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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不该碰的东西别碰 五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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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
醉烟谷深处那座幽静的寝殿,门窗紧闭,帘幕低垂。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混杂着阵法运转时特有的灵力波动。
孔凝躺在玉床上,面色青灰,周身黑气比几日前更浓了几分,那些扭曲的面孔在魔气中挣扎嘶吼,几乎要破体而出。
明月凌站在床畔,指尖捻着一株通体莹白的千年雪参,轻轻一碾,参汁化作雾状,均匀洒在孔凝周身。梅君衍立于另一侧,双手结印,一道冰蓝色的光罩将整张玉床笼罩其中。
“开始吧。”
明月凌抬手,九冥噬魂焱自掌心涌出,化作丝丝缕缕的金红色火焰,顺着孔凝的经脉缓缓探入。那些魔气如同嗅到天敌的毒蛇,疯狂反扑,在她体内翻涌沸腾。
梅君衍的冰寒灵力紧随其后,一面护住孔凝的心脉与识海,一面将那暴动的魔气一点点逼向预设的出口。
这是两人决裂以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联手。
一个是至阳至烈的九幽冥火,一个是极寒入骨的冰魄灵力,本应水火不容,此刻却配合得异常默契。火驱赶,冰围堵,如同两柄无形的手术刀,在孔凝体内精准地切割、剥离那些侵蚀入骨的魔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明月凌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面色微微发白。体内灵力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倾泻而出。她咬了咬牙,稳住心神,继续催动神火。
梅君衍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面色同样苍白,结印的双手微微发颤,那层冰蓝色的光罩已经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终于,第四个时辰即将结束时——
“噗!”
孔凝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血液落地,瞬间将玉砖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
与此同时,一缕缕浓稠如墨的黑气自她周身窍穴逸散而出,在空气中挣扎扭曲,发出凄厉的嘶鸣,最终化作虚无。
明月凌收回神火,身形晃了晃,后退一步,扶住床柱才稳住。
梅君衍也撤去光罩,大口喘息着,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七成。”明月凌盯着床上气息平稳了许多的孔凝,声音沙哑,“还有三成,清不掉。”
那三成魔气已经与她受损的妖丹融为一体,如同跗骨之疽,若不根治,迟早还会卷土重来。
梅君衍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沉声道:“需要一颗大妖的妖丹,为她重铸妖丹根基,彻底驱除残余魔气。”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一直守在角落的那道纤瘦身影,忽然动了。
孔凝的王夫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明月凌面前。他仰起头,那双总是温和得近乎怯懦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从未有过的炽烈。
“明宗主,在下可以的。”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晰,“在下愿意为王上献丹。求您成全。”
明月凌垂眸看着他。
这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记得第一次见他时,这人站在谷口迎接,气质温吞如兰草,眉眼间带着几分病弱的倦意。
这样的人,妖丹能有多强?
“你不行。”她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说了,需要妖主级别的大妖。你的修为——”
妖族等级森严,按修为和血脉从低到高为——妖奴,妖兵,妖卫,妖将,妖帅,妖主,妖王。而这位王夫殿下——
她神识一扫,微微挑眉。
妖将。
勉强吊在妖将级别,连妖帅都不是,更遑论妖主。
用他的妖丹,别说根治孔凝,只怕刚换进去就会被那三成魔气直接吞噬,白白搭上一条命。
而且,为了救朋友,把朋友的伴侣搭进去,这种事她明月凌不会做。费力不讨好,还要担上一辈子骂名,何苦?
王夫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他跪在那里,像一株被霜打了的兰草,脊背却还强撑着笔直。那双手攥着衣袍下摆,攥得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明月凌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玉将碎。
就是这样。一块上好的白玉,被人从高处摔落,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眼看着就要四分五裂。
她皱了皱眉,从袖中摸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玉石,随手抛了过去。
“接着。”
王夫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块通体泛着紫金色泽的玉石,入手温润,随即一股暖意自掌心钻入体内,顺着经脉蔓延开来,驱散了经年累月积攒的那股寒意。
“这是紫火玉,驱寒温养经脉有奇效。”明月凌语气淡淡的,“你体寒,握着会好受点。”
王夫愣住,抬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月凌没看他,只是转过身,望向玉床上的孔凝。
“妖丹的事,我来想办法。”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而且眼前,不正好有个现成的吗?”
王夫瞳孔微缩。
他握紧了手里的紫火玉,那温润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嗓音微微发涩:
“明宗主所说的......可是赵方毅?”
“没错。”明月凌唇角微勾,那笑意却带着几分冷意,“本尊觉得,他的妖丹正合适。”
王夫眉头蹙起,低头思索片刻,又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忧虑:“可是王上现在昏迷不醒,即便醒了,也会因为魔气侵扰影响修为,恐怕......难以胜他。”
明月凌挑眉:“谁说一定要孔凝亲自上阵?”
