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真正的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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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体早在濒死期时，细胞结构和功能已逐渐瓦解，细胞膜破损、渗透压改变、细胞内液体增多……溶酶体泄漏水解酶，细胞启动失控的‘自噬’程序。线粒体停止有氧呼吸，丧失合成能力。细胞解体、组织软化液化……此刻即便持续供氧、心脏重跳，人体也终将走向腐败。”
实验室深处的隔离门大开着，说话的女人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即使面对一群不速之客也没有半点失态，只是从容不迫地回答着贺岚突兀的问题……这个女人，正是他们苦苦找了一路的学者——藏策。
“藏先生。”林琳赶忙打招呼，“不好意思，是不是我的声音太大，吵到您了。”
藏策摇摇头，目光在少年颈间的血污处稍作停留，便笔直落在他的脸上，似是在等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少年侧目瞟了一眼众人，语调难得正常，“他们是来找你的。”
藏策敛回目光，表情虽没有变化，却让人觉得冷淡又疏离。仔细扫量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向林琳身边的无听。
“翎羽集团。”
无听正了正身子，“翎羽集团执行董事，羽无听。”
藏策浅笑着偏脸颔首，优雅又不失礼貌。恰到好处的姿态，像精心设计过一般，让贺岚忍不住想起她与宋光的会面，笔记中的严谨有序，在这一刻具象化。
“羽董来这，是找林琳的？”
无听犹豫片刻，“藏先生，既然知道林琳跟翎羽集团的关系，我也没必要在隐瞒。您是光合集团的项目负责人，任何行动我都无权干涉，但林琳是我们派出的人，我必须对她的安全负责。”
藏策不可置否地点点头，转而看向贺岚，“这几位呢？看起来不像翎羽集团的雇员。”语气平缓，脸上保持着淡淡的笑。
“贺岚，受光合集团委托，专门来找您的。”贺岚自报家门。
藏策的表情微怔，目光在无听跟贺岚之间流转，不过片刻又换回之前优雅，笑着开口，“是宋董的委托，还是……宋教授的？”
贺岚尽力控制住面部表情准备撒谎，藏策的笑容却已然加深……被发现了！
“你是宋教授的学生吧，之前去听他的讲座，我应该见过你。”藏策再次开口，目光顺着贺岚看向他身后的众人，“学弟学妹吗？”说着，笑容越发和善，“之前就听宋董提过，宋教授门下人才辈出，果然不假。”
贺岚自知此时应该礼貌微笑，却控制不住地皱眉……藏策话里有话！
“你刚才的问题很有意思。”藏策说着，走向装有“肾脏”的实验室，“细胞生长素，在维持原生质体活性并避免细胞程序性死亡的前提下破坏植物细胞壁，将多倍体植物染色体拆分改变结构，替换特异性启动子、调整RNA剪切信号、优化密码子适配性……促成植物的基因表达系统泛式化，使其优势部分有机会介入其他生物体。所以它的存在，不仅仅是修复，更是生长——是从基因层面的替代和优化。当然前提是介入的生物体细胞本身具有活性，接纳能力是能否修复并生产的前提。”
众人沉默了，关于人体衰亡的过程他们还能勉强听懂，但刚才这些……只能说完全不知所云。
“听不懂也没关系。”藏策轻笑，“因为真正有意思的是……宋教授也曾经问过我这个问题。”
贺岚愣住。
“你……还有其他问题吗？”藏策笑问，明显还有后话。
贺岚，“我……”
“可以了。”少年忽然开口，视线扫过众人，声音冷得像实验室的金属器械，“他们不是投资人，也不是来参观的。”
藏策睨了少年一眼，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你这样很没礼貌。”
少年在对上藏策视线的瞬间，下意识别过脸，
藏策敛回目光，看向众人时，语气又变回开始的平和，“他散漫惯了，见笑。”
少年眼眸阴沉，却未发一语。
贺岚正想继续刚才的话题，藏策却猛然皱眉，随即转头看向少年，“你抽烟了？”
少年眼中的慌乱稍纵即逝，本就偏着的脑袋彻底歪到一边。
“我不是说过，抽烟对身体不好吗！”藏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莫名的威严，“你是打算把肺抽坏了，再让我给你换个新的吗！”
少年梗着脖子不搭言。
