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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初韫篇(六)   回营已 ...

  •   回营已是深夜。
      任校被抬进了军医的帐子里,言子淮也被亲兵送回自己的小土屋中,没过多久便醒了过来,军里的医士来看过他,替他清理了伤口,上了药,再用细棉布仔仔细细地裹好,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拿着医箱走了。
      屋子里便只剩了他一人。
      矮几上的那盏灯幽幽地亮着,言子淮低头看着自己被裹成粽子的右臂,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二日一早,言子淮便出了屋子,走过半个营区,掀开了军医帐子的帘子。
      任校正躺在榻上养伤,他身上的伤口都被处理过,面色看着也比昨夜红润了许多。
      见是言子淮进来,先是愣了愣,然后露出一个有些虚弱但诚恳的笑容来:“言先生,你还伤着,怎么来看我了?”
      言子淮在他的榻旁坐下。
      帐里漫着苦涩的药味,言子淮缓缓地吸了一口,浓郁的苦味充斥在鼻腔里。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任千总,对不住。”
      任校迷茫地抬着头,不明所以地望着言子淮:“对不住?言先生对不住什么?您哪里对不住我了。昨夜您和将军上山来找我,您也是为了我才受的伤。”
      “不是这个。”言子淮缓缓道,“是那日我和你说,她喜欢强的人,你第二日才选择上了山。而且第二日一早发现你不在军营里的时候,我也因为私心并未告诉她。”
      他缓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平和:“我也喜欢她,那日在瓖都医馆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喜欢上她了。”
      这话,他在心底压了许久。
      如今说出来,他的心跳不由得快了许久,像是一个一直躲藏在阴影处的人,终于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接触阳光。
      任校愣愣地听完了这句话。他的目光从茫然变得复杂,他将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拆了开来细细看过一遍,然后又重新拼凑在一起,再读上一遍。
      好半晌,他才回过味来。
      他躺回榻上,望着空荡荡的帐顶出了一会儿神,然后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一丝少年人被磋磨过的不易察觉的苦涩。
      “言先生,”任校轻声说道,“您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您说宋将军喜欢比她强的人是事实,并未骗我。猎虎的决定也是我自己做的,并不是您怂恿的。至于第二日您发现我不在,不告诉其他人这件事……您说是情分,不说是本分,真要怪起来,也站不住脚。”
      “昨夜我想了一整夜。”任校淡淡道,“我和宋将军之间,差的并不是一星半点,她瞧着我的时候,只是将军看待下属的眼神。昨夜您昏过去了,您没有看见,她看向您的时候,是不一样。我跟了她三年,第一次见到她那样的神情,愤怒、痛苦还有掩藏不住的情愫。我以为是我看错了,可今日您和我说,您也喜欢她……我和她之间差的,是连绵的御山。”
      帐中彻底安静了下来,风将帐帘卷起,钻进一缕从厚厚云层中悄悄探出的天光。
      任校笑着,笑容看着比方才真切爽利了许多:“我不怪您言先生,我昨夜想好了,哪怕不能得到宋将军的喜欢,能一直这样追随着她,我也心满意足了。”

      自那夜之后,宋初韫便开始不理言子淮了。
      她照常操练,照常处理公务,照常巡营。可只要言子淮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便扭头就走。言子淮一开口说话,她便当作没听见。有一回,言子淮在主帐前堵了她,刚开口喊了一声“宋将军”,她转头便揽着庾晗的肩往别处去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
      言子淮开始在他所能想到的范围拼命找存在感。
      头一回,他开始不穿肃穆官袍,换上了行囊那件月白长衫。素净柔和的衣料衬得他身姿挺拔清瘦,墨发以素簪松松束起,眉目清疏,面如冠玉,独属世家公子清贵温润的气质扑面而来。
      往那一站,便叫人如沐春风。
      他站在主帐外头的营道上来回走了许多圈,路过宋初韫的屋子时,特意放慢了脚步,缓缓踱步而过。可面前那扇紧闭的门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连从窗里透出的烛火也晃都不晃一下。
      第二回,他算准了时辰去军需处搬册子。
