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霁逢雨》十允泱

1、第一章 没有人比许

　　宇宙时空书局总部落在东西半球分界线的160度经线圈附近的小岛上。
　　小岛位于北半球靠近赤道的部分。翡翠色的海水一滩一滩在阳光下碎成鱼鳞。流动的，荡漾的水波会温柔地飘着小船，也会汹涌地翻起浪花，在有人无人的一个个潮汐来回中吟唱或甜美或激扬的诗歌。
　　岸边的建筑物依山而建，错落不齐。房屋大多低矮，最高的不过几楼，且风格多样。中式的灯笼与屋檐贴着隔壁的欧式庭院围栏，一只猫从围栏较宽的空隙中钻了出来，跳进左边日式木屋的墙院。

　　远离著名的景点，这里曾经是一位富翁上世纪买下来的私人岛屿，看上去似乎与这所新兴的国际组织无关。但有缘的是，他的儿子迪夫是当初成立宇宙时空书局的头批倡导者和组织者，为了力排众议主动献出这座岛屿作为总部的落址点（当时他的父亲已去世，遂继承遗产），才有了现在的宇宙时空书局。

　　和其他世界组织不同的是，受海岛自然环境影响，它并没有像样的办公大楼，因此各个部门都散落成珠，连成一片区域，形成了许多条街道。

　　其中编辑部所在的“编辑东路”上，一座古朴典雅的中式房屋居于中心。一楼和二楼是编辑部网络文学分部工作处，三楼是分部部长——为了区分常被叫主编，尹落余的住所。

　　“在这里工作真是一种美妙的烦恼。”

　　利维把软绵绵的身体陷在窗户旁的沙发里，翘着二郎腿，啜一口咖啡。

　　尹落余看也没看他一眼，端坐在办公桌上，电脑敲击键盘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咖啡拿稳，别泼我沙发上。”

　　“尹，我好不容易来找你一次，却沦落到只能被冷落在旁边喝咖啡的地步，太可悲了吧！”

　　利维是管理部穿越分部的副部长，按理说和正儿八经的编辑部八竿子打不着，却偏偏叫他死皮赖脸基本半个月就要来坐上两三回。

　　“利维副部，你很闲吗？”
　　尹落余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脑屏幕，处理校对作者名单。

　　“唉，你别看我现在闲，我工作量也是很大的，明天还要带几个新人‘实地操作’——我的天，你简直想象不到上午带他们进入紧急执行室的眼神！跟上火星一样！”

　　“很正常，毕竟没有任何一个学校会教这个，当初几个创始人还为职员考核头疼，再高的学历来这都是一头雾水。”

　　利维“啧啧”两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说到这个，你有没有听说总部要从研究部调人来你们这？”

　　尹落余握着鼠标的手指停顿半刻。
　　“什么时候发的通知？”

　　沙发上的人换了条腿翘起来：“许烨跟我讲过，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叫什么来着？两耳不问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说的就是你，尹。”
　　“我早过了上学的年龄。”

　　“好吧，但无关紧要。这事是研究部一个组长跟我说的，八成已经定下来了，听说那人还是他们一个什么什么研究主任，但他们这个部一直都神神秘秘的，里面职务怎么划分的也不清楚。”

　　尹落余没说话，处理一半的文件被点了保存，他抬起头，看向利维。
　　“没有人比许烨更适合副编的工作。”

　　利维笑了：“是吗？许烨这小孩的确能干，不过当初还是你自己放他走的，怎么舍得的？”
　　办公桌前的人沉默了很久，才缓缓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到磨豆机旁边，开始做手冲咖啡。

　　“怎么舍得的？”
　　他自问自答：“他要去穿越部我能怎么拦他？心中各有所求罢了。”

　　“是吗？”利维语气意味深长，他起身去帮人烧热水，“我记得他挺喜欢编辑部的，才待了几年就去穿越部，不觉得太可惜了吗？当然，最令我惊讶的是你还同意了。”

　　“利维，”尹落余点名叫他，“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俄罗斯人的俄罗斯人。”
　　“不要那么刻板印象嘛，尹。我就是有点好奇。”
　　利维朝他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这是他的私事，我们都管不着。等过几天放假了我会去穿越部看看他。”
　　“带我一个嘛？”

　　尹落余把磨好的咖啡粉倒入滤杯，“再说吧。”

