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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疾寒流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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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的帐篷外,厮杀声渐歇,只剩下晚风卷着硝烟的味道,钻入鼻腔。烛火在帐内摇曳,将柳散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帆布上,忽明忽暗。她正低头收拾着简单的行李,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兵器,还残留着方才战斗的余温。
“柳副官,怀大人找你。”一名兵卒掀帘而入,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帐内的静谧,也畏惧那位刚经历过血战的『箫』派阴师。
柳散人动作一顿,停下手上的活计,转身对着兵卒行了一礼,声音沉稳如旧:“是,我马上过去。”她抚平衣袍上的褶皱,压下心中的不安,迈步走向主帐。五年的追随,让她对怀阮惜的召唤从未有过迟疑,可这一次,莫名的心悸萦绕不散。
主帐内,光线昏暗,怀阮惜坐在榻边,指尖把玩着一枚玉佩,上面刻着繁复的怀氏家文。见柳散人进来,她轻轻偏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柳副官,话说回来,你跟着我们多久了?”
“禀告大人,已是第五个年头了。”柳散人垂首而立,姿态恭敬。从昏城被怀阮惜救下,到如今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副官,五年时光,足以让一个懵懂少女褪去青涩,染上沙场的风霜。
“啊……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怀阮惜轻叹一声,目光落在榻内侧熟睡的孩童身上。那孩子不过两岁大,蜷缩在锦被里,一头雪白的头发格外扎眼,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像是对周遭的危险有着本能的警觉。“今日我传唤你来,是想要你带着这孩童一同离开这儿。”
说罢,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卷囊,塞进柳散人手里。卷囊入手冰凉,布料粗糙却结实,上面绣着的怀氏家文在烛光下隐隐泛着微光,里面似乎包裹着坚硬的物件。
柳散人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刺骨的寒风击中,她猛地抬头望着怀阮惜,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大……大人……您不是说今晚我们一起走吗……军营已然守不住了,您若留下,便是死路一条!”
年轻的『箫』派阴师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将手搭在柳散人的肩上。她的掌心带着一丝凉意,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帐篷内光线昏暗,柳散人只能看清她嘴角勾起的一抹浅淡笑意,或许是烛光的映照,她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些许红颜,像是雪地里绽放的红梅,带着一种决绝的凄美:“情况有变,吾要留在这断后。而你和子浣不一样,你们要去的地方不是这……知道吗,阿柳?你要活下去,带着她一同走下去……我的副官,你,明白了吗?”
柳散人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被怀阮惜眼中的坚定堵住了话语。她知道,这位年轻的阴师一旦做了决定,便绝不会更改。犹豫了许久,最终不甘地咬了咬唇,缓缓点了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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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月黑风高,星辰隐匿在厚重的乌云后,天地间一片漆黑。柳散人身着黑衣,用宽大的披风将子浣紧紧裹住,怀里抱着这个小小的、温热的身躯,从军营的后门悄悄离去,向着东边逃遁。脚下的路崎岖不平,碎石划破了鞋底,刺骨的寒风灌进衣领,可她不敢停歇,只能拼命往前跑,身后的军营是她唯一的牵挂,也是她必须逃离的炼狱。
不知跑了多久,体力耗尽的她瘫倒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不经意间回头望去,军营的方向已是漫天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厮杀声、惨叫声渐渐平息,最终归于死寂。她楞在原地,踉踉跄跄地行了几步路,又转身望着那片火海,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雪地里,瞬间凝结成冰。
散人的主子让她逃离那个是非之地,可她自己呢……却永远留在了那儿,化作了火海中的一缕尘埃。
