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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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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双眸子,不是贺云铮还能是谁!
日日在府中便装相见,她忘了贺云铮在京兆府任参事已有两三年,往日没仔细看过,如今细看,这身飞鱼服在他身上仿若量身定制,宽肩、窄腰……沈听韫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再往下看似乎不合礼数。
“多谢二公子出手相救。”沈听韫朝他盈盈一拜。
贺云铮将佩剑插入剑鞘,“不必,职责所在。”而后转身欲走。
可此时山中雾气越发沉重,丝毫没有消散的意味,她辨不清方向,只能依靠眼前之人。
“等等!”
“沈娘子还有事?”贺云铮偏过头用余光望她,嗓音沉如寒潭。
可就算他再不耐烦,沈听韫也只能厚着脸皮走上前,“我的侍女观棋与我走散,恐怕也被歹人跟踪,还望二公子能派人去寻一寻。”
“京兆府的兄弟早已将人盯住,你不必担忧。”
贺云铮再次抬腿朝外走去,一双长腿迈了两步便快要被浓雾遮住,沈听韫只得小跑跟上。
“再等等!”
贺云铮皱着眉止步回头,却蓦然被撞了满怀。
沈听韫也没想到他突然停下,被撞的猝不及防,脚下一崴,差点跌在地上,不过被人眼疾手快的接住了。
二人以一种诡异又和谐的姿势对望一眼,又快速分开。
“沈娘子还有何事?”
“那个,能不能麻烦你,带我一同出去。”
对于贺云铮,她没有把握。
贺云铮并非侯夫人所出,而是侯府二房嫡子,与沈听韫来往并不多,况且,二房对她住进侯府颇有微词,她向来也是避着他们的。
沈听韫睫毛低垂,不敢抬头看他,而脚上正隐隐传来痛感告诉着她,若是被拒绝,怕是几个时辰也难走出桃林。
在府中只见她循规矩步,做事游刃有余,从未见过她如此小心翼翼的模样,贺云铮皱眉望她出了神。
见他没有回话,沈听韫抬头疑惑望去,却看他正盯着自己,满目寒凉,沈听韫不由打了个寒颤,艰难开口:“若是不方便,那就算了。”
她左右望了望,看见一旁树根下正躺着一根枯枝,拖着隐隐作痛的左脚,踉踉跄跄地朝它挪去,没动两步,手臂被人一把抓住。
“受伤了就别乱跑。”
沈听韫想解释,但望着他那双眸子,便觉自己百般是错,说不出话,只蚊子似的“嗯”了声,低头望着自己受伤的左脚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终于是贺云铮败下阵来,认命似的深叹了口气,侧身站在她左手边,架起自己右臂。
沈听韫疑惑不解地望着他。
“怎么,难道你想让我背着走?”
闻言沈听韫连连摆手否认,将手轻扶上贺云铮的胳膊,“不,不用,这样就好。”
只是没走两步,脚上传来的痛意愈加明显,疼得她冷汗直冒,强忍着也越走越慢。军中经验告诉她,这是伤着筋骨了,若是不及时处理,怕是会留下病根。
显然,贺云铮也知道这一点,耳边时不时传来她咬牙强忍的闷哼,终究是让他脚步一转,停在了一块巨石之前。
“坐下。”他冷声命令道。
“啊?”