王夫一怔。
“可是......”他急急道,“除了王上,妖族目前也难有人能与赵方毅一战。他麾下十二义子,个个修为不凡,还有那十万妖兵......”
“妖族没有,”明月凌打断他,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修界有啊。”
她说着,朝一旁歪了歪下巴。
茶台旁,梅君衍不知何时已寻了张椅子坐下,正端着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品着。那姿态从容优雅,仿佛方才耗费九成灵力的不是他。
见明月凌看过来,他抬眸,对上她的视线,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润如玉,眼底却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王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可!”他几乎是下意识喊了出来,猛地站起身,朝明月凌急急道,“明宗主,修界之人若随意插手妖族之事,会影响自身运道的!您和梅宗主都是人中龙凤,若因介入妖族之战而损了飞升之道,王上醒来定会怪罪在下,在下......”
他急得语无伦次,苍白的脸上都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
明月凌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人平日里温吞如水,遇事不惊,处理事务井井有条,仿佛什么事都压不垮他。没想到一提孔凝,就慌成这样。
“话是没错。”她慢悠悠开口,“但是——”
她顿了顿,目光移向梅君衍,唇角的笑意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首先,这个人得有飞升的可能,才会被影响运道。但若是一个人连飞升的可能都没有,天道罚起来,也不会太重。”
梅君衍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而且,”明月凌继续道,语气轻飘飘的,“只需乔装易容一番,以孔凝的身份出战,这层影响又会削弱些许。一层层削减下来,落在人身上,也剩不下多少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讨论今日天气如何。
梅君衍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片刻后,他抬眸,望向明月凌,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意。
“只要是阿月所期望的,”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自然愿意。”
明月凌盯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她笑了。
那笑意很淡,眼底却一片幽深。
她抬步,朝他走了过去。
靴底踩在玉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梅君衍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抬眸看着她,等她走近。
明月凌在他面前站定。
然后,她抬起手,搭在了他肩膀上。
那动作随意得很,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那只手落下的瞬间,梅君衍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很好。”明月凌微微俯身,凑近他,那双凤眸里映着他的倒影,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蛊惑般的轻柔,“那你替我杀了赵方毅,把妖丹拿回来。我替你去寻奇川熔岩下的千年赤炎灵石。”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然后,我们两清。”
两清。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梅君衍眼底那层温润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都听阿月的。”
明月凌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像是两面镜子,清凌凌的,倒映着他的脸,却看不出里面到底是什么情绪。
良久,她轻笑一声,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转身便走。
衣袂翻飞,墨发轻扬,那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口。
梅君衍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开。
直到那抹白色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手中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茶汤清澈,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温润如玉。
可那双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碎裂。
他坐了片刻,将茶杯轻轻放在一旁的案几上,然后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转身时,正对上王夫那双带着几分复杂神色的眼眸。
梅君衍脚步微顿。
随即,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温润,可不知为何,王夫却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殿下。”梅君衍走近他,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聊家常,“紫火玉虽好,但功效过于猛烈了。你体寒日久,用那个,反倒容易虚不受补。”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通体莹润、泛着淡淡暖意的玉佩,递了过去。
“这是奇川熔岩温泉里长出来的天然泉玉,温养经脉最是温和。用这个,会舒服些。”
王夫垂眸,看着他递过来的玉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紫火玉。
片刻后,他将紫火玉递了回去,微微躬身:“多谢梅宗主好意。在下已经好多了,这两块玉,都由您收着吧。”
梅君衍看着他递回来的紫火玉,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他没再推辞,接过紫火玉,又朝王夫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玉佩被留在茶案上,温润的光泽在昏暗的殿内若隐若现。
王夫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位梅宗主......
他看着温润好说话,可刚才那几句话,分明是在警告他。
别碰,你不该碰的东西。
殿外,梅君衍脚步不停,一直走到无人处,才停下。
他垂眸,看着手里那块紫火玉。
温润的触感自掌心传来,还带着那人残留的一丝余温。
是阿月亲手给的东西。
给一个不相干的男人。
他盯着那块玉石,眼底的温润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深的冷意。
片刻后,他五指猛然收拢——
“咔嚓。”
玉石应声而碎,化作齑粉,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被夜风一卷,消散得干干净净。
一个不守夫德,在自己妻子以外的女人面前装柔弱扮可怜的男人——
也配接阿月给的东西?
梅君衍收回手,用帕子仔细擦净指尖残留的粉末,然后随手将帕子丢在地上。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
他站在原地,望着远处那间灯火通明的寝殿,眼神幽深难辨。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像是无奈,又像是妥协。
“阿月......”
他低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
“什么时候,你才能真正只看着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