那日并未让任何宾客进入,何况姑娘房中放着琵琶,她素来将火烛看的很小心,就怕燃着了琵琶。”
      温热的手炉隔着锦缎将热量传到施霁雯的手指,这里安静极了,静的像是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雾茹……后来报官了吗?”
      许娘凄笑一声:“报了,顺天府说此案恶劣,需要移交刑部,移交刑部又需要遵制而行,因此需要些时日,而雾茹身死一案,又恰与听音阁走水一事有关,陵卫尚未明确给予走水缘故,这案件便不好查。”
      “这已然过了两日了……”施霁雯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闻见那日空气中的焦味。
      “我不明白,大姑娘。”流苏压低了声音,对施霁雯道,“查走水一事与雾茹姑娘身死一事并不冲突,两案并查也不是不可,而且听音阁不仅雾茹姑娘不幸遭难,还有当日去的宾客也有数名遭难,影响甚广,为何陵卫迟迟未查出原因?况且听音阁走水一事如今瓖都百姓甚是关注,街头巷尾都是对此事的讨论,茶馆里的说书也换成了这事,舆情四起,这样情况,遵制而行为何会那样重要?”
      流苏继续说道:“可是府里后宅若是发生了什么事,夫人都是很快处理的,陵卫、顺天府和刑部人个顶个的多,怎么比夫人还慢呢?”
      流苏虽也聪慧,可作为丫鬟,接触的多是內宅之事,主母也只教导了规矩,涉及內宅的事她八面玲珑,可出了这后宅,有些事,她想不太明白。
      风起,卷起焦木上的一层薄雪,焦木才露出一点黑色,转眼间便被新雪重新覆盖。
      施霁雯张了张口,她想回答流苏,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施大姑娘是要上哪儿去?”许娘这句话恰好解了围。
      “上元国公府。”施霁雯听见自己这么回答。
      “大姑娘快些上路吧,等会雪下的再大些就走不了了。”许娘淡淡地看向施霁雯,“只是大姑娘能否看在雾茹姑娘昔日与大姑娘的情谊上,帮我问一句霍指挥使,陵卫还要多久才能查清这走水一事?”
      “你不一起去问问吗?”施霁雯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了。”许娘扯出一个笑容来,这笑看着却比雪还要还要冷上几分,“能做的我都做了,这雪下的太大了,等它小一些,我想去扫一扫雾茹姑娘墓前的雪,姑娘生前最是怕冷,一到冬日,屋子里的炭就要烧的足足的,这雪积得厚了,怕是会冷了她。”
      厚厚的积雪将废墟彻底掩埋在了雪下,白茫茫的雪地一片素净,干净的直晃人眼。
      ……
      施霁雯到达元国公府的时候,这一场雪依然不见小。
      雪下的太大,云叔见是施霁雯来,便慌忙将人迎进了府里。
      “世子很早便交代了,若是施大姑娘来了,便不用通报,直接带着施姑娘进来便是。”
      檐角将肆虐的风雪抵挡在回廊之外,像是在回廊与风雪之间划出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云叔继续道:“外面的雪下的这样大,来的路不好走吧?”
      “往常走的路积雪未清,我便绕了路,从听音阁那儿过来。”施霁雯的语气淡淡的,带着雪地里的清寒。
      云叔的眼里划过了然:“施姑娘是为了听音阁的事情来的?”
      施霁雯道:“听音阁走水已然过了两日,一直未听闻陵卫的告示,便来府上看看。”
      云叔笑道:“姑娘忘了我家世子被停职了?”
      “停职不是革职,他仍是陵卫的指挥使。”施霁雯顿了顿,继续说道,“那日他去听音阁是去调查策马一事吗?”
      “是。”云叔没有任何隐瞒的打算,“圣上将此事交给了刑部调查,但刑部迟迟未动,案件一日未给交代,世子便会被多停职留俸一日,世子不得不自己去查。”
      “不对,云叔。”施霁雯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初春的雪,仿佛下一秒就能融化,“策马一事是局,既是局,他也勘破了此局,既选了顺水推舟,那如今的一切他很早便该能测算到,我想知道,伏昭抓到他想找的人了吗?雾茹和那些宾客的死,也在他的预料之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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