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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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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翠丝凝神静听,对方却不再说话。
半晌——
“我要死了。”
看你那苍白的脸孔,就知道了。她心里迫不及待涌出这恶劣的想法。
“提图斯是我最优秀的学生。”他又重复了一遍这评价,声音里有着古怪的深情。
伏蒂涅眼看两滴透明的泪珠挂上他的长睫毛,要落不落,心里尴尬极了。
他瞥开视线,被一旁席尔维高高挑起、一派轻蔑的眉毛吸引了注意。后者正环着双臂,不信任的神情牢牢扒在脸上,只等着人看上一眼,就明晰其中蕴含的尖刻。
伏蒂涅难受的心情忽然被抚平了,他记起了自己到此地的原因。
“这位……先生,”伏蒂涅拘谨地发问,“您叫我们来这儿,有什么目的?”
“目的?”轮椅上的人嗤笑一声,眼睛斜斜看向伏蒂涅,“我能有什么目的?只是想见见我那学生最后的作品罢了。能看上一眼,就心满意足了。他的死不正当,我却已经没有心力探寻真相……”
因他陡然落寞低沉下去的语气,伏蒂涅某种基于对他和碧翠丝人身安全与自由的质问便卡了壳。
“节哀……”他只得嗫嚅道。
跟这人演什么悲情戏码?碧翠丝看不惯伏蒂涅低声下气,冷声道:“真相?真相就是他奉命改造了我,然后他被灭口。一场大火,多么朴实无华的清理手段!我甚至可以告诉你幕后黑手的姓名,你要不要听?”
一旁,提图斯父亲浑浊的眼睛一闪。
轮椅上的人却畏缩了,显得更苍白瘦弱。他的手攥上毛毯,眉头轻轻皱起彰显心碎的弧度,用那双被泪水洗过、悲伤清亮的眼睛看着她:“你真是残忍……”
碧翠丝欣赏不来此类人的脆弱:“你没有心力探求真相,我就直接告诉你真相。您看着是个聪明人,想必也能猜到真相。我只不过是为你验证了一遍——”
“即使知道姓名,”他打断她,不愿意听她这刻薄又没有内容的解释,“我又能做什么呢?我没法替他报仇……只能托人,带回他的骨灰。”
在灯光无情地照耀下,他垂下的睫毛在他那苍白面孔上印下一排尖细黑影,如同怪物怒张的獠牙。
他的面孔似乎消失了,只剩下一张长满尖牙的大嘴对着众人。
碧翠丝直视那不实在存在的怪物:“落叶归根,恭喜。”
轮椅上的人突然仰头大笑,他那细瘦手腕紧贴住额头,恰好挡住头顶上的灯光。
修长的脖颈暴露在逐渐冷却的空气中,碧翠丝直盯着,很想掐上去。
她攥紧拳头,把指甲掐进手心。
她对此人既无怜惜,也无歉疚,于是他成了她怒火的绝佳载体。
在幻想中,她已经用手握住那截微热的脖颈,慢慢收紧,此人将会脸上发紫或者发红,额角青筋暴起,眼球充血……然后试图用那双好看的手扒下她的手臂,阻止她的暴行——她将在这讨厌的瘸子面前,居高临下观摩他最后的死相。
想完这些,她站在原地,眼睛眯了眯。吃到了暴力的甜头,便可短暂摆脱暴力曾带给她的苦头。
此人已然唤醒了她深藏于心的施虐欲。
伏蒂涅无法不注意到碧翠丝脸上令观者惊人动魄的恐怖。
他猜想她脑海中正上演某种血腥戏剧。
等轮椅上的人笑声渐歇,他开了口:“您真是令人惊奇。”
这是什么话?一旁的席尔维匪夷所思地看他一眼,莫名其妙大笑的人很奇怪,你干什么用那种语气恭维他?
但是,这也算恭维?
席尔维并不知道,伏蒂涅对这种“高级知识分子”总是有些崇敬和尊重的。看他流露出这种伤痛、软弱和凄然,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对待。何况,他们有把柄在此人手上。一番考量之下,只能继续做出这种小心、谨慎和谦卑的姿态,免得再惹他不快。
但这种姿态就合适且有用吗?伏蒂涅心里也没底。他疏于世故,这对一个成年人来说,或许称得上愚蠢。
“我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太得寸进尺,鉴于您……这种情况。但我不得不说,”伏蒂涅一顿 ,语气诚恳又严肃,“目前为止,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可是,被人清清楚楚掌握行踪真是十分令人不安,碧翠丝也不是信号接收器。您该料想得到,作为通缉犯,我们是顶着什么样的压力才来到这儿的——”
“你想问我是怎么知道你们的行踪?”轮椅上的人歪着头,“不用那么拐弯抹角。顺便一提,我是西利安。”
“好的,西利安,您好。”伏蒂涅从善如流,“所以您是怎么知道的?”
