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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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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本质就是贱。
虽说大多数人都有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但人有时候偏偏过于追求那些有害的东西,并对此上瘾。
感情上也是如此。
有时候,席尔维会不知道日子该如何过下去。他是那种不敢滋养野心的人——不是说他没有。
说实话,他曾经因为在友谊当中的低自尊和虚伪,迫切地想要出人头地,远离让他痛苦、自卑甚至变得阴暗、戏谑并惯于嘲弄一切的根源。
他从那段可悲的关系中唯一得到的教训就是,不要指望一个本来就不够好且自私的人为你改变,无论你自认多么对得起他。
那从来只会消耗你、吞噬你,无法助你进步,并且让你不知不觉成为被迫奉献的他人向上的垫脚石。
所谓“烂人也有真心”,条件太过苛刻。大多数人是无法得到,也未必想得到的——不是不屑,而是不懂。
想到这里,席尔维不禁扪心自问:我难道是见不得朋友比我更好、更优秀吗?
不是的,他告诉自己,绝对不是。
友谊的裂缝从来不是因为情感的不对等,而是双方都对彼此的为人感到失望。
阿索前几天的撩拨已经偃旗息鼓。
席尔维对此略感失落,却不惊讶。
受人喜爱是个人魅力的体现,他的自卑让他心怀期待,他的自负和敏锐却又第一时间断言:“这是轻浮的玩乐”。
他只是因为自己的无权无势深感不安,他只是对自己的弱势处境深感不安,他只是……只是窥见了一点点所谓上流社会的真相,便感到深深的恐惧,继而产生无尽的愤怒。
席尔维是个拥有朴素善恶观的普通人,永远信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他诚挚地希望那些不配为人的光鲜畜生不得好死。
他到底是个还有良心的新闻工作者——虽然这个身份大多数时候,并不像别人想象得那样值得“哇噻”一下。
不明真相有时候是一种仁慈,可以安慰自己:那些私底下流露的风声,偷偷流传的恶行只是个充满虚构的故事。
但从没人认为,罪恶是能被虚构出来的。
此刻,他近乎绝望地把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用力闭了闭了眼,没能找回半点儿应有的气力。
他杵在原地,像一块冰箱里的冻肉。
“老弟,怎么样?是不是……”旁边那个油腔滑调的矮子拍了拍他的背,眼神自下而上油腻腻地划过席尔维的上半张脸,嘴角豁开的笑意赤裸裸地张着,给人一种他永远不会闭嘴的错觉。
席尔维的眼神放在那个被扯下半只腿的机器人身上,怎么也挪不开。它恰到好处的凄厉哀嚎点燃了整个屠宰场的狂热,让席尔维备受煎熬。
他连伪装的力气都没了。
……恶心……太恶心了!
席尔维猛地推开那个矮子,那个油腻的肥佬,他被推开的样子活像一块抖动的肥肉。
那人却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兴奋而沙哑的气音,抖着声音对席尔维说:“没事,我原谅你。一开始你们都这样,嫌恶的、愤怒的……多无聊的表情!但你会喜欢的,慢慢地,你就会爱上这东西,听不见它们的声音你会想得心里发痒!你看见那一瞬间它那绷紧的‘皮肉’了吗?你看见它是怎么断掉的吗?你现在还不懂,但你以后会懂!终有一天,你会忍不住亲自上手的!”
席尔维一阵反胃,有一个想象中的他正冷笑着、痛恨着、怒斥着:
这里!你们每一个人!都是魔鬼!你们都该死!
但他实际只是苍白无力的笑了笑——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笑。
或许,笑就是一种万能的表情。在某些时候,它最接近邪恶。
他竟然还记得自己的任务和目的,接着问了句:“就这些吗?”
穷。贫穷。
席尔维曾因此倍感折磨。
他的父母是那种会说出“你别担心钱,只管自己吃好喝好。东西都紧着你花”的口头奉献者。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们的种种行为始终传递着一个不变的信息:我们家很穷,我们工作很辛苦,养你真的很不容易。但我们依旧一切以你为先,想要什么就说。
他能说什么呢?他还能要什么?
