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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确实需要朝朝暮暮 ...

  •   5点,电话接通,我故意说得凶,扬言要马上飞过去领人。她在那头笑个不停,笑我的领地意识,也笑我傻。
      我多希望谷子那天没有多此一举。她不是我的谁,没有必要向我交代,她可以任何时候和任何人来往。这些亲昵的细节,就这样一日日滋养着那野兽般的占有欲,每一天,它都比昨天更巨大了。那个节点,它的个头,已经大到不允许我只占有她一半了。和它搏斗,把它压制在可控的范围,正在快速耗尽我的气力。我开始变得患得患失。
      到家晚了。10点,给谷子第一次打了视频。也许是害羞,她借口已经关灯躺下,没接,还拍了张黑糊糊的照片为证。手机丢一边,我没回。5分钟后,视频电话响起,我多等了几秒才接。镜头那边,书桌前,谷子一边嘟嘴瞪我,一边梳理凌乱了的长发。原来她是真睡下了。身后几步,床头柜下,端放着我送她的白色礼袋。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谷子的素颜,很新鲜。
      -可爱,想日。
      -可以。
      -???
      听下来,不出所料,洋大叔果然有那意思,但试探得自然,以至于谷子觉得也没什么。我自知不是她的谁,不好说太多,只能从海的那边啰嗦起。
      谷子,白人凭着一张脸,正在全球尤其是东亚攻城略地。那“文化霸权”并非虚词,而是从殖民时代起,为首的盎格鲁-撒克逊人数百年如一日,文化积累和输出的结果,成果之一就是自带“优先□□权”。二战后,接轨现代化最成功的东亚,东亚进步的女性个体,在这种形同空气的集体无意识之中,只能作出有限反应。而我的国人男同胞、东亚男同族,在近世不再飞扬蹈厉的儒家文化圈里,遗留下沉重的“寺宦观念”,不敢乃至不能自然地释放人的本能,让渡了人之为人最基本的性魅力,在一些食色场合,甚至混得不如更后进的黑人,他们规训的痕迹更浅,本能健在,更像个人。

      人的冲动压缩成铀
      存放在可靠的地方

      明明是从学理讲起,却越说越冲,几至愤怒。谷子一直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打断,有一种近乎包容的尊重。
      谷子,失去人的理性和思考,我们会失去很多;失去人的本能和冲动,我们会失去一切。
      -其实,如果你不想我去,我可以不去的。
      -不,我想不想你都应该去。
      -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会去的人,就像你会答应一个网友在跨年夜见面。有个作家说,“永远不要拒绝人生的可能性”,你就是这样勇敢的人。
      第13天,早晨躺过去了。午后,驱车到海边,和朋友约好,探索一条土著路线。出渔民搭的铁棚屋,过一线浅滩,看不见路的野地上,杂草齐膝,零星散落着坟冢。我们穿林打叶,登上悬崖,一路寂无人行。沿着崖边上的海岸线,好像能一直走到世界尽头。途经一口浅湾,海岸像是被座头鲸咬了一大口,海水到这里停靠,徒劳地拍打着石礁,好像已在这里入住。下坡,沙子粗了起来,踩上去陷得厉害。废弃的木屋孤零零的,上面满是涂鸦,地上有生活痕迹,阴天上了一层冷色调,画风更显颓废,像一些末世题材游戏的开局。在逃无可逃的现世洪流中,在这里住上两天,登出世界。

      把锚留在深海
      长久搁浅此处
      我们的形象投影成篝火
      在碎裂的滩涂上抱团
      四周黑暗有纹路
      泛着蛇鳞的光泽
      长蟒把取暖仪式围住
      吞吐着冷信子
      释放古老的敌意
      潮湿的原子
      在引力与斥力之间
      推挡攻守
      才相即便相离
      一次事故把我们抛到岸上
      从此归途无路
      沿着海岸线走回家
      有时搭伙
      有时原地生火
      火越蹿越高
      我们中间还是很湿很冷
      沿着海岸线走回家
      背上多了副十字架
      家在深海
      家在生锈的锚上

      站在悬崖边上俯瞰,脚下,礁石边上挤满了浪花,像洒了几袋洗衣粉。拍了张发给谷子。
      -You jump, I jump
      -山和海都很有力量
      -我在你微信里的备注是什么
      -你的名字。我喜欢叫你的名字
      -这样哒
      -那我备注是什么
      -你的名字
      -……
      -有什么办法,又不是我女朋友,想备注什么备注什么
      -那你想备注什么
      -不告诉你
      -你不说出来怎么知道
      -你有没有听见,那天晚上我在你耳边叫你什么
      -听到了,我以为你只有上床才这么叫
      -我就想叫你这个
      -看从什么态度上去叫了?真叫好像也没什么,但实际上就是欠点什么
      -(已读不回)
      -实际上说句“叫呗”就行,但是呢我又在这里认真想了起来……
      -那我就叫了
      -你悠着点叫,我怕我承受不住
      -我不会悠着点叫的,我就怕别人听不见
      得承认,那晚叫漏嘴了。我把谷子抛的这茬接了下来,觉得无论如何不坏。当晚,视频时,她还很害羞,叫着叫着,就习惯了,“宝贝”渐渐取代了她的名字。她应得越本能,我越狂喜。远隔山海,我们脆如蝉翼的关系,沿着一声声温柔的“宝贝”,继续升温,无情人之名,行爱侣之实。
      -宝贝,听说你们那的人说话,大熊猫能听懂是不。
      -是,这还不止,我们那上班上学都骑大熊猫,停车也不叫停车,叫停熊猫。
      那几晚,挂了电话,入睡前,一面想着谷子,一面在黑暗中,嘴边还在不住念叨,宝贝,宝贝。这世间无上的爱称,有着这样的魔力,让人开始相信,远在天边的那个人,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消失的人,单独而绝对地属于你。
      很快,农历岁末,谷子更早回了家,在天府,过回了群居生活,朋友,同学,一拨接着一拨。而我,只是笨拙地坚持,至少每天要打上电话,不论长短。
      第15天,谷子和朋友玩了一天剧本杀,很晚才回到家。谷子是先看到我的留言,一些重读李泽厚《美的历程》的碎片,才通电话的。临了,有十几秒,我们谁也没说话。谷子先开口,“知道吗,我洗漱完,认真看完你的留言,就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你的内心很严肃。见面那天,我严肃的那一面,曾被你深深吸引,但大多数时候,我并不是个严肃的人。”
      那几秒,另一只耳朵好像自带同声传译,转译的结果是:
      “你看吧,我就说咱俩迟早聊不到一块,这不,就来了。”
      把谷子的这些话解读为告别,在她挂电话后,我克制地给她留了几段话,当天晚上就像失恋了,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第二天,谷子回话,无意中表明她并非此意,可新的巨浪就淹将过来,我既生气,又难过,只能用力沉默。那遣词中几乎有一种尖锐到自负的理智,刺穿了我对川妹子柔软的想象。
      -和你关系最好的时候,我也没忘提醒自己,以这段关系之脆弱,可能都撑不到你来荔城
      像害了一场瘟疫,感染了一整个四季,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都没能治好,可有天像往常一样走在路上,遇见了你,生活重新渗进了阳光,一起走了段路,喝了盏茶,好像忘了染病时生不如死的日子,已然痊愈(1:5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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