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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幻梦 白日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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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太过忙碌以至于夜晚江淮弦一沾榻便沉沉睡去。
梦里是裂缝中的世外洞天,白玉宫阙的构造她早已刻在心底,从卧房出来,穿过开放式书房,沿连廊缓步下楼。她抬手将睡乱的发丝梳顺,正要从乾坤袖中取出发带束起墨发,拐角处忽然飘来一缕极淡的血腥味,刹那间便揪紧了她所有心神。
按理而言,这片洞天除了她与怀晚舟,再无半分活物气息,怎会有血?
是外敌?是妖邪?
可再蠢的凶物,也绝不敢擅闯雨安阁的境域。
十六岁的江淮弦指尖微紧,下意识握上腰侧佩剑,足尖轻点白玉地面,一步步循味而去。
气息引着她行至白玉宫阙后方那株千年古梨树下。
满树梨花如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得池边一地素白。
温池水汽氤氲,暖雾缭绕。
怀晚舟便倚在池沿,银发如瀑,半浸在温热池水中,几缕湿软的发丝贴在颈侧,衬得那截肌肤莹白似玉,泛着薄光。她平日里整洁齐整的水绿衣袍此刻微乱,肩头与腰侧晕开大片淡红,像落梅染在了春水之上,不见狰狞,只添几分破碎的柔。
她眉头微蹙,目光落向虚空,似是倦极,又似是沉在某片无人可触的思绪里。
江淮弦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轻了。
这是她的梦。
是只属于她一人,藏在心底最软处,不敢宣之于口的洞天。
佩剑无声滑落指尖,她一步步走近,像怕惊扰了一池春水。
暖雾缠上她的衣摆,梨花落在她发间,池水温润的气息混着怀晚舟身上清浅的梨香,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交织成一缕极轻极软的惑,绕在鼻尖,缠上心尖。
怀晚舟终是缓缓抬眼。
平日里清润如月华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望过来时,少了几分师尊的疏离,多了几分平日从不曾显露的软。那目光落在哪,哪便像是被温水漫过,轻轻一烫。
她没有说话,只朝她轻轻抬了抬手。
那手势轻得像一片梨花飘落,却让江淮弦再也挪不开脚步。
她蹲下身,指尖先触到池沿微凉的玉,再往上,是怀晚舟垂在池边的指尖。
这一次,她没有退缩,只是极轻地、小心地扣住那一节微凉的指尖。
肌肤相触的一瞬,两人同时微颤,像有一道温软的电流,顺着指尖一路窜上心尖。
“师尊……”
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雾气吞掉,带着少年人未脱的青涩,又藏着连自己都不敢细品的贪恋。
怀晚舟没有抽回手,反而微微用力,反握住她的指尖,轻轻一拉。
江淮弦顺势再靠近几分,膝头抵上池沿,两人之间只剩一臂不到的距离。
暖雾将她们裹在一处,呼吸相闻,气息交融。
她看着怀晚舟颊边湿软的银发,终于鼓起全部勇气,抬手,指腹轻轻拂开那缕碍事的发丝。
指尖从鬓角滑到耳尖,再轻轻落在微凉的下颌边缘,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怀晚舟闭上眼,长睫轻颤,眉头微蹙,却不是因伤痛,而是被这过于温柔的触碰,扰得心神微漾。
江淮弦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胸膛。
她另一只手不自觉抬起,轻轻扶在怀晚舟微湿的肩侧,隔着一层濡软的衣料,触到那片微凉又细腻的肌肤,稳稳托着,像是护着一件易碎的月辉,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靠近。
银发沾在她的手腕、她的指尖,湿凉柔软,缠缠绕绕。
梨花落在她们相扣的手上,落在相扶的肩头,落在交叠的膝边。
