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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芒果之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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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能够感应彼此的情绪,但语言不通,互相芥蒂。
一个态度恶劣,一个心中警惕,像是大榴莲上住着一只小刺猬。
在漫长的航行中,风暴季的海上也偶尔会有船只经过。周六以为风暴一定会去撕碎他们。但其实只要不挡路,它只会无视他们。
有时候风暴会停下来,当她以为遇见了什么意外,会发现它只在看一群虎鲸追海豹。就像是在路上看见了小狗打闹,停下来看一会儿热闹。
然而,每当周六认为恐怖的风暴也会有平和的时候,它又会在下一次掀起巨浪,掀翻巨轮。
渐渐的,周六发现了规律,如果船上挂了欺诈之神的蛇头旗,那恐怖的风暴一定会掀翻那艘船;如果没有挂,它就会无视对方。
据说欺诈之神是一条大蛇。周六想它可能和那条大蛇有仇。
就算是在枫叶城,如果有人亵渎枫叶,也会连续倒霉很多天。但在这十来天的海上漂流当中,她始终没看见欺诈神降下什么神迹。
周六觉得很讽刺,毕竟哨塔上三分之二的人都因为祭祀欺诈之神沉海了。哨塔上的人认为欺诈之神会保护他们。然而事实上,欺诈神的信徒不会得到任何庇护,还会因为遇见风暴而倒大霉。
时间进入八月下旬,海上的风向变得很快。一股北方来的洋流即将南下,也就代表着他们要赶时间,不然接下来就会是逆流而上。它的计划也发生了变化。它不再长时间停留在岛屿上,而是每当路过一座岛,就把周六丢上去收集食物。
然而,这只恐怖的风暴耐心很不好,往往等上一个小时,它就会用触手拍拍水面,示意自己已经等了很久了——
一场雨那么久了!
每当周六感觉地震了,她就知道时间到了。周六不知道让它继续等下去会发生什么,所以总是会在它不耐烦之前马上出来,哪怕没有找到足够多的食物。
周六没有全知全能的视角,她有的只是短短十八年颠沛流离的生活经验。
她对现在的生活现状没什么不满意的,甚至因为能够和恐怖的风暴和平共处而感觉到庆幸,小心翼翼地维护着现状不愿意打破。
她总会提前出来,从不试图惹怒它。
这已经渐渐成为了他们的默契。
然而,岛屿上的环境复杂,不可能每次都顺利按时出来。
这一天,周六在寻找食物的时候遇见了一条短吻鳄。
当听见风暴拍打水面的声音,周六往背包里装好香蕉就打算离开,然而才走出两步,就在湿地旁和一条成年短吻鳄狭路相逢。
在陆地上,它们强大的咬合力对于人类来说是很大的威胁。
它死死咬住了周六的下摆,想要把她拖进泥沼里。体长将近一米六的鳄鱼,巨大的拖拽力几乎把她整个人拽着往泥沼里滑下去。周六摸索着,想要找到东西砸开那只叼住她的下摆的鳄鱼。
周六没有试图求救,因为不认为风暴会伸出援手。她不停地拿石头砸短吻鳄的脑袋。在巨大的力道甩咬下,她被甩倒了两三次,又咬牙站起来,试图用树枝、石头砸开它。
一下一下,她用尽全力。
就在周六额头冒汗,体力即将消耗殆尽的时候,一只触手出现了,掀飞了那只短吻鳄。那只庞然大物出现了。它的触手一卷,那只长度将近一米六的鳄鱼就再也动不了。
周六以为它会发怒。
因为此时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她感觉到长久以来维持的默契可能被打破了——风暴的耐心很不好,而她耽误了很长的时间。
她站起来,沉默地看着它。
她等待着它发怒。
但是没有。
它把她捡了起来。
她等待着什么发生。也许是她的态度太明显,眼巴巴地看着它。
风暴之主的脾气的确挺暴躁的,不然为什么叫风暴呢?它的确认为她在耽误它的时间。而且——
她在期待什么呢?
触手狂怒地挥舞了一会儿。虽然她的体型很小,和一只短吻鳄能够僵持这么久已经不错了,但她能期待它有什么反应?
她还仰着头,看着它。它能够感觉到从她身上传来的,强烈的期待。
它迟疑了一会儿。
触手垂下来,飞快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好了,够了,你还想怎样?
……
周六不知道那是什么。
从头顶掠过的触感,可能只是它想要掀飞她,却错误估计了她的高度。
她犹豫了一会儿,追上了前面的风暴。
在周六的认知里,让人等待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她的父母对她的耐心也很差,而她的手语他们从来不会尝试着去看懂,她无法解释,于是埋怨就会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为什么迟到?为什么耽误我们的时间?
为什么?为什么你是个哑巴?
