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春意》苍见溪

44、四十四

　　医馆关门打烊，颜夕照与裴逐意在大堂的四方桌前相邻而坐，蓉儿送来茶水后，很自觉的去到后院，给她们腾出单独说话的地方。

　　裴逐意显然是策马赶来灵州见自己，颜夕照一开始心中欣喜，可坐下来后，却不知该和他说什么。北境大胜之事她已知晓，他回过上京的事也在他写给自己的信中告知，此刻，她心生紧张与一丝拘谨，不知与他聊些什么最为合适。

　　纠结片刻后，颜夕照觉着一直沉默着实不妥当，终于打算开口，岂料裴逐意与她所想一致，和她一同出声：

　　“你……”

　　两人皆愣住，不由看向对方。

　　颜夕照一瞬心慌，随即避开视线，看向摆放在面前的那杯茶。茶水悠悠，茶面泛着一圈涟漪，正如她此时被惊动的心。

　　裴逐意抿了下唇，看着颜夕照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他先开口：“阿照，这段时日，你在灵州过得好吗？”

　　颜夕照放在身前的手紧了紧：“挺好的。”

　　而后她反问：“你呢？”

　　“我也不错。”裴逐意始终看着颜夕照，像是要将分开时没有见到面的时刻全都补回来，他的视线仿佛是黏在她身上的一般。

　　他眨眼，眼中依旧是清晰的颜夕照的面容：“北境的战事结束，身边的奸细铲除干净，前世那些惨剧如今都不曾发生，如若不出意外，接下来可以过上好几年平静的日子了。”

　　颜夕照点点头：“确实如此。”

　　现在与前世相比，变化的事不好，惨剧皆未发生。自从自己离开上京后，好似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比以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也许她不回去，事情会更好。毕竟上京还有个莫名其妙对有自己有执着的太子，要是她回去，指不定太子会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到时候要是太子拿自己当人质威胁裴逐意亦或者是自己的家人，那可就不好了。

　　灵州离上京虽远，可她在这里更自在些。

　　裴逐意看着她：“阿照，你想回上京吗？”

　　颜夕照愣了下，似是心中所想被看穿，眼中闪过一丝慌张。但她很快稳下心神，遵循心里真正的想法告知裴逐意：“我现在回不了上京。”

　　“即便将来我可以回上京了，我想的也是去看望我的家人和许久不见的好友，大概不会在上京久住。”

　　闻言，裴逐意笑意敛回大半，忽的慌乱与不安：“你的意思是，你打算以后都留在灵州吗？”

　　颜夕照说：“可能不是灵州，是别的地方。总之，上京的纷扰与规矩太多，我觉得那里不太适合我，我更喜欢住在会让我觉得舒适与放松的地方。”

　　“而那个地方，不是上京。”

　　裴逐意抿唇，笑意已完全消失，面色逐渐严肃起来，蹙起的眉心中透着几分凝重。他双手不由自主握紧成拳，心神不稳，一瞬间变得很乱。

　　若是颜夕照不回上京了，那自己怎么办？那他和她之间的事呢？

　　“你……还是没有原谅我吗？你还在生我的气吗？”裴逐意垂下头，眉头紧锁着，微弱的嗓音中透着些许委屈：“你不想回上京，是因为不想再与我有纠葛，你依旧害怕曾经的事情会再度发生，对吗？”

　　颜夕照尚未回话，又听裴逐意着急的开口：“我不会的……这次我绝对不会伤害的，我可以用我的性命担保！”

　　“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你的，我不想和你分开！”他越说越激动，翻涌的情绪在失控的边缘。但凡是和颜夕照有关的事情，他很难保持住理智，总是容易变得紧张与失控。

　　他伸手抓住颜夕照的手，紧紧地握在自己手中，眼里有泪晕绕开，眼尾泛着一层红：“阿照，求你了……”

　　“我好不容易能见到你，你别不要我。”

　　颜夕照被他突然地这一出惊到，那样直白的话更是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一边担心裴逐意情绪失控，可她自己的情绪也因为他的话而有些失衡。

　　她看着被裴逐意紧紧握着不愿意松开的手，又看向裴逐意那双含着泪满是委屈与不舍的眼眸，心生不忍，一瞬间有些心软。然而原本她就不打算对他说重话的，是他问自己的看法，自己才如实回答的。

　　没想到裴逐意接受不了自己不回上京，已然默认此事与他有关，是以为自己依旧没有原谅他了。

　　其实并不是。

　　她只是在这段时日里想了很多，上京虽然有她的家人，可她觉得，那里并不适合她。她如今真正想要的，是平静而宁和的生活，可只要在上京，就不会真正有那样的日子。

　　所以，不回去才是更好的选择。至于家里那边，她到时候会去说的，以他们对自己的疼爱程度，她相信他们不会逼迫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他们会理解且支持自己的选择。

