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春意》苍见溪

46、四十六

　　不久之后想离开灵州去别的地方看看一事，颜夕照找了个时机与舅舅、舅母和表哥说了。舅舅与舅母很是意外，他们本以为颜夕照会在这里住上个两年，直至她可以回到上京的时候再离开，不成想不过一年，她就打算离开了。

　　表哥周潭川对颜夕照的话没太多意外，她本就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只是担心她的安全。

　　舅舅和舅母表示想要认真考虑一下这件事，之后再议，在那之前不同意她擅自离开。毕竟，此事她父母尚不知晓，至少要写信告知她在上京的父母、得到同意后再说。周潭川则是将颜夕照叫过去花园散步，一边与她聊聊要离开灵州之事。

　　周潭川问她：“可想好之后要去何处？”

　　颜夕照如实告知：“想去江南。听闻那是水乡、是富饶之地，我想着既然都离开上京了，还是得趁年轻的时候去以往没去过的地方见识见识。总是待在此处，也是在给你们添麻烦。”

　　周潭川看着她，正色道：“夕照，你知道的，你住在这里对我们而言并不是麻烦，也从未给我们添过麻烦。我们很高兴你能住在这里。”

　　颜夕照说：“我知道。”

　　但她指的并不是那些，而是因为她会给周家人带来危险的事。先前裴逐意发现的那些人里就有暗中跟随舅母想要劫持她来威胁自己的，如若自己不从，他们肯定会伤害舅母。

　　舅母待她宛如亲生女儿，她不愿意舅母被扯进如此危险的事情中。继续留在此处，难保太子不会再派人来此。要是舅母有个万一，自己要如何面对舅舅与就在眼前的表哥？她也并不希望周府的任何一个人因为她而遭遇危险。

　　离开灵州，自然也是有些风险的，但可以将麻烦从灵州引开。何况，她离开时，裴逐意会跟着自己一起。他说过，他在自己身边，他会保护自己。有裴逐意在，普通的劫匪可无法对他们造成威胁。

　　这些事，不太方便告诉表哥他们，怕他们徒增担忧。既然如今无事，那就顺其自然，让他们继续好好的生活在此处。

　　于是颜夕照定了定神，思索好措辞后又说：“我知道你们都待我极好，我也很感谢你们对我的照顾，只是……只是如若做好了决定却不能去的话，日后我定会后悔。”

　　“何况，天地广阔，既然离开了上京，也就不着急回去，多见见世面对我来说也很不错。”

　　“那……你的安危呢？”周潭川担心道：“你就带着两个侍女离开的话，路上定然不安全。”

　　颜夕照坦然告知：“裴逐意与左鸮会和我们一起。”

　　周潭川一愣。裴世子与他的侍卫……

　　说起来，裴逐意与那个叫左鸮的来到灵州也有一段时日了，据消息可知他们一直都在颜夕照所在的医馆帮忙，且不收取任何报酬。本想着那是裴逐意接近颜夕照的手段，没想到颜夕照对于往后的安排中已然有裴逐意的位置。

　　周潭川忽的笑了下。原来折腾一大圈，最后还是裴逐意。

　　颜夕照略有不解的看向他：“怎么了？”

　　“没事，”周潭川笑着对上她的目光：“裴世子英勇无双，武功卓绝，若是他在你身边充当护卫，想必就无需担心你的安危了。”

　　颜夕照微诧：“表哥，你这是在夸他？”

　　“不过是说些大家都知道的事。”周潭川眼中笑意渐深，视线稳稳落在颜夕照脸上：“若是以后还想要回灵州，这里随时欢迎你。”

　　颜夕照愣了下，继而露出笑容：“舅舅舅母他们还在考虑，说是要给我父亲母亲写信，此事尚未有定论，表哥却好像已经知道结果了一样。”

　　“那是当然，”周潭川说的自信：“从小到大，你想做的事，他们哪次不是由着你的？何况他们要是知晓裴世子会同行，大概也能放心。”

　　颜夕照笑着：“希望如此。”

　　上京。

　　颜覃方与周欣兰收到灵州那边送来的信时，他们正与纪曼文一起用午饭。故而一起看了那封信。

　　得知颜夕照有意趁无法回上京时去别处看看，他们都有点意外。但，以颜夕照的性子来说，也不算奇怪。她离开上京也有段时日，先是住在玄女观，后又去了灵州，之后又跟着医馆的大夫学了医术去治病救人，她如今已不再像曾经那样只是个乖巧待在深闺中的女儿家，她有了自己想做之事。

　　身为她的父母与祖母，他们自是很高兴见到她的成长，她能够见识天地广阔、增长阅历，不必总是待在小小的一方院落，是无数上京深闺女子求之不得的事。

　　以前他们觉得，颜夕照到了年岁就该像上京其余女子那般安排亲事去嫁人，他们会尽他们所能的给她挑选最好最合适她的人，安安稳稳的度过一生。可后来经历了一些复杂无奈之事，他们对颜夕照的要求就是希望她能够平安健康，若是能在此之上再加上一些欢喜愉快，那是更好。

　　故而，对于颜夕照的想法，他们并无反对之意。

　　祖母纪曼文对颜夕照这一年来的成长更是欣慰。先前遇到上京那些事情，她不仅没有心生怨念，也没有因此消沉，反而以她自己觉得对的方式生活，纪曼文很是开心。

　　若是再年轻个十来岁，她定然也是想要跟着颜夕照去外边游历一番的。这段时日来，那位叫公孙雪的大夫定期来为她检查身体，配置合适的药来助她调理身体，她身体情况与以前相比有了不小的好转，身子也轻快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般时不时就会胸闷气短。