      他的右臂尚未好全,不能使力,他便用左臂一摞一摞地抱着,亲兵想要上前帮忙,被他厉声拒绝。就这样来回走了七八趟,终是碰上宋初韫从营外归来。
      她勒马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搬着册子的左臂上停了一瞬,随即又夹紧马腹,从他的身旁擦身而过。
      马蹄踏过沙土地时,扬起的尘土扑了他满身。
      第三回,言子淮决定换个法子,他不再去她的跟前晃了。
      他花了两日时间将剩下的差事彻底办完,然后将军需账簿誊抄了一遍,在旁用端端正正的小字批注了许多改进建议。又趁着她不在营中的时候,悄悄搁在了宋初韫的案上。然后躲在外头,小心的窥探着她的反应。
      只见宋初韫拿起了那本账簿,只翻了一页,然后重新叠好压在了案角,再也没有动过。
      言子淮回了屋子,他坐在榻边,目光牢牢地盯着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臂。
      她一点机会都不肯给他,哪怕是一个余光都不愿意分给他……

      时间总在悄无声息间缓缓流逝,纵使言子淮再拖沓,也终到了他回瓖都的日子。
      回瓖的前一个晚上,言子淮在宋初韫的屋子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没有让人去通报。
      他就站在那间小土屋前面,隔着一扇薄薄的窗,能看见里头摇晃的烛火将案前的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
      天空不知何时聚了浓厚的乌云,一道闷雷从天边滚过,刺眼的闪电劈下,将整个军营都照的亮堂堂的。
      营里开始骚动起来,兵卒们或是收拾器具,或是扑灭篝火,或是忙着盖草料棚,几盏风灯在夜里晃来晃去。偶有几个熟悉的兵卒自言子淮身旁跑过,劝他早些回屋。他也只是笑笑,仍执拗地站在原地。
      雨水来的又急又快。
      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细密的雨丝便从浓黑的天幕中砸了下来,像是有人从天上泼了一盆巨大的冷水,密密麻麻的,令人睁不开眼。
      亲兵拿着一把伞送到言子淮的手上:“言先生早些回去吧,若不回去,这伞便留着遮一遮雨,明日您还要赶路回瓖都,若是因此淋坏了身子,那就不好。”
      雨水顺着言子淮下颔的线条淌了下来,打湿了那件月白长衫。包扎在右臂上的细棉布也被浸湿,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苦涩难闻的药味在雨中散开,又转眼被雨丝冲散。
      他伸出手,接过伞,只道了句多谢,却并无打开伞的意思。
      亲兵叹了一口气,倒也没多说什么,由着他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那扇始终紧闭的大门,被人猛地打开。
      宋初韫站在门的另一端,灯光在她的身后摇曳,将她的轮廓都勾勒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她的目光自言子淮的身上扫过,在他的右臂上多停留了一瞬。
      雨丝密密麻麻的,在两人的中间,像是拉了一层薄薄的帘子。
      宋初韫没有说话,她转身又进了屋子,取了一把伞,撑开,走进雨幕之中。
      她几步走到言子淮的身前,将伞往他的头顶撑去些许:“你还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想多看你一眼。”
      雨水将言子淮的整张脸都浇透,发丝贴在他的脸上,就连唇色似乎也淡了几分。
      宋初韫没有说话,伸手一把攥住了他完好的那条左臂,将人带着往屋子的方向走了两步。
      言子淮任由她牵着,没有挣扎。
      亲兵送来的那把伞还在他的右手里拿着,伞尖垂向地面,雨水顺着伞骨一道一道地往下滑。
      屋子的大门在言子淮的身后猛地闭上,宋初韫在屋子里翻了片刻,将一件衣裳兜头罩在了言子淮的头上。
      “把湿衣服换了。”宋初韫的声音有些闷,却不像之前那样冷硬,她背过身去,面对着土墙,“若真是淋出了什么好歹,到时我回了瓖都,言家怕不是能将我庆国公府围个里三圈外三圈。”
      “好。”言子淮应着,却抬眸看向背过身去的宋初韫,“阿韫不必如此避讳,我已是阿韫的人,没什么不能看的。”
      宋初韫的背影猛地僵了一瞬。
      言子淮见状,心情颇好地勾了唇角。
      他伸出手,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不太灵活地解着湿透的衣袍系带。他的手指在冰冷的雨水里泡了许久,有些僵,解了许久都没能将那不算复杂的系带解开。
      宋初韫背对着言子淮等了一会儿,悉悉簌簌的声音响了许久,可半天没有等到言子淮换好衣裳的信号,终是没忍住转过身,一把拍开了言子淮的手,三下五除二便替他解开了衣袍的系带。
      “亲兵给你送了伞,为何不打开?”