池水轻轻晃荡,将那点淡红慢慢晕开,融成一片朦胧温柔的绯色。
没有师徒分寸,没有外界纷扰,没有刀剑锋芒。
这方洞天里,只有她,只有她。
怀晚舟微微偏头,额角轻轻抵上江淮弦的眉心。
呼吸相缠,暖意相融,所有未说出口的心意,都在这一抵之间,无声流淌。
江淮弦闭上眼,任由对方微凉的指尖摩挲着自己的指节,再轻轻反握,将那只手扣在掌心。
鼻尖是梨花与她的气息,耳畔是轻缓的心跳,眼前是朦胧不散的雾。
下一瞬,温水漫上裙角。
她被轻轻一牵,便顺着池沿踏入温池。
暖意瞬间包裹全身,与怀晚舟身上的气息彻底缠在一处。
……
洞天碎裂,暖雾与梨花一同烟消云散。
江淮弦猛地自榻上惊醒,心口狂跳不止,梦里相拥相贴、龙尾缠腰的余温仍烫在肌肤之上,挥之不去。
她喘息未定,视线刚适应室内微光,整个人便骤然僵成一块寒玉。
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安安稳稳跨坐在她腰腹间。
银发柔软,眉眼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轮廓,却凝在六七岁模样,稚气未脱,干净得一尘不染,龙尾在身后有一回没一回地摆动着。那是师尊斩出的忆切。
小分身微微俯身,长睫垂落,正垂眸轻轻啃咬着她不知何时抬起的指尖,软唇微凉,力道轻得近乎磨蹭。
她不知世事,不懂人心,只凭着本能亲近。
可江淮弦只一眼,便浑身血液冲上头顶,耳尖与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梦里那些逾矩的亲近、缱绻的触碰、不敢言说的心思,与眼前这幕毫无防备的信任狠狠撞在一起。
一边是藏在心底的龌龊念想,一边是师尊最纯粹干净的幼年切片。
巨大的负罪感瞬间将她淹没,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稍稍用力,便亵渎了这份纯粹。
指尖被轻轻含着,温软的触感一路麻到心底,让她既慌又涩,既想收回,又舍不得。
江淮弦僵在榻上,眼眶微微发紧,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师尊。”
话音刚落,那道小小的记忆分身终于停下了啃咬的动作。
银发垂落,他缓缓抬起头,一双和怀晚舟一模一样的清润眼眸,懵懂地望向她。
没有清冷,没有疏离,只有孩童独有的、干净透亮的软。
下一秒,小分身微微歪头,声音软糯得像浸了蜜,轻轻唤了一声:
“阿弦……?”
江淮弦闭了闭眼,几乎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将那只被轻含的、还残留着湿软触感的手指,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从小分身唇边抽出。指尖滑过那小小的、微凉的唇瓣时,她的指尖连同整条手臂都像过了电。
“师尊……”她又低低唤了一声,只是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混乱与乞求。这声称呼,不知是在喊眼前这懵懂的分身,还是透过他,在向那远在洞天、或许正在对抗蚀骨之痛的真正怀晚舟告罪。
小分身看着自己被抽离的手,又看看江淮弦极力压抑的、甚至有些泛红的眼眶,忽然伸出小小的手,笨拙地摸了摸她的眉心,似乎想抚平那里的微蹙。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凌迟逼得喘不过气时,门口传来极轻的“叩”的一声。
“江姑娘,棠云师姐传话说今早您要去膳房同他们用早膳。”一位童子在门后淡淡道。
江淮弦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知道了。我稍后便去。”
门外童子应了一声,脚步声渐远。
江淮弦维持着这个姿势,深深吸了几口气,直到眼底那股酸涩的热意退去,脸颊不正常的潮红也稍稍冷却。她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薄被一角。
小分身正仰着小脸看她,银色的睫毛又长又密,眼神纯净依旧,只是安静地,依赖地看着她。