这让席尔维从小到大,花父母钱的时候总有一种愧疚和羞耻。
后来他勉勉强强有了份工作,拿到第一笔工资。他还记得被通知提供银行卡号和身份证信息时,那一点点惊喜与大部分的猝不及防。
但那个时候,他其实并不怎么高兴,反而有一种奇怪的紧张。
或许,是因为工资太低了。
席尔维又在机器人屠宰场里,旁观着一场绞杀。
多么诡异,又多么真实。
被吊起来的机器人,垂直落下,一动不动,完美地扮演了一场快速而干净利落的死亡。
但是观众都清楚:麻绳勒不断它们的脖颈。“嘎吱”还是“咯嘣”,没人能听见。
这场处刑不太令人满意,或许应当献上“斩首”之邀。
他希望他那精密小巧的“机械眼”能忠实而精力充沛地记住这一天——简单来说,不要录到一半就没电。
这东西可不包退包换。
他神色依旧有些僵硬,但已经软化很多,直勾勾地盯着十几具机械残骸被拖出去,心想: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它们是怎样睁开眼睛、取下麻绳,被驱赶到一个小笼子里,等待着下一次站上处刑台的呢?
又或许,它们会互相交流心得,像固定的演员一样,腹诽着这种无聊的剧目总有人百看不厌——但没有观众,戏剧怎么会一次又一次上演?人再不满意这出烂戏,还不是骂骂咧咧地看完了?
然后席尔维开始嘲笑自己的想法,嘲笑自己为了假装不把这些血腥当一回事,而硬逼着自己将其娱乐化的回避和软弱。
他怕得要死,也恶心得要死。
他那空洞的眼神带着厌弃掠过观众席上一张张潮红、纯粹而丑恶的脸,猛得停住,钉死了。
席尔维浑身一颤,对上一双在暗色中熠熠生辉的眼睛——它们是两团燃烧着的向日葵。
席尔维不知道自己推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怎么应付那些不耐的谩骂。
他凭着一种纯然的怒火走到伏蒂涅面前,死死攥着他的胳膊,指甲钝痛,发着抖,却吐不出一个字。
在他的视角里,伏蒂涅回避了他的眼神。
“你……为什么……你会在这儿?”席尔维积攒出一点质问的勇气。
“取材。”伏蒂涅说,“你呢?”
席尔维惨然一笑,回了同样的两个字:“取材。”
伏蒂涅一愣,环顾四周,反手握住席尔维的手腕,拉他到一个略微安静点的角落,提醒道:“你该知道,这里不许拍照,别坏了规矩,有人会找你麻烦。”
说完,目光又上下扫了他几轮,说:“你倒是准备的充分。说说,怎么混进来的?”
席尔维闭口不言,心如死灰。
“我猜猜。是和别人说,自己想找找刺激还是和‘它们’有深仇大恨?我说,如果你想把你的事干得漂亮些,还是第一个理由好,没那么庄重,不容易引起注意和怀疑。”
“你挺熟练。”席尔维扯了扯嘴角。
伏蒂涅脸色有些微妙,这话……挺耳熟,像是该从我嘴里说出来的。
“这不对。”席尔维眼神终于凝聚了几分坚定的神采,直直地望向伏蒂涅眼底,“这个地方不该存在。”
人怎么能够创造出这种专门用来突破底线的场所?
你又怎么能在这里对此习以为常?
席尔维失望透顶。
“人一直都在创造这些……空间,用来承载、容纳一些无法言说的东西。因为他们本性难移,并且厌倦了克制。”伏蒂涅的声音扁平,“承认人并没有自己捏造的那样光辉高尚,应该不至于让你抗拒到要立刻在我面前伸张正义吧?你的动静已经挺惹人注意了。”
席尔维为这样一番消极言论而微感不喜,冷冷地说:“我不知道你是这么悲观的人。”
席尔维话里带刺,就是想惹伏蒂涅生气。
“我也从来没表现的自己有多么乐观。”
伏蒂涅叹了口气。
“弗里知道吗?”
“它怎么可能不知道?”伏蒂涅莫名其妙。
席尔维接着说:“我就知道你是瞒着……”
他突然顿住,反应过来,有些不可置信地拔高声音:“它知道?!”
“知道。”
“它知道你来这种专门屠宰机器人取乐的地方,然后呢?”
“然后什么?”伏蒂涅明知故问。
“然后没半点反应?”席尔维嗓门提得老高。
“它为什么要有反应?我又没带着它来,它也永远不会到这地方。”
“这明明是很恶劣的事……”
“很多事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我说是来取材,就真的只是……取材,你懂吗?”伏蒂涅似乎反应过来他为什么那么大反应,解释了一句,“这里总会有一些不好处理的废料,你知道,我没那种爱好。”
席尔维脸色空白,心里却想: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你来这地方……你至于到这地方……收废铁?
两人相互无言之际——
“哟,好巧。”约翰·杨突然出现,打了个轻佻的招呼。
他今天领着两位出手阔绰的新主顾来找找乐子,没想到就这么碰上了一位旧朋友和另一位……新主顾。
他记得清楚,这四个人,刚好都是上下楼邻居。
这可真是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