自称西利安的人却看了他们好几眼,喃喃自语道:“我现在真是没落了……竟然没人知道我的名号……”
他的表情微微动了动,凝成一副不可思议又悲凄无奈的模样,一时沉浸在自己貌似已经不出名的事实当中不可自拔。
伏蒂涅站直了身子,呼出一口气,抿了下嘴:“是我们……孤陋寡闻。您别和我们计较——”
碧翠丝忍无可忍,猛地上前,攥住西利安的手腕,咬牙切齿:“我、们、在问你话!别在这里为你那点儿名声破事伤感了!谁在乎?没人在乎!我才不管你是谁!你怎么在我脑袋里传话的?又怎么知道我们行踪的?快说!”
伏蒂涅呼出一口气,看向一边。
西利安皱着眉,轻轻挣着手臂,眼里泛着倔强的神光,闭紧了嘴巴,一言不发。
碧翠丝大怒。
她眉目间戾气更深,眼睛大张着,胸口翻涌着的怒火呛得喉咙间泛上血味儿,几乎想把他手臂扯下来。
在这焦灼之际,席尔维忽地笑了。
几道目光纷纷聚在他身上。
席尔维立马抱歉地摆摆手,但笑却止不住——他是被西利安反抗碧翠丝做出的那些动作、露出的那副神情逗笑的。
在他眼中,此人一直故作姿态,开始泫然欲泣,现在又一副贞烈模样,却不知道面前的几个都是不懂得怜惜与保护的匮乏货色——示弱和悲惨只会令此类人心生不解、排斥甚至轻蔑,徒添嘲笑罢了。
此刻,他这笑就是最轻蔑、最恶意满满的嘲笑。
西利安垂眼,切切实实地察觉到这份恶意。它如同冰冷的尖刀,正在他脸上划几道锋利的口子,火辣辣的痛感直传达到他心灵深处。
他突然觉得委屈,接着横生戾气:都怪这女孩,否则我怎会落到这种境遇?!
“你快疯了,对吧?”西利安嘴角上扬,语气阴冷,故作痛惜,“我真可怜你。”
他缓缓按住碧翠丝的手腕,握住,猛地一拉——
碧翠丝佁然不动。
他的脸上立马浮现出一抹尴尬。
碧翠丝迅速甩开此人的手腕,直起身,懒得再看他一眼,向伏蒂涅提议:
“杀了吧。”
“这怎么行?!”
席尔维大叫一声,不等伏蒂涅做出反应,向碧翠丝靠近一步:“你现在作风怎么这个样?杀人……这种事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碧翠丝瞪了他一眼:“那你说怎么办?他一直在挑衅!就是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专门来膈应人的!我快快送他上路,不正好遂了他的意!况且,他死了——”
他就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称我为作品的人。她没把这句话说完,不想把她对自身处境的在意如此暴露出来。
理所应当地,席尔维不理解碧翠丝,于是他开始评判:“就因为这个?杀人?实在偏激!”
碧翠丝冷笑一声:“这还不够?”
席尔维沉默一秒:“反正不行。生命可贵,别动不动杀来杀去的。”
无人注意的时刻,席尔维大伯绕到碧翠丝身后,默默掏出一把半臂长的砍刀。
他犹豫不决,瞄了几眼她的后脖颈。
席尔维瞥见他,神色大变:“大伯!你要干什么?”
伏蒂涅已飞速过去,夺过他手中的刀,往远处一丢。
老人当即涕泪横流:“给我儿子……给我儿子,报仇!”
报仇?找我?碧翠丝匪夷所思。
“您找错人了。”她离得远了些,“我也是个受害者。要我说,您儿子也算我的仇人。是他亲手,把我改造成这个样子。是他领着我,走上这条半人半鬼的不归路上去。您大概不会懂得,不受控制地接受各种信息和数据是什么感觉,我可以接通任何东西,除了我自己。他让我在没成为‘我'之前,就无法成为‘我'。”
老人颤抖着,油腻枯槁的表情转为彻底的悲痛:“什么‘我'‘你'‘他'的……我听不懂你!要不是因为你,我儿子会死吗?啊?”