不知不觉,散人已然伫立在那许久,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将她染成了白色,与周遭的雪地融为一体。她缓慢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童,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寒冷,下意识地往她怀里缩了缩,小小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
真可怜啊。柳散人心里想着。这么小,父母就不在了,还生着一头白发,一双异于常人的眸子。天知道世人是怎么看她的。怪胎?不!应当是妖怪吧?在这个容不下异类的世间,这样的孩子,注定要承受太多的苦难。
她轻轻拍了拍孩童的背,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但愿你能在我之前,安稳地活下去……浣儿啊,这次是真的只剩阿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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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柳散人带着子浣在凌胡郊区盖了个小平房定居下来。这里虽偏远,却也安宁,只是受诡乱的影响极深,四处可见荒芜的田地与废弃的房屋,空气中时常弥漫着淡淡的阴气。柳散人按主公的吩咐,在此地进行调解诡乱的工作,一边抚养子浣长大。
最初,凌胡的居民对这两位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充满了诧异与怀疑。他们好奇子浣的白发金眸,畏惧她的与众不同,孩童们会跟在她们身后扔石子,低声骂着“妖怪”。但柳散人医术尚可,时常帮邻里看病,子浣虽沉默寡言,却也乖巧懂事,大些了后会主动帮着做家务、照顾生病的老人。久而久之,居民们便渐渐适应并热情接纳了她们。
“啊!柳道长早啊,还是老样子吗?”清晨的早市上,董小姐的摊位前冒着热气,蒸笼里的馒头散发着诱人的麦香。她笑着对走来的柳散人打招呼,声音洪亮。
“嗯,两馒头就够了,董小姐。”柳散人回以淡淡的笑意,这是她在凌胡难得感受到的温暖。
“哎呀叫什么小姐啊!我就一破摆摊的罢了,叫我董大姐就行!”董小姐爽朗地笑着,麻利地将两个热气腾腾的馒头装进油纸袋,递给柳散人。
柳散人接过馒头,付了铜钱,把一个递给身边的子浣。小女孩已经四岁了,依旧是一头白发,金黄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暗暗闪烁着光芒,另一只眼睛被垂落的白发遮住,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柳散人坐在摊位旁的木椅上,看着子浣双手捧着大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嘴角沾了些许麦屑,便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轻轻为她擦去。
不同往日街道上的热闹,除了董小姐的早摊前有零星几个人外,整条街道空荡荡的,透着一股死寂。这几日凌胡的老百姓们过得心惊胆战,城外的诡乱愈发频繁,时不时有村民失踪的消息传来,大家没什么事都不敢出门了,生怕出得去回不来。
早饭过后,柳散人牵着子浣的手,往凌胡城内的医馆走去。自诡乱爆发后的两个月,一种诡异的疫病——月疾,便波及到了这里。感染后的百姓皮肤上会先出现红肿,随后蔓延出形似山茶花的斑变,从感染处开始,皮肤、血肉乃至脏腑会逐渐消散,最终化为一具白骨,死状凄惨。到医馆后,柳散人按她主子的指示,向大夫询问疫情进展,告知百姓们预防与缓解的医嘱,子浣则负责安抚那些初期感染的百姓,为他们递水、换药,偶尔也会跟着大夫上山采药。
这一年的冬日,相较于以往而言更为寒冷、刺骨,无论是体感上的严寒,还是心底蔓延的绝望。
除了在医馆忙活,柳散人还会带着幼童四处夜猎。猎杀那些游荡的小妖小怪,从当地百姓那里赚些小钱,维持两人的生计。偶尔也会同以前一样,接点帮人寻物、驱邪的小事,算是尽自己所能,为这座苦难的小城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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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疾爆发一个月后,子浣突然高烧不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凌胡里许多前些日子还热心向柳散人喊“道长好”的百姓,如今已化为累累白骨,散落在医馆的角落。柳散人守在子浣床边,心中满是不甘与焦灼,她一遍遍为子浣擦拭身体降温,祈祷着这个可怜的孩子能挺过这一关。还好,上天似乎终于眷顾了一次,许多人熬过去了,子浣也不例外。
待柳散人前去医馆探望她时,她已经烧退病消,只是眼神空洞,什么都不记得了,性子也变得愈发沉默寡言,唯独记得“阿柳”这两个字,无论柳散人走到哪里,都紧紧跟在身后。
凌胡的冬日似是更冷些了,夜晚,二人一大一小坐在平屋的火炉旁取暖,外面下着鹅毛大雪,雪花簌簌地落在屋顶上、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屋里太过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柳散人偏了偏头,看着身边蜷缩着的小女孩,轻声道:“你怎的好似很累,要不先去休息?”