　　看着裴逐意溢出眼眶的泪，颜夕照取出手帕，小心着给他擦拭掉脸上的泪，嗓音平静而温和：“我没有生你的气，也真的原谅了过往。我说过，人是要向前看的，我不在意以前的那些事，并不代表我愿意继续按照曾经那样生活。”

　　她看着裴逐意的眼睛，认真的再次强调：“裴逐意，我原谅你，和我不想回上京、想要过平静的生活，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裴逐意眉心依旧紧蹙，他看着颜夕照的眼眸微微颤动着，似是被颜夕照的话惊到，又像是觉得颜夕照说的话在理。他眨了下眼，低下头暗暗深呼吸着，尽可能快一些的将翻涌的情绪稳定下来，紧抓着颜夕照的那只手也逐渐松开些许力气，只是颜夕照的手依然被他握在手里。

　　颜夕照没有立即抽回自己的手，而是由他握着，直至他情绪完全冷静下来。

　　再次抬眼时，颜夕照神色依旧温和，不见半分怒意。

　　裴逐意努力挤出个笑容：“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

　　“既然你不想回上京，那就不回了，如今天下太平，镇北侯府有父亲、母亲与章青，没什么事是非我不可的。所以，不论你想去哪里，待在灵州也好，想去别的地方也好，我都可以陪你。”

　　“我可以给你当护卫，至少路途安全是有保障的，不是吗？”

　　颜夕照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也不回上京？你可是镇北侯府世子，将来是要继任镇北侯之位的。”

　　“那也是以后的事了，”裴逐意说：“以后是怎样的，谁也不知道。眼前才更为重要，不是吗？”

　　他紧了紧握着颜夕照手上的力度，眼睛直直注视着她，眼中的期待极其明显。他希望颜夕照同意，他想要留在颜夕照身边。

　　无名无分也没关系，就当个寻常护卫也可以。

　　颜夕照抿唇：“你在北境立下大功，陛下看重，他不会同意你离开上京太久的。”

　　“不，正好相反，”裴逐意纠正：“如今天下太平，北境安稳，没有什么事的时候，他是不会想起我的。”

　　颜夕照眼中诧异更明显了点。

　　裴逐意直勾勾盯着颜夕照的眼睛：“阿照，让我留在你身边吧。”

　　颜夕照：“……”

　　皇帝陛下那边暂且不说，裴逐意想要跟自己留在灵州这件事，裴逐意绝对没有跟他父母提起过。镇北侯与侯夫人若是知晓，定然不会同意。再怎么说，裴逐意也是他们独子，肩负镇北侯府的责任，怎能如此随意的抛下那些事情不管而任性的因儿女私情留在这里？

　　看着裴逐意真切与期盼的眼神，颜夕照缓了口气，说：“我很高兴你能来见我，不过你说的事，还是与家中父母商量一下再说吧。毕竟，你和我，是不一样的。”

　　他有镇北侯府的责任需要去承担，但自己没有那样的责任，家中父母只希望她可以过得开心些，所以她随性而为也并无不妥。

　　裴逐意想要说什么的时候，颜夕照已经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你也找家客栈好好休息吧。”

　　裴逐意着急的跟着站起来：“阿照，可是我……”

　　“今日就这样吧，”颜夕照打断她的话：“我已有些累，想回去了。”

　　裴逐意：“……”

　　将人送出医馆后，颜夕照折返进去，随即将门关好。她去后院找蓉儿，与容儿从后门离开医馆。

　　而此刻的裴逐意依旧站在医馆前，看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门，心情低沉而不是滋味。

　　他以为北境战事结束后，他以为阻止了曾经那些惨剧后，他就可以和颜夕照重归于好。颜夕照都亲口说过不再生气、也原谅了自己，可为何想要和她重新在一起这件事，比曾经难上数倍不止？

　　如今的颜夕照与曾经不太一样了，性子相比较之前显然活泼了些，行事也更为稳重，她学了医术，有了明确想要做的事，裴逐意发自内心的为她而开心，依然喜欢越来越好的她，仍然想要与她在一起。

　　可是，她不那样想。

　　没有自己，她照样可以过得很好。然而自己却无法设想以后再也见不到颜夕照的日子会是怎么样的，光是随便想一下，他就觉得难受。

　　看裴逐意在医馆前愣着站了许久，跟随而来的左鸮小心翼翼的上前询问：“世子？您还好吗？”

　　裴逐意回答：“不怎么好。”

　　其实左鸮看出来了，只是不敢直说。看世子的模样，大概是这次与颜小姐的见面不如想象中那般顺利。不过至少……这次是正儿八经见到了，与她说了话的，和以前比，算是有很大进步了。

　　左鸮想安慰几句的时候，裴逐意突然说：“走吧，天色已晚，该找家客栈歇息了。”