碧翠丝神色僵硬:“人都是要死的……提图斯,死于别人的愚蠢衍生的不幸。我只是其中‘不幸'的那一环,你真正要怪罪的,是那些人的愚蠢,而不是我。”
“胡说!”老人情绪陡然激动起来,“他是为了保全你才死的!”
一阵静默之后——
“我不相信。”碧翠丝冷然道,“他为什么?又凭什么?我和他,没半点儿交情!”
老人神情愤然,目光转到一旁的西利安身上:“您说话呀!先生!”
西利安低头揉着自己的手腕,闻言叹了口气,指指她的脑袋:“提图斯,把他毕生所学全部交给你了。”
碧翠丝继续冷冷地看着他。
西利安只好咳嗽一声……接着又是一声……这咳声止不住了。
他咳出一口血,急忙捂住嘴巴,血就从指缝中溢出来,流了满手。
一声颤巍巍的叹息从他口中渗出。
众人陡然陷入略显惊慌的静默。
伏蒂涅心里很不舒服。他不喜欢事情发展成现在的局面——以语焉不详结束,以死亡告终。
死到临头,选择做一回善事又能怎么样呢?
“您还好吗?”他只好关心道。
西利安摆摆手,从毯下某处掏出一剂针管,攥紧了,往脖子上扎去……他那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脖子青筋暴起,脸色狰狞……漫长的几秒钟后,他拔出针管,赤色如潮水一般从他脸上褪去了。
伏蒂涅早就移开视线,听此人急促、粗重的呼吸声渐缓,才又看他:“您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西利安诧异地看他:“字面意思。我们这种人,最怕自己的学问搁置或者无人继承。提图斯为什么选择她,我不清楚。但她大脑中的信息,是智识上一笔不菲的馈赠,相当不菲。他把那象征智慧的黑匣子熔进了她的脑袋,她就是他亲选的继承人了。”
碧翠丝尖锐地嗤笑一声:“黑匣子……所以你就是靠这个定位到我的。你很想要?”
西利安挑眉看她:“我想——也不想。提图斯远比我优秀,我当然想知道他在西区那著名的研究所里,又精进了多少。但我不想打碎你的脑壳,那太不——”
他揉了揉脖颈,才继续说:“那太野蛮,太不体面,太不符合我的身份。”
“您觊觎自己学生的成果就很体面、很符合身份了?”她嘲讽道。
“什么叫——”他脸色涌上一股血色,嘴唇颤抖着,“我是他老师,师生间的事怎么能叫做觊觎呢?”
碧翠丝挑起眉,似笑非笑。
伏蒂涅很疲惫了。
虽然未以任何方式、从任何渠道见过在他们口中已然惊才艳艳、慷慨大方的技术家提图斯的生前面貌,但他还是大概弄清楚了此人与碧翠丝、西利安的纠葛所在。
整件事围绕着提图斯的知识遗产,碧翠丝是个不明所以的合法继承者,西利安是符合道义身份的非法窥伺者。
死者为大,尊重提图斯的意愿吧。伏蒂涅想,谁又能确定这对于碧翠丝来说是馈赠还是诅咒呢?
带着金光闪闪的无价之宝流亡的非主流群体。她现在的身份。
立在一旁的席尔维出于礼貌一直拉着他大伯,安慰着、规劝着,也冷眼旁观着。
他注意到伏蒂涅的神色,有些焦急和心软,立马想说个在他看来“皆大欢喜”的法子:让碧翠丝跟着西利安“学习”。
这样一来,既尊重了西利安如此虔诚做学问的迫切心思,又解决了碧翠丝的头脑问题——以西利安的狂热心态,说不定在他死前能攻克提图斯遗留在她脑袋里的技术难题呢!
多好呀!
但他万万不敢真这么提议。提了,伏蒂涅说不定就会和他绝交!
所以,席尔维依旧冷眼旁观。
而仅仅从做决定这一件事上来讲,席尔维习惯性舍弃和明哲保身,伏蒂涅则更爱做一些麻烦而力所难及的决定。
因此,
“碧翠丝的问题不得不仰仗您来解决。如果不是我们的身份问题,我真想让您屈尊和我们同行。”伏蒂涅诚恳地对西利安说,“但这难以实现,我们实在不想连累您。这样,我让碧翠丝每半年一次到您这儿和您学习。毕竟知识摆在那儿,没个老师也不行。这几天呢,我们就留在这儿,您先帮我们解决行踪定位这件事。您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