“……”子浣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小手。
“怎的不说话?”柳散人又问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阿柳姐,我的眼睛是不是很吓人啊?”子浣突然抬起头,金黄竖瞳的眸子望着柳散人,里面盛满了不安与怯懦,另一只眼睛依旧被白发遮住。
“怎会如此!”柳散人连忙摇头,语气坚定,“我们浣儿的眼睛是整个九州乃至全天下最好看的!像天上的星辰,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啊?”
“……他们说我是妖怪……”子浣的声音低若蚊蚋,眼眶渐渐红润,泪水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她紧紧抓着衣角,身体微微颤抖,“他们说我的娘亲是大妖,生了我个小妖……还拿火烧我的衣角,朝我扔石子……”
“……谁说的?简直是在胡说八道!”柳散人心中一痛,伸手将子浣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那阿爹阿娘呢?!”孩童的哭声愈发响亮,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倘若浣儿的眼睛是真好看,那为何他们拿针扎我,那为何……为何又要丢下我……”
“……”柳散人语塞,紧紧抿着嘴唇。她不知道子浣的亲生父母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何要抛弃这个孩子,甚至伤害她。就连怀阮惜,也从未提及过子浣的身世。
“……那、那为何不来见浣儿?”子浣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望着柳散人,眼中充满了渴望与不解。
“……”柳散人依旧无法回答,只能沉默着,转头望向窗外。窗外的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落,将天地间的一切都覆盖,仿佛要将所有的苦难都掩埋。炉火还在燃,跳动的火焰映照着两人的身影,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许多人熬不过这严寒的冬日,许多人倒在了春日的前夕,凌胡的土地上,早已铺满了太多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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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的冬日,月疾终于在一场大雪后渐渐平息,可凌胡的百姓数量也已锐减大半,原本热热闹闹的小城,如今变得格外宁静,甚至有些死寂。街道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空气中还残留着疫病与死亡的气息。
清晨,天刚蒙蒙亮,子浣便按药房医师的吩咐,背着小小的竹篓,上山采灵药。近来医馆的药材紧缺,许多受伤或染病的百姓急需用药,她便“主动”承担了采药的任务。可刚走没多久,天空突然阴沉下来,狂风呼啸,大片大片的雪花毫无预兆地飘落,很快便将山路覆盖,白雪皑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子浣试图原路返回,可暴雪来得太过迅猛,瞬间便将她吞没,她迷失在了茫茫山间。周围越来越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生疼。她的手脚渐渐失去知觉,只能凭着本能往前走,在一处崖壁上采到所需的药草后,脚下一滑,从不算太高的崖壁上摔了下来,重重地摔在雪地里。
左腿传来阵阵钻心的刺痛,像是骨头碎了一般,她无助地趴在雪地里,动弹不得。双手被冻得发紫,几乎失去了知觉,全身的力气都在快速流失,意识也渐渐模糊。她在雪地里瑟瑟发抖,无助地嘶喊着“阿柳姐”,可回应她的,只有呼啸的寒风与飘落的雪花。她明白,这荒郊野岭的,不会有人家,或许,她就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她快要被冻僵、意识即将消散的时候,眼前闪过一团毛茸茸的白毛,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她感知到有人将自己轻轻抱起,柔软的绒毛细细滑过她冰冷的脸颊,带来久违的温暖。那人似乎将一块温热的红石放在了她的手心里,红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驱散了些许寒意。光芒映照在那人的脸上,子浣看清了,那不是人,而是一位狐妖,脸上带着一种悲悯的神情。
不待她说什么,强烈的疲惫感袭来,她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子浣,对吧?”)