方才沈听韫的注意力全在脚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这副模样,就算走两个时辰我们也出不去,坐下。”
不容置喙的,贺云铮将沈听韫按在巨石旁坐下,单膝跪在她面前,伸手覆上了她的脚踝。
突然的接触让沈听韫忍不住后缩一下,就这一下,换来的是贺云铮更加强硬地桎梏住她的脚踝,“别动。”
贺云铮惩罚似的按了一下她肿胀的脚踝,疼得沈听韫倒抽了口凉气,眼中立刻氤氲了起来。
闻声,贺云铮抬眸望了她一眼,手上略微收了力道。
沈听韫安慰自己,军中亦是如此,医者面前无男女,贺云铮是京兆府的人,京兆府的职责就是守卫皇城百姓,她也是百姓中的一员,仅此而已。况且,他们孤男寡女在山中久不离去,又无侍女在旁,恐落人口舌,倒不如先摒弃男女大防。
就在她天人交战之时,贺云铮将她的绣鞋脱下,挑开罗袜的束缚,一个手掌便将她整个脚踝握住,冰冷的触感传来,酥酥麻麻的,席卷全身。
贺云铮的手法很专业,用掌心鱼际处一点点按揉肿胀的部位,待淤血化开,留下一道深红的印记,便带着她的脚轻轻旋转,直至没有阻碍。
不知过了多久,沈听韫只觉度秒如年,终于是等到贺云铮将她的左脚放下。
“好了。”
贺云铮拿起地上的罗袜正欲替她穿上,被沈听韫一把夺过,三两下套上。
“多谢二公子,我自己来便好。”
她利落穿上鞋袜站起身来,轻轻转动了下脚踝,确定没什么问题。
贺云铮也随即站了起来,习惯性抬起右手供她搀扶,却见她已经往前走去,自嘲一声将手收回,跟上沈听韫的步伐。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那条熟悉的石子路便出现在他们眼前,观棋正在那条路上焦急徘徊,时不时朝林中张望。
“娘子!是娘子回来了!”
见观棋雀跃跑来,沈听韫简单朝贺云铮行礼道谢便快步朝观棋走去。
但快走这两步暴露了她的脚伤,加之她衣裳破损,观棋立马便红了眼眶,“天杀的匪徒,竟把娘子伤成这样!”
看她那表情,似乎现在就想去抓住那几个歹人扒皮抽骨。
“莫要声张,此行可带了换洗衣裳?”
观棋抹了把脸上的泪痕,“带了带了,就在厢房。”
观棋搀扶着沈听韫离开,错身路过贺云铮身旁之时,听见他低声说,“沈娘子别忘了今日所言。”
直到回了厢房,观棋才忍不住发问,“娘子如何遇上了二公子?”
“你也忘了,他可是京兆府的人。”沈听韫在屏风后面,将破损的衣裳脱下,换了件蹙金绣宝相莲花碧青诃子裙,“大约是今日刚好安排他值守,恰巧罢了。”
“哦~”观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这件衣服收好,别被人看见,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摘花时无意划破了袖子。”
沈听韫走了出来,将原本那件衣裳塞进观棋怀中,重新梳妆一番,便带着观棋寻侯夫人去了。
与此同时,桃林旁,京兆府的官差们在此处集结,押着五名匪徒,朝贺云铮交代了声,便先回京中。
只剩下同为参事的聂弘致还在他身旁。
“难怪你跟柴政换岗,非要今日来香积寺值守,原来是有美人儿啊。”聂弘致一把子搭在他肩上,戏谑道。
贺云铮毫不客气地打下他的手,“兄长高中,明日家中宴请本就是大事,自然要调换。”
被打下来聂弘致也不恼,又死皮赖脸地搭了上去,“听说那位仙女似的娘子,便是借住在你家的沈娘子?”
仙女么?不过是比旁人长得白净些,五官端正些,若是见过她幼时那副模样……旁人又怎会见过,贺云铮躲过他的手,自嘲一笑,又正色道:“正是。”
“如此,明日你家宴会,我自当去凑凑热闹。”聂弘致背手走在前面,“快些,回去写完案宗,早点回家吃饭。”
贺云铮最讨厌写案宗,是以他试图偷溜,却被聂弘致抓个正着,两人玩笑似的比划了一番,以聂弘致装受伤骗他回府衙写案宗结尾。
以至于今天贺云铮来不及换下官服,一回府便到了饭点。
今日贺兰台金榜题名,侯府上下同庆,摆了好一桌山珍海味,阖府上下都收到了老爷夫人的赏钱,人人脸上喜气洋洋。
这种氛围一直持续到贺云铮跨进花厅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全家诡异的安静了一瞬后,又立马恢复了方才的欢闹。
二夫人季氏忙迎了上来,“今日怎地穿着这身皮就来入席,还不下去换了!”
