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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打草惊蛇 霍言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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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言策正在帐内对着沙盘推演军情,骨节分明的大手恰停在秦河谷道的谷口之处,抬手间,甲胄碰撞发出细碎的金铁之声。
“谷口三道木石堡垒已修筑好,再多派些火铳手与弓箭手,截杀所有出入城池的人与队伍。”霍言策的指节从谷口下滑,落在了河流的上游处,“为改道修筑的堤坝如何了?”
一个将领上前道:“昨日也修建完毕,河水被引入附近的农田沟渠,不过几日,城内大部分的水井就会逐渐枯竭。”
“将城外三十里内的所有村庄百姓迁入堡垒,粮食全部焚毁或是运走,务必不要让守在城外的骑兵就地掠夺补给。”霍言策抬眸看向面前的三两将领,他伸出手,指向其中一人,“每晚派出小股精锐骑兵,擂鼓呐喊,让守在城中的瀛夷兵不得安宁。”
“是。”将领们各自领了任务离开。
栩在帐外等了许久,迟迟不见霍言策从主帅帐中走出,它偏过头用喙梳理被风揉乱的翅毛,随即不满地冲着主帅营内叫了几声。
残阳最后一缕余晖渐渐消失在了天边,远处那座被围困好些日子的城池像是一只孤独的巨兽,垛口间还依稀可见焦黑的痕迹。
霍言策终于从帐中走出。
栩不满地抖了抖翅,几粒细碎的绒羽被它抖落在地面之上。
霍言策伸手摸了摸栩的翅羽,算是一种敷衍的安慰。
但栩却很是受用,它朝着霍言策的方向又靠近了几步,将自己的身子紧紧地贴上霍言策温暖的大掌。
霍言策却在此时收了手,他飞速地捞过栩腿间紧紧绑着的竹筒,三下五除二地将里面装着的薄绢倒了出来。
薄绢上的字迹端正秀气,末尾还印了她知府的官印。
粮草已启程,不日便到。雁武关近日多雨,记得添衣。
薄绢上沾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是她平日惯用的香膏的味道。
他紧捏着那薄绢,忍不住将上头的字看了又看。
他看了许久,这才将薄绢重新折好,收进了中衣贴身的暗袋之中。
“主子。”在旁等候许久的伏昭等霍言策将薄绢彻底收好,这才上前汇报,“庆国公醒了,但伤势仍旧过重。”
霍言策的神色微动:“我这就亲往探视。”
他抬步刚走出几米,忽然想起了什么,顿住脚步偏头询问伏昭:“这消息告诉宋姑娘了吗?”
“这……”伏昭的脸色微变,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主子,宋姑娘跟着庾姑娘前去截杀瀛夷的援军了。”
霍言策的目光掠过跪在地上的伏昭,最后越过他,落在城池墙根下的焦黑泥土上。
“走了多久。”霍言策嗓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伏昭抬头看了眼天色,“怕是有一段时辰了。”
篝火将霍言策身影拉的很长,投在帐上,像一头缓缓苏醒的野兽。
伏昭忙道:“属下这就去将宋姑娘追回。”
“不必。”霍言策沉默了几息,摆了摆手道:“那就等她回来再告诉她。”
宋初韫此时正匍匐在一处低矮的灌木丛后,她的手指轻轻拨开眼前足有人高的草叶,眯眼看向高地下的峡谷。
山坳里渐渐起了雾,湿漉漉的。沉沉夜色压着群山,朦胧的月辉淡得像是蒙了一层灰纱,隔着雾,远近的林木花草只剩下了些许模糊的轮廓。
“还有三里。”庾晗从她的身后摸过来,往宋初韫身旁的灌木丛挤了个位置出来,“斥候来报,瀛夷派来的援军约有五万。”
“五万?”宋初韫压着声音,“瀛夷这次是下了血本,加上被霍言策围困在城里的那七万大军,想是所有的精锐部队皆汇聚在此处了。”
庾晗压着身子,鼻头被冻得通红:“这一战若是胜了,瀛夷又能消停个数十年。”
宋初韫压着身子,没有作声。
她眯着眼睛看向峡谷的入口处,那儿扬起了些许的尘土,隐隐有细碎的马蹄声传来。
进了十余人,大部队还在后头。
庾晗默数着人数。
她和宋初韫像是个极有耐心的猎人,静静地守候在陷阱旁,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
砰——
右侧的山坡上忽然炸开一声闷响。
这一声宛若平地惊雷,将黑夜的寂静彻底炸了个粉碎。
宋初韫的身姿猛地一僵。
这是他们的火铳的声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叠着一声,浓烈的硝烟从右侧的山坡上腾起,将那处的雾的颜色都搅的更深了些。