然而周六发现,让风暴等待——其实什么都不会发生。
海上很长一段时间连一只鸟都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海水。太漫长的航行中,周六唯一能够交流的对象就是那只风暴。就像是风暴会控制不住对这个人类产生好奇心,她也一样。周六仍然对那只庞然大物感觉到恐惧,但那因为恐惧而封闭的心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她开始尝试着学习它的语言。因为能某种程度上感应到它的想法,这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她能够听懂的第一句话,也就是它说的频率最高的那句,大概是:杀死你!
……
鳄鱼事件过后,风暴不再把她扔在岛上就不管了,等的时间一长,它就会直接上岸寻找周六。
也许是认为她会被一只短吻鳄咬断腿,会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兽变成晚餐。它在海上没有天敌,而对于作为人类的周六而言,她的世界全是天敌。
于是,一旦她不按时出现,它就会过来把她抓走。
顺便把她七零八碎的东西全都给兜走:收集到的水果、大大的叶子、几个小的梭子蟹。旁边还有几个石头、一只海龟。
它不知道是不是她要的,于是统统抓走。
周六怀里被塞了一只海龟。
她很困惑地看看海龟,看看底下的那个巨大的阴影。
她想说那不是她找到的食物,但她不敢出声,它会说“杀死你!”
准备食物的时候,周六大部分时间都会选择水果。因为方便携带,还可以补充水分。从前,它只是把她丢在岛上就会回到海底下,但是现在它认为她随时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会经常冒出头去,偷看她摘香蕉。
她准备食物的速度在风暴眼里很慢的。为什么要一只只地抓鱼,为什么要一把一把地摘香蕉?
它盯着看了半天。
直接伸出触手把香蕉树和上面的周六一起连根拔起。
周六凭空飞起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
等到连人带树在半空中,才慢半拍地发出了一声“啊”。
风暴认为她可能是海龟属下的一个分支生物。
它的速度太快,她在海边追得很慢。
它游出了好远,她还在跌跌撞撞地追它的影子。它不得不停下来等她。等她的时候,它听见她跑步时候呼哧呼哧的声音。
它看见她的芒果滚在了地上。
它朝着她发出了声音:走快点,不然杀死你!
它听见了她心里的声音,好大声。她在想它长得太大只,速度太快,追得好累。
等她实在是太麻烦了。
它折返回去,朝着她过去。
捡起周六。捡起她的芒果。
芒果放进周六怀里。
周六放进它的怀里。
游得快一点,刚刚好够赶上下一次的落日。
……
周六不明白那天头顶飞过去的是什么,也不明白它为什么会等她,但就像是一只蜗牛从壳里面探出了脑袋。她的性格孤僻,很少主动和人交流。她的东西也很少,并没有什么可以和人分享和赠送的。
她犹豫了片刻,挑选了包里最大的一只芒果。犹豫了一下,轻轻的、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身下的“孤岛”。
海上冒出一只触手。
她感觉到了背后再次出现了熟悉的被注视感,庞然大物冰冷地注视着她。
庞然大物冒出了水面,它冰冷的眼神盯着她,凑近了一些,表情凶恶。
她把芒果递了过去。
这是一种很明显的讨好。
海中的巨怪立马直立了起来,它看看周六,看看芒果。它从海面上浮出来,阴影笼罩着她,试图制造巨大的压迫感。它朝着她发出一串晦涩难懂的音节。
她听不懂,不过她察觉到它的语气并不好。
发现自己的威胁周六听不懂,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芒果拍开了。
海怪缓缓地沉入了海中,只留下了一座孤岛般的尖尖,上面坐着一个周六。
周六维持着那个递出去芒果的姿势。
她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更不知道如何讨好别人。
她沉默地收回手。
她垂下了眸子,小心翼翼地不再发出声音激怒这只海怪。
隔了很久。
海面上探出了一只触手,来到她面前,啪地卷走了那颗芒果。
她眨了一下眼睛。
隔了一会,触手恶狠狠地戳了她一下——
递过来一只剥了皮的芒果。
……
显而易见,没有人会送给恐怖的风暴一颗芒果,它不吃素,也从未被人送过礼物。它经常看见她吃芒果剥皮,甚至可以剥一整天——它认为她递过来是让它剥的。
虽然它有八条触手,这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但这是对风暴之主的无礼和冒犯!
不过,她这是什么反应?
它怒气冲冲地剥了芒果,并且发出了声音:没有下一次!不然——杀了你!
周六有点不知所措,这也是她第一次收到剥好的芒果。
她小心翼翼地探头,看见海面下浓重的阴影。
可在周六的眼里,这只海怪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
它在她的眼中仍然是危险的、恐怖的。但是似乎在庞大的、冰冷的外表下,多了一点点的人性。这一点点的人性,让周六开始觉得自己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