　　言罢，他已走在前头。

　　左鸮无奈叹了口气，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赶紧小跑几步跟上裴逐意。

　　另一面，颜夕照也与容儿一起回了周府。

　　一路上，蓉儿都向颜夕照投去好奇的目光，欲言又止好几回，然而始终不敢问出口。颜夕照自然是注意到了，明白她想要问什么，只是不知道如何跟她说。

　　直至回到周府，进了颜夕照住的房间，蓉儿才终于开口：“小姐，您和裴世子怎么样了？”

　　颜夕照在桌前坐下，蓉儿赶紧给她倒茶，一脸期盼的看着她：“顺利吗？”

　　“顺利什么？”颜夕照轻笑了声，嗓音中夹杂着点无奈：“蓉儿，你好像很希望我和裴逐意在一起。”

　　容儿笑了笑，很坦诚的回答：“因为我之前就看出来小姐您和裴世子之间是有感情存在的，只是因为一些不太方便告诉别人的原因一直没说开。先前好不容易有了点进展，又因为北境起了战事而耽搁，如今裴世子终于又回到灵州来见您了，我自然是想知晓您与裴世子谈话的情况如何。”

　　她眨巴眨巴眼睛，十分好奇的看着颜夕照：“所以，小姐，您与裴世子……如何了呢？”

　　颜夕照说：“就只是普通地聊了会儿天。”

　　她端起茶杯，将杯中温凉的茶水饮下。

　　“啊？”蓉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刹那转变为遗憾：“就这样啊……我还以为……唉……”

　　颜夕照看着已空的茶杯，手指指腹从茶杯边沿慢慢摩挲而过，她突然问了句：“蓉儿，你喜欢灵州吗？”

　　蓉儿愣了下，如实回答：“喜欢呀。”

　　颜夕照又问：“那上京呢？”

　　蓉儿说：“也喜欢。”

　　颜夕照不解：“为何？”

　　蓉儿露出笑容：“因为小姐在嘛。小姐在哪里，我就喜欢哪里。”

　　颜夕照一顿，忽的笑了声。

　　蓉儿有点疑惑：“小姐，您笑什么呢？”

　　颜夕照摇了摇头：“没什么。”

　　翌日。

　　颜夕照在周府与舅舅舅母他们一起用过早饭后，去医馆帮忙。她刚到没多久，后脚裴逐意就来了。

　　两人就在医馆大堂正面碰见，无声中互相看着对方。颜夕照知道他是为何而来，裴逐意也知晓自己因何在此。

　　昨夜无眠，裴逐意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于是想了很多事。

　　他很清楚的知道，他爱颜夕照，想要与颜夕照长相厮守。他心中对颜夕照的爱意从未变过，也不愿意到了今日此时就因为颜夕照的几句话而轻易的放弃。

　　他猜颜夕照心中也是有点在意自己的，只是因为曾经的事，那点在意不是太深。但没关系，有总比没有要好，他可以想办法让颜夕照心中对自己的那份在意慢慢加深，直至足以让她接受自己的情意。

　　要花很多时间也没关系，要付出诸多精力也无所谓，只要颜夕照不排斥见到自己，那他就有耐心与信心可以让她多在意自己一点。

　　裴逐意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要见颜夕照。可是又担心自己太早去周府找她，有些不妥当，所以稍稍等了会儿，在医馆开张的时辰来此处见颜夕照。事实上，他觉得自己运气不错，一进门就见到了她。

　　颜夕照犹豫了会儿：“你……”

　　“昨天说的那些事，我会与我父亲去谈的，”裴逐意看着她，怕她误会，有点着急的跟她说道：“所以，你不要拒我于千里之外，好不好？”

　　颜夕照微愣。

　　裴逐意又说：“至少我现在人是在灵州的，短时间内也无事，不会离开此处。至少……在我因为别的事要离开之前，让我留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害怕会被颜夕照拒绝，有点不自信了。

　　“我知道你在医馆帮忙，我也可以的……”裴逐意紧张得垂在身侧的双手都握紧起来：“买东西、搬东西之类的杂活、重活，我都可以去做，而且我不需要你们支付报酬。真的！”

　　颜夕照眼神微微闪烁着，一时间心绪有些纷乱。她看着甘愿在医馆充当小厮的裴逐意，其实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你不用如此，”颜夕照开口：“若是你想来医馆见我，我并不抗拒。你不必因此自降身位去做医馆小厮做的杂活。”

　　裴逐意却说：“我不在意这些，我只想留在你身边。”

　　“小厮也好，护卫也罢，我都接受。”他往前迈出一步，稳稳站定在颜夕照身前，眼神坚定的注视着她。

　　这次，他绝不会错过任何能够与颜夕照相处的机会。待在医馆，他就能整日都在颜夕照身边。能与她说说话最好，即使没空聊天也没关系。

　　总之，这么好的机会，绝不能放过！

　　颜夕照无奈：“可是你……”

　　裴逐意再次坚定出声：“我已经决定好了！”

　　颜夕照：“……”

　　这人真是……犟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