“是那个蠢货监军的方向。”庾晗抬眼看向右侧的山坡,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怒火,“姑奶奶迟早要崩了他。”
“快放信号让封后路的人赶紧把路封了。”庾晗捞过身旁的兵卒,大喝着。
火铳的声响已经彻底打草惊蛇,敌人的大部分援军尚未完全进入这处峡谷,若是任由他们跑了,这次的伏击就算是彻底失败了。
“是,参将。”小兵应了声,忙取了信炮点燃。
峡谷内的敌阵霎时变了。
开路的那十几个骑兵猛地勒住马匹,紧随在后的队伍也跟着停了下来,沉重的大型军械在泥土路上拉出道道深深的车辙。
为首的将领猛地抬起头,朝着硝烟的方向投去一眼,他的视线飞速地扫过两处高地,最后回头望向了峡谷的入口处。
那儿空空荡荡,连一个大启的兵的身影都没有。
庾晗安排的包围圈还未彻底形成,封锁退路的人马还在半路上,饶是现在收到了信炮也无法立刻完成封锁。
“撤。”
将领当机立断地下了命令。
队伍立刻跟着一变。
前排的骑兵猛地朝后一退,步兵持着盾立刻上前稳住阵脚,后排的弓箭手与火铳手紧随其后,数以万计的箭矢射向两处高地,掩护着队伍后退。
整支队伍齐整划一,不见一个奔逃溃散。
短短片刻便彻底退出了这片危机四伏的峡谷。
庾晗将手里的鸟铳捏的指节发白,她眼睁睁地看着瀛夷的援军井然有序地推出峡谷,彻底消失在黑夜的浓雾之中。
“是谁放的铳?”她缓缓地开口,周身漫开一股迫人的沉滞。
右侧的坡上陆陆续续地跑下来几个人,他们全都抱着手里的火铳,低着头,面对此时的庾晗不敢吭一声。
庾晗的面上瞧不出半分愠怒,她的语气轻缓平和,甚至一丝变速都没有。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此刻她平静的外表下正翻涌着压抑的戾气。
“是我让他们放的铳。”
周灿悠哉悠哉地从右侧的坡上走下,他轻蔑地瞥了一眼庾晗:“这人都进来了不放铳等什么?”
“进来了?”庾晗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嘲讽,“不过进来了十余骑兵,其大军主力尚在后方,他们的后撤之路我军也尚未完全堵死。你贸然打草惊蛇,反而惊走了整支队伍。”
周灿丝毫没有悔过之意,只淡淡道:“那又如何,再追便是。我是监军,听我的就是了。”
庾晗眼底戾气骤起,胸膛中的怒火翻涌至极,几乎要压抑不住。
她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有些邪气的笑容。
她一只手将鸟铳抬起,五指死死地抓着枪柄,黑漆漆的铳口稳稳地对准了一脸不屑的周灿眉心。
周灿的表情猛地僵住,他的瞳孔骤缩,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我、我、我……我可是朝、朝廷……派、派……来的监军。”周灿的话说的都不利索了,他紧紧盯着面前是铳口,几乎将一双眼盯成了斗鸡眼。
“良民当的太久了,你们都忘了,我曾是个匪啊!”
庾晗的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她的语速不急不徐,像是在谈论着今日的天气不错。
“不行。”宋初韫从一旁伸出手,覆上了庾晗握铳的手背,她的声音虽急却格外地沉稳,“不要冲动。”
庾晗握着鸟铳,指尖微颤,可扣着机括的力道终是慢慢地松了。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周灿,喉间压着刺骨的冷意:“今日算你命大。”
周灿几乎是跌坐在地上的,他的面色一片惨白,眼底的惊惧之色还未来得及完全褪去:“回、回去休整几日,我、我们再去追他们。”
周灿这回是彻底被庾晗吓到了,在鬼门关走了一趟,他的两条腿此时已完全站不住。
回去休整是假,离开庾晗才是真,他要留在霍言策那儿,做围城之事。
“来不及了。”宋初韫抬头看了眼天,眸中是一片凝重之色,“若不截下他们,等他们与城中被围困的那些军士会合,我们此战便极有可能满盘皆输。何况瀛夷的援军从此处退走,必然会先寻一处开阔之地再做打算。此刻怕是已经过了砂磺江,我观星象云气,明后日必会有大雨倾盆,若是再回去休整,等下了雨,水位上涨,我们恐怕就追不上这些人了。”
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山中潮湿冰冷的空气让她的大脑此时更清明了些:“我们今夜就要动身,战机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