一道清冷的女声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缥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子浣猛地“惊醒”,却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周围什么也没有,只有那道声音在耳边回荡。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却什么也触碰不到。
“你是……”子浣试探着问道,声音带着一丝怯懦与好奇。
(“叫我十六师就好了,一位阴师。”)那道声音再次响起,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身影,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同样有着一头白发,身上散发着神秘的光芒,身形却有些虚晃,像是随时会消散一般,“真名吗……记不大清了……”
“好……十六师,这是哪里……这里好黑啊。”子浣望着周围的黑暗,心中涌起一丝恐惧。这片黑暗太过纯粹,像是要将她吞噬。
(“你的内心……也是心界。”十六师的身影渐渐清晰了些,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子浣,“你算是我最早遇见过心界开启时间最早的晚……不、哦是孩子。”)
“……是我的心界,那您是怎么进来的?”子浣好奇地问道,她从未听说过有人能进入别人的心界。
(“……”)十六师沉默了,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恐怕现在的她无法回答子浣的问题。”
(“……小娃,你摸摸我的脸吧……”)十六师忽然苦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
子浣听后愣了一下,迟疑地将自己缠满绷带的右手伸了过去。她的手上还有采药时被荆棘划伤的伤口,绷带渗着淡淡的血迹。
“……!”
指尖触碰到十六师脸颊的瞬间,却像是穿过了一层水波,什么也没摸到。子浣吓了一跳,连忙将手收了回去,惶恐地望向她。
“难、难道你……”
(“对,我已经死了……”)十六师坦然承认,脸上依旧带着那抹苦笑,“只是一缕残魂罢了。”
“可、可是,阿柳姐说阴师会永生不离的……对、对吧?”子浣不解地问道,柳散人曾告诉她,阴师修炼到一定境界,便能与天地同寿,永生不灭。
十六师苦笑着,慢慢从乾坤袖里取出一张已经发黄的稿纸,递给子浣:(“……噗哈哈哈!当然是因吾是自杀啊……至于这个,就交给你啦!这可是我生前最重要的研究!你啊……就由你来完善它。”)
“它对我来说有什么用?”子浣接过稿纸,入手粗糙,上面的字迹娟秀却带着一丝潦草,一旁还画着尚未完善的符咒图,最右边写着一小段歪歪扭扭的句段,墨迹有些模糊,像是当事人写的时候格外痛苦,甚至带着颤抖。
(血致死,赤致生【?????】无用之举成凶器,无灵之者阴之守也【???????】望之久也君去也吾【??】面,仍意狐灵君【????】)
很多字都看不清,不是年代太久远,就是被黑色的污渍染掉了,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零散的词语。
(“……若是你想见到真正的吾,便来解封祂,或许你可以成为……呵,算了,现在说还早着,等到时机成熟再同你谈吧。”)十六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
等到子浣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清晨了。她躺在平屋内的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旁边坐着柳散人和医馆的杨大夫。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带来一丝暖意。
“浣儿?你醒了?!”柳散人见她睁开眼睛,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
“娃娃才刚醒,身子虚弱,您先出去吧,这儿有我。”杨大夫对着柳散人说道,语气带着一丝不耐。
“……”柳散人犹豫了一下,深深看了子浣一眼,转身走出了房门。
子浣望着柳散人的背影,没有说话。她缓慢地从口袋里掏出采到的驱寒草,递给杨大夫,随后又躺了下去,闭上眼睛,似乎还没完全恢复精神。
“……那雪怎么没把你这个妖怪给冻死呢?”杨大夫一把拿过药草,语气刻薄,转身就出了房间,对着门外的柳散人说道,“她腿的骨头都碎了,我治不了她,你另请高明吧。”
柳散人脸上没有丝毫忧伤,反而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兴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消息。杨大夫也没指责她的异常,只是继续道:“她要是撑不过去,就会死,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回乡是不可能的了,毕竟在户上我已是已故之人。死而复生?别了吧,那是古老的诅咒,我可承受不起。”柳散人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我不奢求不朽,可我那位叔父却尤为痴迷,为了追求长生,早已疯魔。”
杨大夫的面色顿时变得狰狞,他猛地上前,一把钳住柳散人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投靠「陆壹」?疯了不成?!你主子要是回来,不得将你扒皮抽筋,好好审判一番!”
