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心难收[暗恋成真]》宋鲤鱼

1、素描 您年轻有为

　　燥热的风从窗外吹进教室，如同一只慵懒的猫，挠得人心里痒痒的。

　　临近毕业季，空气已然变得闷热起来，教室里更甚。

　　本来早就放了暑假，学校却偏要把人叫回来，美名其曰“讲解最后一次试卷”，还非要逼着穿上校服，按作息上课。毕业生们满口抱怨，却又能不返回，只好在教室打闹着发泄不满的情绪。于是，教室里便翻了天。

　　只有一个人例外。

　　谭憬静静地坐在窗边，一身校服洗得一尘不染，扣子直直扣到最上面一颗。

　　她的背挺得笔直，细白的手指紧紧握着铅笔，在纸上刷刷画着什么，丝毫没有被室内的热浪影响到。

　　“小憬，你好厉害啊。”乔澜看着逐渐浮现在纸上的人像，忍不住惊叹。

　　谭憬没有说话，依旧埋着头刷刷地画着，将细节描绘得更加完善。

　　乔澜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见她不说话，只得趴在桌上安静地看她作画。

　　厚重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起，谭憬轻细的浅棕色头发被风吹起几丝，飞扑到了她的脸颊上，却又被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映成了黑色。

　　有些花瓣顺着窗口吹了进来，落在了头发上。花瓣遮住了眼睛，谭憬微微蹙眉，让它们从睫毛上避开，手却并没有停，依旧在纸上画着。

　　“哇，你画得真好。”乔澜盯着纸上越来越清晰的人像赞叹道。

　　谭憬看着纸上模糊的人形，微微蹙眉：“轮廓有些乱了。”

　　“不要这么追求完美嘛。”乔澜笑着安慰她：“已经很完美了。”

　　“还不够好。”谭憬盯着用铅笔勾勒出的人像，低声喃喃：“他那么完美，我画的还不够好。”

　　白纸上，男人俊秀的脸轮廓分明，一双狭长的眼睛无比锐利，宛若一泓黑潭。

　　“你考的怎么样？”见她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乔澜凑到耳畔问她。

　　谭憬咬着铅笔，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正常发挥，江城大学应该不成问题。”

　　“哎，好羡慕啊。”乔澜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小憬，我可惨啦，别说江城大学，估计估计连江城大学的附属学院都难。”

　　“不会的。你运气好，肯定能心想事成。”谭憬的语气依旧十分平静。

　　乔澜摇了摇头，丝毫没有被她安慰到：“你就安慰我吧。”

　　“不是安慰。”谭憬直勾勾地盯着乔澜的眼睛，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我相信努力的人总会有收获。”

　　广播响起沙沙声，破旧的音响中，广播员的声音突兀地传了出来，刺耳地穿透了每个人的耳膜：“七零八班的谭憬同学，请速来校长办公室。”

　　谭憬平静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痕。她毫不犹豫地放下画笔，起身向教室外走去。

　　快要出教室时，她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蓦地停下脚步。

　　转身走回座位，她将刚刚的那幅素描夹进一本厚厚的辅导书里，又小心翼翼地放进桌兜中。

　　“不用等我了。你今天自己回家。”谭憬把这句话甩下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真是的。”乔澜无奈地嘟囔了几句，收拾好东西，自己回家了。

　　校长办公室很快就到了。

　　在门口站了片刻，等待平静了心脏的跳动，谭憬才抬起手臂，轻轻地敲响了门：“报告。”

　　过了好久，她才听到屋内说：“请进。”

　　放下敲门的手，谭憬推门走进了办公室。

　　一进门，她便看到了那个男人。

　　男人穿着身西装，站在校长身旁，他的个子很高，比校长足足高出一个头。他们正站在窗口，阳光从背后袭来，在身体的边缘处映出金灿灿的光。

　　她看不清他在背光中的脸。

　　谭憬向前迈了一步，终于避开了刺眼的光，眼前的两人，脸颊逐渐在视线中清晰。

　　“校长好。江......叔叔好。”谭憬微微鞠躬，向屋内的人问好。

　　说是问好，脸上却连一丝笑意也没有。

　　“江叔叔？张校长，看来我已经老了啊。”江無恕听到这个称呼，先是一愣，继而笑了。

　　张校长也有些尴尬，赶忙冲谭憬使眼色：“谭憬同学啊，江总今年才二十六岁，你叫他‘江叔叔’是不是太......”