　　只不过到底还是上了年纪，经不起长途奔波的折腾。只能在颜夕照回到上京看望自己时，让她将那些有趣的经历讲给自己听了。

　　颜覃方打算写回信时，周欣兰提醒他：“女子外出，自是有风险，得多给她安排些护卫随行。若是遇着危险，能保护她，要是需要帮忙的，护卫们也能尽可能的帮上一些。”

　　“她如今在灵州，我们这边派人过去有所不便，请兄长为夕照安排些靠得住的护卫吧。”

　　颜覃方点头：“好，我会写上的。”

　　远在灵州的叶莲文收到上京这边的回信时，已是将近半个月后。当时周潭川就在叶莲文身边，看着信中所写，他不由笑了下。

　　他就知道姑姑与姑父不会反对夕照表妹的请求。身为表妹父母的人都同意了，自己父母这边大概也没有理由再去拒绝。

　　只是叶莲文看完信，仍有几分忧愁，轻轻的叹了口气。

　　周潭川问：“怎么？还担心表妹要离开灵州一事？”

　　“是啊，”叶莲文没有否认：“姑娘家要远行，且没有确切目的地，总归是令人担忧的。”

　　“表妹有裴世子相伴保护，哪里还需要担心？”周潭川笑着：“一堆护卫加起来也未必打得过他一个吧。何况他身边也还有侍卫跟随。”

　　叶莲文叹息一声：“话虽如此，可该担忧的还是会担忧，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安抚住的。”

　　周潭川理解母亲担心颜夕照的心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肩膀以示安慰：“日后她安定下来，有空了，定然还会回来看望我们的。”

　　叶莲文点点头，顺着周潭川安慰的话笑了下。

　　颜夕照自医馆回来后，照常与周家人一块用晚饭，期间寻常闲聊，偶尔有几声笑响起。直至晚饭后，舅舅与舅母才将她叫到书房去谈话。

　　告知关于她想离开灵州一事，他们已考虑好，送去上京给她父母的信也已收到回复。他们都同意她暂时离开。

　　颜夕照一瞬惊喜，眼中的笑意没藏住。

　　叶莲文忍不住在心中感慨，孩子大了，到底还是想去看看外面。拦是拦不住的，只求她能平安。

　　得到允许后，颜夕照着手开始准备，既是远行，要筹备的东西不少。她将此事告诉裴逐意后，裴逐意比她更为激动，喋喋不休的说着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

　　这些年来，不论是前世或是今生，他去过不少地方，但每次都是因为听命行事，有这样那样的事需要他处理，之后还得抓紧时间赶回去交差汇报。哪怕去的地方很多，却没有一处是他真正停留下来住上几日的。

　　每次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完全没有欣赏沿途景色的兴致，更是连休息的时间都是有限的。他对那样的生活感到厌烦，觉得无趣，他并不想自己往后的日子都要在处理那些无趣的事情中度过。

　　现在有与颜夕照同行的机会，他满心欢喜，满是期待，已然开始想象着之后与颜夕照的生活。他想和她去很多地方，有许多事想要和她一起做，光是想想，就让他觉得无比兴奋与开心。

　　八月中旬，颜夕照处理好手头上的事，告别舅舅一家，与医馆师傅道别，随后与裴逐意启程离开灵州。

　　颜夕照与蓉儿、晓桃坐在马车内，裴逐意与左鸮坐在马车前赶车，之后是按照颜覃方与周欣兰的要求随行的四个骑马护卫，以及另一辆放置行李的马车。

　　半日路程后，马车在一条清澈的小溪旁停下歇息。

　　颜夕照要出来，裴逐意自然向她伸出手。她愣了下，继而将手搭在他手臂上，扶着他的手缓步走下来。

　　初秋的风带着些微凉爽，倒是将久坐马车后颜夕照感受到的沉闷感吹拂而去。颜夕照慢慢呼出一口气，望着入目而来的绿意，感受着风的清凉，忽然觉得心情大好。

　　两人往小溪走去，在溪边停下脚步。

　　颜夕照看了眼身前潺潺的溪水，看向不远处繁茂的山林，又抬起头看向头顶湛蓝而有白云悠悠浮动的天。

　　她觉着身心舒松，心底的雀跃在来回跳动。这样美的天，她仿佛是第一次见到。

　　裴逐意将水囊递给颜夕照：“喝点水吧。”

　　颜夕照敛回视线，伸手接住，稍稍仰头喝下一口。而后她擦了擦嘴边的水渍，将水囊递回给裴逐意。

　　裴逐意收好，自然的挂在腰边。

　　颜夕照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人，眼眸微动间，犹豫了下，还是开口：“你真打算一直这样跟着我？”

　　裴逐意反问：“为什么不呢？”

　　颜夕照好奇：“你父亲母亲那边怎么说？他们知道你的决定吗？”

　　“我已经写信告诉了他们我的决定，”裴逐意坦然：“回信中，父亲说，没有要紧事发生时我可以留在你身边。如今没有需要我做之事，所以，我可以陪在你身边，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裴逐意转头看向颜夕照，眼神坚定：“阿照，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的。”

　　颜夕照笑了下。

　　她可没说，她要赶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