柳散人却嗤笑一声,眼神中满是嘲讽与绝望:“我那主子?她被押去吐蕃地的巫神殿,本就是死路一条,现如今,恐怕早已是一面人皮鼓了,还怎么回来审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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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子浣靠在正厅的斜榻上,身上盖着薄毯。柳散人坐在旁边的小桌旁,两人相对无言地吃着晚饭。桌上只有一盘清炒白菜和两碗白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柳散人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米饭,便对子浣道:“一位自称是『一凡人』的年轻车夫在山脚下发现了你,便将你带回我这……怎的这么不小心,差点被冻死在山里,腿还摔碎了啊?”
“采药的时候,忽然遇上暴雪,迷了方向,之后……就遇着了一位狐妖……好像是祂把我从山里带出来的。”子浣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柳散人挑了挑眉,低下头夹了一筷子白菜,放入子浣的小碗里,道:“……之后就不去采药了,好好在家休息。我也不太饿,先走了。”
说完,她便将筷子放下,走到门前拿起一把伞,推门走进了夜色中。外面的雪还在下,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身上,瞬间融化。
“是我做得不够好吗……”子浣望着柳散人离去的背影,低声呢喃,心中涌起一丝失落。
(“没有哦~那个道人是为了你好罢了嘛”)心界里,十六师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轻快的笑意。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啊……哦!等下,为何你的心界会是这样?一片漆黑……在这儿好孤独……甚至还有点想哭呢……”)十六师的语气变得有些惊讶,还有一丝心疼。
“心界不都是这样的吗,十六师姐姐?”子浣好奇地问道,她以为所有人的心界都是如此黑暗、孤寂。
(“!?你叫我姐姐?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十六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狂笑着,笑声在黑暗的心底里回荡,“当然不是啊!心界大多是白的或是灰的,明亮而温暖,是心灵的港湾。之前我见过一道心界是赤红的,充满了愤怒与力量……你同她一样,都很新奇。”
笑着笑着,十六师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她的身影出现在子浣的心底,一手附在她那依旧隐隐作痛的双腿上,口中念起了晦涩的法咒。瞬间,早已废掉的双腿传来撕心裂肺的阵痛,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同时扎刺,又像是骨头被强行拼接在一起。子浣死死攥紧身上的薄被,指节泛白,鬓角顿时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十六师的声音带着一丝安抚。
(“……”)子浣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默默承受着这钻心的疼痛。
过了好一会儿,痛觉在她快要晕厥之际突然消失。子浣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腿,原本毫无知觉的左腿,竟然能微微动弹了。她按照十六师的指引,慢慢下榻,试着走了几步。虽然还有些踉跄,但毫无疑问,她的腿“好”了,碎掉的腿骨被十六师的灵力重新修复好了。
(“咳咳咳……总而言之,你如今也得了空,若是当真想解开吾的手稿,那便到那山下去找座道观,名叫怀神观……”)十六师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显然修复腿骨消耗了她不少力量。
待她说完后,身影便渐渐消散在黑暗的心底里。
“十六师?”子浣轻声呼唤,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漆黑的心界里,只剩下她一人,独自徘徊于无边的黑暗之中,感受着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
那天夜晚,子浣一瘸一拐地走进自己的里屋,躺在床榻上,静静地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她在想什么?或许是在想那位神秘的狐妖,或许是在想柳散人反常的举动,又或许,是在期盼着那座名为怀神观的道观,能给她带来一丝不一样的命运。
次日,天刚蒙蒙亮,等到柳散人出去后,子浣便悄悄地走出平屋,朝着山脚下跑去。她的腿还没有完全恢复,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按照十六师的话,那座道观应该在这附近吧……)
她在山脚下转了一会儿,便在不远处的半山腰上看到了一座道观。道观不算太大,却古朴而庄严,青色的瓦顶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显得格外静谧。走到观前,子浣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大门,走进院里。院子里有一座凉亭,样式很老旧了,但周围却打扫得十分整齐,尤其是那些花草,虽然在冬日里枯萎了,却修剪得一丝不苟,像是有人常来打理。