江淮弦不敢再与他对视太久,匆匆移开目光,动作尽量放轻,将他从自己身上抱下来,安置在榻边。那截龙尾温顺地垂落,不再摆动。
她站起身,指尖拂过腰间佩剑冰冷的剑鞘,那真实的触感让她从梦境与现实的混乱撕扯中回过神来。
“在这里……等我回来。”她低声留下这句话,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便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推开门,步入外面微凉的晨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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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晨雾未散,微凉的风一卷而来,却吹不散江淮弦颊边未褪尽的热意。
她脚步虚浮,指尖仍残留着那软唇轻含的温软触感,腰间似还缠着那截细腻微凉的龙尾。每一步踏出,都像是踩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心尖颤得发疼。
方才榻上那一幕,梦里的缱绻、现实的惊惶、孩童分身纯粹无垢的依赖、她心底不敢示人的心思……齐齐绞作一团,勒得她几乎窒息。
她一路行至廊下,扶着冰凉的玉柱才勉强站稳。
指尖微微发抖。
她竟……竟在梦见师尊之后,一睁眼便与那截最干净的幼年分身如此亲近。
那是怀晚舟褪去了风霜、不染半分尘俗的本真模样。懵懂、纯粹、全然信任,凭着本能靠近她、依赖她。
而她,却在刚刚的梦里,对师尊生出那般逾矩的念想。
一念及此,江淮弦心口又是一烫,随即被更深的愧疚狠狠淹没。她猛地抬手,按住发烫的耳尖,指节泛白。
“师尊……”
她低低呢喃,声音轻得被晨风吹散,满是无措与自责。
她何德何能,能被这样干净的一段岁月如此信赖。又何其不堪,竟将旖旎梦境,撞进这般纯白之中。
身后房门紧闭,将那小小的身影隔在屋内。
江淮弦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便再也舍不得离开。
怕一看见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眸,所有自持、所有分寸、所有不敢言说的心思,都会尽数溃堤。
雨魂客在腰间轻轻一震,似在安抚,又似在提醒。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抬步往膳堂走去。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肩头微垂,少了平日的利落,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慌乱。
膳堂之内,热气氤氲。
聂棠云一见她进来,连忙招手:“江姑娘,这里!”
琅晤君与聂瑾珩已在座,怀秋池亦在,只是面色依旧微白,显然昨日仪式损耗未复。
几人目光落在她身上,皆是微微一顿。
江淮弦今日气色有些异样,唇色偏淡,耳尖却隐有红意,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与慌乱,强作镇定,却掩不住那一身紧绷。
“江姑娘可是昨夜未歇好?”聂棠云关切问道,“毕竟昨日在后山耗力甚巨。”
江淮弦落座,指尖攥着茶杯,勉强定了定神:“无妨,只是些许疲惫。”
她不敢多说,垂眸饮茶,滚烫的茶水滑入喉间,却压不下心口那把乱火。
满脑子都是方才屋内的画面。
银发柔软,龙尾轻摆,小小的身子跨坐在她腰间,懵懂含着她的指尖,一声软糯的“阿弦”,撞得她心神俱裂。
还有梦里。
温池梨花,银发浸于水中,肩头血色如梅,师尊微凉的指尖反扣住她,水下龙尾轻轻缠上她的腰,将她牢牢圈在近处……
“江姑娘?”
怀秋池的声音轻轻响起,将她飘远的神思拉回。
江淮弦猛地回神,抬眸对上怀秋池那双温润却似看透一切的眼眸,心头一紧。
玉矶长老素来心细,不会……看出了什么?
怀秋池却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平和:“你房中的那位,现下如何?”