众人都被这诡异的气氛搞懵了，唯有莫似堇面目冷峻，因为此时被他掩在身后的零，正死死攥着他的手……
“说过多少次了，你……”
“可以了。”少年举起双手，“别在纠结这个了。”说着，抬眸看向众人，“他们是来带你走的。”
藏策的脸越发阴沉，瞥了一眼众人后，再次冷声开口，“我说过不会走！”
贺岚蹙眉，隐约觉得脾气虽然是发在少年身上，但态度却是摆给他们的……
藏策，“我要找的人还没有找到。”
“如果找到了呢！”，少年骤然开口，压抑的情绪让他声音有些哑，但音量却提高了不少，“如果找到了，是不是就可以走了！”
藏策凝眸不语，显然，少年的爆发让她很是不满。
“没有如果。”
少年静止，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下一刻，猛然抬步，走到他们跟前，不由分说地去抓莫似堇身后的零……
莫似堇下意识挥手去挡，锋利的手刀划伤少年的胳膊，瞬间鲜血横流。
少年愣怔，眉目拧作一团，不顾一切地再次伸手……
鲜血滴在地上、蹭在衣服上，少年最终也没能抓到零，但随着动作，一直被掩藏在后的零还是不可避免的暴露在藏策的目光中……
贺岚没有阻拦，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藏策的反应，冷眼旁观、眉目微蹙、眼神凝滞……猛然瞠目！
“你？”
藏策开口，语气中带着不确定。
零始终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在对藏策视线交错的瞬间，露出深深的厌恶和微不可察的……害怕。
“你是……”
藏策再次开口，声音都有些干，表情更是前所未有地失控。
代表着什么？惊讶？欣喜？还是怨恨？
不等贺岚参其中的意思，藏策已经面目扭曲，双手死死抱住头，整个人痛苦的蜷缩起来。
“藏先生！”
林琳惊呼一声，慌忙冲上去搀扶。
少年吞了吞口水抬起的手终是在半空处落下，“你又在闹什么。”
“别说了。”林琳语气着急，“先过来帮忙，扶她进去休息！”
少年闷哼一声，攥紧的双拳松开，几步上前扶住藏策。
众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正你看我我看你，少年却扭过头，目光直直看向零，“你进来！”
零只有瞬间犹疑，便下定决心似的迈开步子，莫似堇伸手还想拦，身后的动静即刻提醒了他们现在的处境……
无听毫不犹豫地跟上，“我陪你。”
零抬眼看向无听，“可不可以……让我自己来解决。”
无听愣怔。
贺岚上前，“我跟他去。”说着，看向已经跟上来的秦放几个，“你们也在这里等……羽小姐会留下来保护你们。”
无听眉头紧皱。
秦放高声道，“要不……我们也一起吧。”
李振扯住他，摇摇头，“岚哥你放心，我们能照顾自己。”
贺岚再次看向无听，“相信他。”
无听神色复杂。
“放心，有我在呢。”莫似堇赶忙帮腔，“我不会让他勉强自己，大不了鱼死网破！”
无听点点头，直到大门开启又关闭，双拳才不自觉地攥紧……
门内，钢化玻璃分割出一块不算宽敞的空间，一张床、一张单人沙发，沙发边的立柜里放着些许生活物品，这里应该就用来观察实验进程的观察室。
钢化玻璃后，一个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巨型培养罐赫然入目！数不清的管子插在培养罐上，液体已经充满，规律明灭的橘色呼吸灯也昭示着它此时正在工作，但里面却空无一物。
不远处实验台上摆满了仪器和药剂，嵌在罩子里的显示屏黢黑一片。角落里还有个已经碎裂的罐子，淌了一地的不知名液体呈现出胶状，上面被密密麻麻的无名草所覆盖……
藏策被搀扶着坐到沙发里，双手依旧死死抱着脑袋，神色痛苦。
林琳关切地蹲在沙发边，而少年则在安置好藏策后便直起身子，看了看玻璃后的培养罐，又看了看零，神色晦暗不明。
“这里是DS编号的核心实验室？”贺岚低声询问。
少年贴近玻璃，“他跟我，都出生在这里。”说着，转头看向零，“还记得吗？我们唯一的一次见面，就是透过这扇玻璃。”
零没有做声，看向培养罐的眼中同样地晦暗不明。
贺岚，“其他地方都被毁得差不多了，为什么这里会安然无恙？”
少年笑着摇头，随即目光转向沙发上的藏策，“也许是想着她还会回来，所以才在强撑着意识留存在到现在吧……谁知道呢~”
“先别聊了。”林琳低声开口，“零，给藏先生拿瓶水吧。”
少年跟零同时抬眸，目光随即碰撞在一起。
零脸上的讶异和厌恶稍纵即逝。
少年挑眉笑哼，“别这么叫我……那不是我的名字。”说着，也不解释，走到立柜边掏了一瓶矿泉水，递到林琳手上。
看着藏策浅浅抿了一口，少年脸上的笑容消散，声音都带着几分沉重，“这是最后一瓶了。”