      湿透的衣裳从言子淮的肩头褪下,包扎着伤口的细棉布也被宋初韫打开。只见还未完全恢复好的伤口被雨水泡过,微微红肿起来,伤口边缘泛着白,就连周围的皮肤都烫得惊人。
      宋初韫转过身,从榻上取了个药箱,开始替他上药。
      言子淮的目光眷恋地扫过宋初韫低垂的眉眼,轻声道:“我是个贪心的人,阿韫。我本想远远地看你一眼便好,但人站在了这外面,又想再近些看你。你不肯见我,我便想着使个苦肉计见你。”
      上药的手猛地重了几分力道,言子淮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宋初韫的手顿了一下,这才放轻了力道,继续把剩下的药粉敷上。
      她小声道了句:“活该。”
      宋初韫的这两句骂声在他的耳朵里宛若天籁,言子淮的嘴角忍不住勾着笑:“阿韫,我这次来御山,是追着你来的。我喜欢你,从很早很早就喜欢你了。只是从前一直端着百年清流的门楣,不敢接近你。但我来前便想清楚了,在祠堂里跪了整整两日,这才敢寻机会来找你。”
      宋初韫猛地抬眸,打量着言子淮的脸,似是要从他此时的神情里看出什么。
      言子淮回视着她,神色认真,不避不闪。
      她沉默了片刻,从药箱里寻了新的棉布,开始一圈一圈仔仔细细地将言子淮的伤口重新包扎好。
      她低声道:“既是要守着名声礼教,何苦又来招惹我?”
      言子淮吸了一口气,语速稍稍快了些,这些话在他的心底捂的太久,放出来时,连他自己都拦不住:“最开始,我是忍不住。我忍不住不去想你,忍不住不去看你。我想靠近你,又怕控制不住自己。便一遍一遍地招惹你,害的你也受了伤。”
      “我生在言家,长在言家,从小学的便是礼数分寸,刻在骨子里的是清白立身。我没办法一开始就抛却这些。那夜你问我,为何你进我退,你退我便进,我不知该如何和你解释。”
      宋初韫蹲在那里没动,烛火在她的眼底跳动。
      言子淮凝视着宋初韫的眼睛,继续道:“来御山之前,我回了趟老宅。跪在祠堂的那两日,我想了很多,清流守的是气节,不是门第的壳子。你护一方黎民安稳,言家打理文书案牍。道路相异,可终归都是为了这江山社稷。那些御史若是借着你往言家大做文章,拿言家企图与庆国公府联姻,揣测图谋,那便是他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是他们的问题。”
      宋初韫抬眸看着他,音色微凉,透着被雨水浸过的寒:“可你是跪了祠堂才来,你终是认为言家的清流之名更为重要。”
      “那是从前。”言子淮回的笃定,“从前是,可我来前便把它抛了。祖训也好,门楣也罢,这些虚名我都不要了。它们远远没有在眼前的你更重要。”
      宋初韫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语气轻地像外面的雨:“你说的我都懂。可我喜欢了你那么多年,我给了你那么多次机会,我一次次地等你抛却规矩,等你回头,可你次次把我推开。那一夜算是了了我多年执念。我不欠你,也不怨恨你。但若是这般轻易原谅了你,那便是对我从前的背叛。”
      言子淮仰头看着她,烛火从她的背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拢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
      他的目光眷恋不舍地扫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阿韫可愿给我一次机会,我不求你能立刻原谅我,只要一次让我追你的机会,可好?”
      宋初韫垂着眸,她细细端详着言子淮的神色,缓缓地勾起一次浅笑:“那便只有一次机会。若是你再犯错,我便把你连人带行囊一起丢出军营里去。”
      “好。”言子淮笑了笑,规规矩矩地坐好,“一次便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初韫篇(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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