　　“哦耶！”
　　没有直接拒绝，就说明有机会。
　　“那么，尹。那个新来的，你打算怎么办。”

　　尹落余开始集中注意力闷蒸注水，利维也就静静地看着。大概过了两分钟，他把冲好的咖啡倒入杯中，红棕的液体汇入形成裹着旋涡的汤面，隐隐照出反光和倒影。

　　“有用则留。”

　　——
　　第二天是周一，法定工作日，但今天早上雨似乎下得有点过大了。

　　玻璃窗上一片模糊，扑腾的雨声如烟花轰鸣。已经8点了，总部规定的上班时间是八点半到下午四点半。尹落余走下楼，大门仅仅开一条缝就有密集的雨点打进来，实在是气势汹汹。
　　小岛上没有汽车，平时在岛屿上都是步行或自行车，尽管距离不远，但估计等会儿他看到的就是十几只落汤鸡。

　　为了避免惨状发生，尹落余便在群里艾特了所有人延迟上班，上班时间等通知。
　　一个个感激涕零尽情欢呼的表情包几乎瞬间覆盖他发的消息，尹落余嘴角轻扯，莫名其妙笑了一下，去给自己找点事做。

　　本月投稿的作者已经将完结的作品以及解释相关具体内容的文章发过来了，这三天的工作内容是筛选出其中质量上乘者，作为初步可编辑目标。
　　整个编辑流程以一个月为周期，今天的任务可以说是这个周期里最轻松的。

　　毕竟和地球上除此以外的其他编辑最大不同的一点就是，宇宙时空书局的编辑部编辑的不是文章，而是世界。

　　这要是放在三四十年前，肯定没有人相信，这甚至和发现外星人一样令人措手不及。
　　科技仍未达到应有的水平，人类却被迫拥有了产生意识世界的能力。

　　尽管经过十几年的研究，人们已经发现世界意识形成的条件过于苛刻，首先只有人类精神的共同载体——书籍是形成世界的第一条件；其次，这一片包揽万象的书海，可以容下印度尼西亚的小丑鱼，也能接纳阿拉斯加的座头鲸，谁可以跳出大海拥抱空气？谁可以离开纸张贯穿时空？

　　文笔，内容，声望，影响......

　　尹落余上楼，楼梯旁边的墙壁书架上也陈列着一本本书，那是历来在编辑部最终形成世界的佼佼者。
　　这些所谓的意识世界，已经通过联合国大会决断命名为英文缩写“CW”——Consciousness World 。

　　CW的诞生，似乎打破了各种科学的平衡点，人们第一次发现它，是在世界各地望远镜的视野中，很小一片，像星云，一开始科学家将其命名为“流体星涡”；这之后不久，射电望远镜率先收到异样的无线电波，当时在场的唯一中国人何殷听出来，这是《山海经》原文的第一段。由此，展开了人们对意识世界的探索篇章。
　　而意识世界的伴生生物“书灵”也成为人类了解探索的最好助力，它们性情温和友好，很多在穿越部成为穿越者的助手兼向导。人们借助它的力量可以实现穿越书中的世界，到达那片星云——人类书写智慧的具象化。

　　而编辑部一开始没有设立分部，并拒绝接受网络文学的“侵入”。然而，CW的诞生，却出乎意料地推动了网络文学的良性发展，作者和读者都希望自己/自己喜欢的作品可以拥有一个真实的世界。这也就导致之前一味追求迎合市场的作品倒了一大片，追求内涵立意和现实意义的新兴网络文学绽放光芒。

　　就这样，焕然一新的网络文学，站在了传统文学的旁边，和它相视而笑。
　　但尽管过了那么多年，部分上层精英对网络文学的看法仍未改变，或保持冷眼旁观的态度。毕竟从质量和数量上，抛去人为偏见，网络文学本身化成世界意识的概率就偏低，这也是它目前遇到的一大瓶颈之一。

　　继承了前任网络文学分部长的衣钵，尹落余对经手的网络文学作品及其作者要求更是严格，这一点在编辑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尹落余把上世纪版本的《山海经》的书封上擦好了灰，放回醒目的第一列正中央一格。

　　他盯着后来编辑制作的精美腰封看了许久，又拿了下来，坐在沙发上翻开。

　　不知不觉，窗外雨声渐小，玻璃窗上的水纹一道道落下来，将屋内屋外分割成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