　　谭憬没有说话。

　　面前的男人很年轻，看起来也就是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怎么都应该叫他哥哥。

　　可谭憬却偏不想这样叫他。

　　确切来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本人。

　　五年前，他在一摞成绩单中，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名字。再然后，她就突然多了个“监护人”。

　　这位神秘的监护人似乎很忙，在定下了资助人选之后，就匆匆离开了江城，甚至连资助协议，都是让助理来签的。

　　助理看着她不知所措的眼神，递给她一部下载好了软件的手机，告诉她，这是江先生的微信，你有什么事情，可以通过网络联系他。

　　谭憬接过手机，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头像：一幅山水画。

　　前有流水，后依大山。谭憬想，这位江先生一定年纪不轻。

　　她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在手机上敲下了一行字：江叔叔，谢谢您。

　　微信另一端立刻回复她：不用谢。

　　这是她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这几年，她与他联系并不多。她只是偶尔将自己的成绩单拍过去，告诉他，自己又得了第一名的事情。

　　而毫无意外地，他都会立刻回复她：好。

　　不止一次，谭憬看着他的回复，都会想，是不是自己偶尔犯个错，会得到他其他的回复？

　　可这也只是想想，她并不想惹他失望。

　　一个古板而年纪大的，善良的叔叔。这是谭憬对他的全部印象。

　　而面前这个人，却并不似她想象中的模样。

　　或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他的衬衣领口处微微敞开，露出了一段清晰的锁骨。他满脸冷淡，却偏偏碎发遮住了些许额头，消散了几分冷清，让他看起来跟刚毕业的大学生并无两样，只有眼眸中的冰冷让人恍然他其实并不像看起来那样单纯。

　　叫错了人，谭憬也有些尴尬。

　　很多人被叫老了，是会生气的。特别是，他还如此年轻。

　　谭憬微微垂下头，避开他的眼睛，不敢去看他的反应。

　　她本就话不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只好什么都不说。

　　校长见她一副看不懂眼色的样子，声音忍不住抬高了几分：“谭憬，你怎么回事？还不快道歉。”

　　我不是。谭憬猛然回神，刚想要辩解，却被江無恕打断了。

　　“没关系，叔叔就叔叔吧。毕竟对他们来说，我的确是老了。”他解围道。

　　“您不老。”谭憬突然说道。

　　她直勾勾地盯着江無恕轮廓分明的脸，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您年轻有为，我十分崇敬您。”

　　“你就是谭景？哪个景？是风景的景吗？”江無恕有些意外地上下打量着她。

　　眼前的女孩似乎有些拘束，双手紧紧地捏着校服下摆，把衣服抓成了一团。

　　谭憬抬起头看向江無恕，一字一句地解释，认真得像在讲解一道数学题：“是竖心旁加一个风景的景。心中有远方，自然对一切生出憧憬。”

　　“你的解释很有趣。”江無恕点了点头，接着自我介绍道：“我叫江無恕，你的监护人。你应该知道我吧？”

　　谭憬轻轻地点了点头。

　　江無恕盯着她看了一眼，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好奇地问到：“对了，刚刚一进门，你就叫了我江叔叔。你怎么知道是我？你应该没有见过我才对。”

　　谭憬轻声说：“在杂志上见过您的照片。”

　　江無恕打趣她：“那还叫我叔叔啊？”

　　谭憬的脸颊微微泛红，一时有些尴尬：“不是说，杂志都会美化一下图片吗？”

　　江無恕“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下去。

　　房间内陷入了安静。

　　见气氛尴尬起来，张校长赶忙说道：“谭憬同学，你应该也知道了。你的监护人，也就是这位江总，想见你一面。”

　　“见我吗？”谭憬抬起头，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有些疑惑：“江叔叔，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江無恕从谭憬初中时开始资助她，却从未露面过，他们仅有的交流都只是在微信上。

　　她想不出他突然想见自己的理由。

　　“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江無恕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只是听张校长说起，你考了全校第一名，就想着恭喜一下。”

　　原来是这样，谭憬了然。

　　她脸上不动声色，眼神中却是刻意掩饰也掩盖不住的惊喜：“谢谢您。”

　　“其实早就想见你一面，毕竟我是你的监护人。但一直没有时间，就延误了。”江無恕看着谭憬欣喜的眼神，继续道：“你考得不错，从另一角度说，我选择你作为资助对象，选的很好。”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谭憬抬起头，脸上满是倔强：“江叔叔，你知道吗，我拼命学习，就是害怕您会失望。”

　　谭憬没有撒谎。

　　高三这一年，她几乎不分白天黑夜地将头深深埋进了书本里。

　　想要得第一名。她的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通过助理的话，她隐约知道监护人叫做江無恕，很优秀。

　　他大学一毕业就继承了家业，靠着一腔热血和一身的本事，仅用了五年时间，硬生生将濒临崩溃的家族企业带上了IPO的道路。

　　这个男人过分优秀，他永远在忙碌。

　　谭憬也说不出为什么，可她却会在每次路过报刊亭时，停下脚步，然后买下每一本印有他名字的报刊杂志。

　　房间的角落里，不知不觉竟堆上了厚厚一大摞杂志，就像在追星一样。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很蠢，可她就是想更了解他一些，虽然这毫无意义。

　　五年来，她就用这一张张油墨覆盖的印刷品，依稀拼凑出了他模糊的样子。

　　或许，自己偶尔考差一次，反而会引起他的注意？谭憬有时突然冒出些奇怪的念头，然后又迅速自嘲地打消了。

　　谭憬，想什么呢？她拿着笔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满脸恨铁不成钢：快做作业吧你！

　　或许连他都忘记了当初选择她的原因吧？

　　但谭憬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