林琳蹙眉，却未发一语。
少年再次打开立柜，扫了几眼，“食物也见底了，你们真不打算走吗？”
藏策垂头，手抚在额上，稍有舒展的眉目即刻拧了起来，“没有就去找！”语气不容置喙。
“找？去哪里找？”少年冷哼一声，“狩猎能活动的范围就那么大……”
“那你就自己去！”藏策毫不客气地打断少年，态度更是强硬。
少年收声，面颊的肌肉绷起，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你就不怕我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那你就走啊！”
藏策放下手，抬头看向少年的眼神锋利无比，“少威胁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别想赶我离开！”
少年怔住，“看来是不难受了……”笑着别开目光，一步跨到零身边，“不走，不就是为了找他吗？现在他来了，赶紧跟着他一起走。”
这一次，不等少年伸手零已经抬步走到藏策跟前，垂眸打量了好久，才冷声开口，“起来，跟我们离开这。”
藏策听到零的声音，缓缓抬眸，眉目还微微皱着，眼神却格外地柔和，半晌，“你是，零？”
零瞟向身侧的少年。
藏策，“真正的零。”
零敛回目光，沉默片刻，“我不是。”
藏策目光闪烁，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弯起，“没有孩子能骗过母亲的眼睛……就像没有一个母亲，会忘记自己的孩子。”说着，扶住沙发缓缓起身，“你骗不了我，我也不会忘记你，你是零，是我的孩子……”
零的眸光骤然阴沉，本就灰败的脸色更加难看。
“你在生气吗？”藏策注视着零，“在气妈妈没有保护好你？”说着，抬起手在距离零胸口一拳远的地方停住，“你受伤了，不过没关系，我会治好你。妈妈现在有能力了，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治好你……”
“别碰我！”
在身体被触碰的瞬间，零猛然后撤，眼中的厌恶更深。
藏策的手僵在空中，眼中的温柔逐渐消散，诧异、不解，隐约藏着些许地怒意，“你讨厌我？”
零压抑着呼吸，“离开这，我会给你想要的东西。”
藏策皱着的眉，静默了半晌，忽然舒展，面庞再次柔和，“你在说什么傻话，我想要的就是你。我费劲心力回到这里，就是为了你啊，零。”
零冷眼看着女人的热忱，身边的少年沉下眸子。
“既然商量好了，就赶紧离开。”
不明就里的林琳，听说要走，刚忙开口，“藏先生，我父亲的肾脏还没有做好……我们不能……”
“我们哪里都不去。”藏策的语气柔软又坚定，“就一直生活在这里，好不好？”
零不说话，身后的贺岚跟莫似堇对视一眼，同步皱起眉。
“你在想什么。”少年陡然出声，“人都找了，还留在这里干嘛！这里不比当年了，没有水、没有食物，甚至连阳光都已经无法照进来了，你们……”
“闭嘴！”
藏策怒喝，似乎对于“离开”两个字格外敏感。
“我们一起留下。”在转向零的瞬间，态度缓和，带着明显的偏爱……
“就算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阳光，哪怕这里什么都没有，只要妈妈在，你就能活下去。你刚才也看到了不是吗？妈妈很厉害的，任何受损的躯体，妈妈都能修复。相信妈妈，留在这里，没有灾祸、没有病痛，甚至不会衰老，你可以永远活下去……”
说着，手再次抬起，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零猩红一片的胸口，“你伤得很严重，需要治疗，来……让妈妈看……”
“可以了。”少年拦住藏策的话，侧目看向林琳，“你去门口等，我跟她有话要说。”
林琳眼中露出恐慌，“我爸的肾脏……”
“出去！”少年的口吻不容置喙。
眼见林琳出门，少年急切开口，“为什么非要赖在这个鬼地方！”
藏策对少年的质问充耳不闻，只冷眼看着，眼中的怒火横生。
少年口中欲言又止，低垂的眸光里挣扎翻涌。直到藏策调转目光，他才下定决心开口，“他是零，却不是当年的零了！他……他不会遇到灾祸，没有病痛，更不用靠着你的技术长命百岁！他甚至不需要任何治疗，也不会死，留下来根本就没有……”
“他跟你不一样。”藏策再一次冷声打断少年的话。
少年哑然，目不转睛地看着藏策望向零时的关切，最终还是笑了，“是啊，他是真正的零，他需要关怀、需要保护、需要照顾！但他不会因为你而留下来！”
“闭嘴！”藏策厉声发出警告。
少年没有噤声，也没有别开头，而是几步走到玻璃窗边，发狠地拍了上去。