“那位”二字说得隐晦,众人却都明白所指是谁。
江淮弦指尖一颤,杯沿轻磕桌面,发出一声微响。她稳了稳声线,低声道:“……尚安。我出门前,将她安置在了卧房。”
“她年岁尚小,本元又虚,不宜独处。”怀秋池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托付,“今日便劳江姑娘多照看些。待再过几日,她本元稳固一些,情形或许会明朗几分。”
琅晤君皱眉:“当真要一直这般?她……毕竟是舟舟的本元切片,交由旁人照料,终究不妥。”
“眼下并无他法。”怀秋池轻叹,“那截忆切本是为护持仪式所斩,仪式既毕,忆切散而本元存,已是意外。她如今心智如稚子,灵力虚浮,唯有待在气息相近、又令她安心之人身侧,才最稳妥。”
他目光轻轻落在江淮弦身上,意味深长:“而她,似乎只亲近你。”
一句话,说得江淮弦心口又是一缩。
亲近。
这二字落在她耳中,却重如千斤。
她何德何能,承得起这份亲近。
又何其有幸,能触到师尊这般柔软的一面。
聂棠云听得眼睛发亮:“那等会儿用完早膳,我去寻些柔软的小衣小物,还有蜜饯点心——小孩子应当都喜欢这些吧!”
少女心细,早已将那小小的幼年怀晚舟,当成了需要细心呵护的孩童。
江淮弦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她应当拒绝的。
应当将这烫手的、让她惶恐又悸动的亲近,推给旁人。无论是琅晤君、怀秋池,还是心思纯善的聂棠云,都比她合适百倍。
她心底藏着不敢宣之于口的念想,日日对着那样一段纯白岁月,本就是一场凌迟。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脑海里闪过小分身懵懂的眼眸,软软的一声“阿弦”,还有龙尾轻扫过她手腕的细腻触感……
拒绝的话,硬生生堵在了喉间。
最终,她只是微微垂眸,声音轻而哑,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妥协:
“……晚辈明白。”
“我会照看她。”
一餐早饭,江淮弦食不知味。
满脑子都是屋内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会不会醒来看不见她,会害怕?
会不会觉得被丢下,会不安?
会不会……又像昨夜那样,悄无声息地爬到她榻边?
一念至此,她脸颊又是一烫,连忙压下翻腾的思绪。
好不容易用完早膳,她几乎是立刻起身告辞。
“我先回去了。”
“江姑娘。”
怀秋池忽然叫住她。
江淮弦驻足,回头望去。
怀秋池望着她,目光温润,却带着几分沉沉的认真,轻声道:
“那一段岁月,是她最无防、最本真的模样。你且记住——你照料的是师尊,而非旁人。”
“心定则安,心乱则扰。”
“守住本心,便是对她最好的护持。”
江淮弦一震,怔怔望着怀秋池。
对方分明什么都没问,却像是一语道破了她心底所有的慌乱、挣扎与不堪。
心定则安,心乱则扰。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股慌乱终于稍稍沉淀,多了几分清明。
……是啊。
她照料的是师尊。
是那个为护他人、甘愿斩落自身本元的怀晚舟。
是那个在她危难之际,数次出手相救的怀晚舟。
是此刻,化作稚子、全然信赖她的怀晚舟。
而非她梦里,那个只能偷偷仰望、不敢触碰的身影。
守住本心,护她安稳。
仅此而已。
江淮弦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怀秋池微微颔首,郑重道:
“晚辈明白。”
话音落,她转身,脚步不再虚浮,一步步坚定地往自己居所走去。
晨雾渐散,阳光透过枝叶,洒下一地碎金。
推开门,屋内静悄悄的。
榻上,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薄被里,银发铺散,龙尾轻轻搭在身侧,睡得安稳。
像是感应到她归来,榻上小人儿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眸,一看见她,瞬间亮了起来。
没有迟疑,没有陌生。
只有纯粹的欢喜与依赖。
下一秒,小分身掀开薄被,手脚并用地从榻上爬下来,银发散乱,龙尾在身后轻快地一摆一摆,朝着她,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
一边跑,一边软糯地唤她:
“阿弦……”
江淮弦僵在门口,心脏在这一刻,骤然软成一滩水。
所有挣扎、愧疚、慌乱,在这一声欢喜的呼唤里,尽数烟消云散。
她蹲下身,伸出手,动作轻柔而郑重,稳稳接住扑进怀里的小小身影。
掌心触到那柔软的银发,细腻的龙尾轻轻缠上她的手腕。
这一次,她不再退缩。
眼底只剩一片小心翼翼的珍视与温柔。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