“十六师姐姐?我到了。”子浣对着空气喊道。
(“……”)
“十六师姐姐?”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嗯?……啊!好、好的!额,你到观里去,神像后的壁画中有暗格,找一下。”)十六师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像是刚从沉睡中被叫醒。
(“好、好的!”)子浣连忙应道,快步走进道观大殿。
大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味与尘埃的气息。正中央是一座巨大无比的金神像,祂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手中握着一把仙剑,剑上缠绕着精美的花纹,与祂慈悲的神情十分般配。
“这位是谁?”子浣仰望着神像,眼中满是敬畏。
(“怀兮泽,岭南怀氏的祖先,也是元师,首席阴师,原是前朝的一名大祭祀,是阴术的创始人,实力深不可测。”)十六师的语气带着一丝崇敬。
(“壁画也是祂,上面画的是祂在人世间的生平事迹,以及斩妖除魔、守护苍生的功绩。”)
子浣沿着墙壁,仔细观察着壁画。壁画色彩鲜艳,虽然历经岁月侵蚀,却依旧清晰可辨。上面画着怀兮泽年轻时拜师学艺、中年时游历四方、老年时回故乡岭南开宗立派、守护一方安宁的场景,随后,便飞升成神,栩栩如生。她按照十六师的指引,在壁画的一处彩云图案上试探着按压,果然,壁画微微松动,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暗格。
子浣从暗格中取出几个小巧的布袋,布袋上绣着细密的怀氏家文,与当初怀阮惜交给柳散人的卷囊上的文字一模一样。
(“这是锁灵囊,能储存魂魄、滋养灵体。”)十六师的声音响起,(“在解封我的研究之前,你要同我学学一些阴术的基本功。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你珍视之人会不幸离去,它可以帮忙保存其魂魄,甚至救你一命……当然,我也会传些阴术给你,让你有能力保护自己。”)
“多谢十六师姐姐。”子浣握紧手中的锁灵囊,心中涌起一丝暖意。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明确的善意与期盼。
(“别那么叫我啊!我、我……算了吧,你想怎么叫就随便你吧。”)十六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语气磕磕绊绊的,像是突然面红耳赤,“总之,你一有时间就过来这里,我会教你修炼阴术。”
“是。”子浣点了点头,说话时语气依旧平淡,似面瘫般没什么神情,加上那对金黄的菱形眼眸,倒是让十六师觉得有点莫名的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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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疾消散后,凌胡并没有迎来安宁。旱灾接踵而至,数月没有下过一滴雨,田地干裂,庄稼枯死,粮食颗粒无收。城西的流民四处刨挖树根、啃食树皮,以此充饥,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中充满了绝望。
“大人啊!赏口饭吃吧!我儿他快要饿死了!”一位老汉披头散发,形容枯槁,手捧着一个破旧的土碗,奋力扑向路过的柳散人,声音嘶哑地哀求着。
巷子里,一位刚生产完的少妇,浑身是血,眼神空洞地望着怀里啼哭的婴儿。她的脸上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绝望与狠厉。不一会儿,一名壮汉跑了过去,从妇女手中抢过哭啼的婴儿,死死掐住其脖领。妇女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惊慌地嘶喊着:“啊啊!!我儿啊!!!!!把他还给我!还给我!!你个禽兽!!连孩子都吃!你、你不是人啊!”
“滚开!”那壮汉眼中满是疯狂与饥饿,用脚重重地踹在妇女的腰上。妇女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渐渐没了气息。
“什么狗朝廷!粮食不够给!赋税却要这么多……”一位瘦如骨柴的老农坐在路边,望着干裂的田地,悲愤地哭喊着,声音微弱得随时会断绝。
柳散人看着眼前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心中一片冰冷。她趁着残党还没来巡查,快步离开了这条充满绝望与死亡的街道。
“……”
柳散人独自一人在荒野上行走着,手中点着一张明火符,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路。她走了许久,终于在一座隐蔽的石窟前止步。石窟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若不仔细辨认,根本发现不了。她伸出手,轻轻地将其上的积雪抹掉,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岩石,略试灵力,一股强烈的阴气与侵蚀感扑面而来。
柳散人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哼,找到了!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