“他就是那个你要找的，跟你共同生活的零！他都回来了，要带你走了，你还执着什么？因为这个？你造这破玩意儿有什么意义呢！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跟我一样……徒有外壳，却没有灵魂的……冒牌货！”
猛烈的拍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震耳欲聋。零看向少年，那张始终戴在脸上让人捉摸不透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对峙时的咄咄相逼消散了，在这一刻，镜中的倒影重归虚幻，反射出的是那个不断自我否定和厌弃的……自己。
藏策扬起手，巴掌落下的瞬间，手腕被抓住。
“他说得对。”
藏策满眼错愕地看向零。
“我不会留下来。”
零径直甩开藏策的手腕，低声继续，“我确实曾经跟你共生活，但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也不是真正的零。我说过，你跟我们走，我会把你想要的给你。”说着，忽然抓住衣领，一把扯开……
藏策悬停在半空的手僵住，在看到零胸前巨大的血窟窿时，瞳孔猛然收缩。
“你早就感觉到了吧。”零平静地开口，“没错，它就在这，但他……已经死了。”
“不可能！”
藏策猛然伸手，这一次，零没有闪躲，慌忙上前想要阻拦的莫似堇也被贺岚扯住，冰冷的指尖终于触及滚烫的心口。
“你骗我，我能感受到他的搏动、他的气息，他明明活着！”
零一字一句认真又郑重地说道，“他，已经死了！被你亲手……杀死了！”
藏策像被什么击中了一般，瞳孔震颤，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别说了！”少年一把推开零，将颤抖的藏策扯进怀里。
零，“虽然她忘了，我却记得，一直疯狂追着零的白色轿车，就那样直接把他撞飞出去，血洒得满车都是，他不停地哀嚎，希望母亲可以救救他……”
“闭嘴！”被少年抱着的藏策忽然怒吼。
零不为所动，“他最后就只剩下这颗心脏。”说着，看向藏策的目光逐渐冰冷，“如果他能预知未来，一定连这颗心脏都不会留给你。”
“你胡说！”藏策的表情开始扭曲，“我那么爱他，怎么可能会杀死他……我怎么可能会杀死自己的孩子！”
“你会！”
零突然伸手朝莫似堇索要知更，橙色光芒亮起的刹那，藏策浑身僵住。
“他回来过……”
毫无波澜的声音却像利剑再次将女人击穿。
“不可能！我不可能认不出他！”
零目光转向眉目紧锁的少年，“我们明明一样，为什么你认得出我，却认不出他……是了，自认勘破神族秘密的学者，已然抓住权杖，怎么还会向神迹低头呢？”
“不可能……”
“他试图唤醒我，将我从他的枷锁中释放出来，他也试图唤醒你，希望你能面对现实……但他错了，我也错了……”零缓缓垂眸，轻抚知更的动作格外轻柔，“当我看着他被碾碎然后扔进河里，看着白色轿车不停追赶我，想要挖走这颗心脏时，我忽然明白了，不管是优秀的、乖顺的，还是恶劣的、反叛的，都会被你杀死……就像他永远也画不出的那幅画和我永远也弹不出的那首曲子，‘真正的零’根本就不存在……”目光再次转向少年，“而所有的‘冒牌货’最终都会被你以‘爱’的名义杀死！”
空气陷入静默。
零与少年无声对视着。
藏策目光凝滞，抖若筛糠地缩在少年怀中。
贺岚知道这就是真相，一个对自己了若指掌的人，就算忘记了，也能轻易判断出何为“可能”，何为“不可能”……
少年紧了紧手臂，冷声喝道，“你特么到底还想不想离开这里！”
莫似堇亮出手刀，已经做好再次撕破脸的准备。
零看着少年眼中偏执的怒意忽然笑了，“我不想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所以……我会给你一个选择。”说着，手中的知更反转，指尖悄无声息地捏在了一起，“这是他赠予我的，可以划破世间所有虚无，包括盲目的爱和无意义的恨……”
时间静止的瞬间，利刃带着橘色的光辉狠狠刺入心口。
少年瞠目，惊骇地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零笑得惨然，一面凝神控制住时间，一面咬紧牙关转动手中的利刃。
早就伤痕累累的心口被残忍地剜出一个大洞，鲜血喷涌而出，安静的空气里除了一声比一声更加剧烈的心跳，再无其他……
“带她离开，或者永远留在这里……你自己选。”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真正的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