说罢便招来小厮要带他下去换身衣裳。
贺云铮不想同她争论,刚要转身,便听见侯夫人缓缓开口,“饭菜都上桌了,先坐下吃吧。”
听见是侯夫人开口,季氏连忙收起她那厌恶的表情,讨好地朝侯夫人走去,“侯夫人心善,都怪这小子不懂礼数,哪像大公子光风霁月,如今又是高中,真叫我羡慕。”
贺云铮早就习惯了他母亲如此态度,冷着脸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一言不发。
而在他对面,沈听韫正温柔笑着,敬贺兰台更上一步,如愿以偿,又叫观棋拿来了今日在香积寺摘的桃花。
贺兰台叫人收下,又好奇问她:“听韫妹妹有心了,听闻今日香积寺有歹人出没,你们可有碰见?”
话音刚落,侯夫人的目光便望了过来。
沈听韫不自然地瞥了眼贺云铮,见他只是低头喝汤,便定下心来朝贺兰台笑道:“一路安好,只是采了两枝桃花,并未遇见什么歹人。”
“那便好。”
众人又嬉笑了一阵,一会说今日圣上在大殿如何赞赏贺兰台的文章,一会说他被钦点监兑官,日后便要负责京中官盐点验,前途如何敞亮。
沈听韫不想多掺和,今日之事,绝不能被外人知晓。于是见贺云铮起身离席,她也找了个空隙朝众人道别。
好在今日他们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早些离席也没什么关系。
贺云铮步子很大,不一会便到了花园,沈听韫在后面快步走了许久才将人追上。
“二公子留步!”
贺云铮转身,见她气喘吁吁,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何事?”
沈听韫鼓足勇气抬头同他对视。
“今日之事,还望二公子不要为外人道,女子发肤本不应被外男触碰。”
“自然,”贺云铮望着她,一本正经道:“不过,不知沈娘子预备如何向我道谢?”
沈听韫微微一愣,没想到那时出于礼数的一句话,却让他记到此时。
“二公子救我性命,自当勉力以报,只是如今我身无长物,不如待日后——”
沈听韫还未说完,便被贺云铮开口打断,“我不用你什么长物,只是听说前些日子兄长科考,娘子特地做了定胜糕为他送行。”
“二公子若想尝尝,我明日便叫人送来,只是我厨艺不精,二公子不要嫌弃才好。”
贺云铮思索了一番,突然想到什么,“不,我对甜食没什么兴趣,只是我这天天在城中日晒雨淋,沈娘子不如为我纳双乌皮靴。”
且不说纳双靴子多么劳心费神,靴子哪能随意赠人,不知这贺云铮是真不知道,还是毫不在意,竟出如此难题给她。
沈听韫下意识便想拒绝,“可我绣工不大好。”
“无妨,穿着脚上,不需要什么繁复图样,简单即可,我的靴长九寸三分,记好了。”贺云铮摆摆手转身就走,不给沈听韫再次拒绝的机会。
沈听韫疑惑望着那道孤独身影,这人在府中向来独来独往,她从未发觉,未料竟是如此霸道。
回到房中后,她鬼使神差地在纸上写下:九寸三分,后知后觉发现,将纸随意一团,扔在火盆中,兀地溅起一圈火花,又咬牙深叹了口气,将观棋唤了进来。
“娘子?”
“你去箱子里将我那套杏色衣裳取来。”
观棋领了命转身欲走,却又被喊住。
“娘子还有何事?”
沈听韫将人叫住却欲言又止,思索良久还是开口道:“将箱子里那张皮子也一并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