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飞向未来的无脚鸟 再见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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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谧的花田里，无名的草木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少年茫然地坐在枝头，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看着远处的即将分崩离析的家，抚摸着被磨损得不再粗砺的树干，少年也不知道自己的心底是否还有期待。
失去双脚的雄鹰依旧可以展翅，乘着风、冲破浪，天空是属于他的自由，但终点在哪里呢？
就像这地上无名的草木，即是枯萎也是新生，看着无尽的自己，守着无尽的岁月，终点又在哪里呢？
无人知晓。
少年亦不知晓，他渴望寻求一个指引。在振臂的一刻，在坠落的一刻，不属于归神所有的天空，也不会沦为大地的肥沃，所有的痛苦和困顿会在这一刻经历质变，或顿悟、或终结，或周而复始……
“东青。”
仨人站在树下高声呼喊。
即将张开双臂的少年停住动作满眼戒备，“你们是谁？”
李振，“我们……是来自未来的……陌生人。”
少年愣怔。
秦放掏出手机，调出跨年时的照片，“我们来自未来，二零一九。”说着，拼命踮起脚想要给少年看，但距离太远了，“要不……你跳下来呢？”
跳下去？少年眯起眼。来自未来？是个很有意思的说法。不属于这里的陌生人……或许值得期待呢？
少年微微一笑，随即纵身跃下。
如果是以前，他有自信能稳稳落在地上，但现在……麻木的躯体已经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真的感觉不到了吗？
少年猛然睁开眼，竟是始料未及的温暖。
“接住了！”
仨人长出一口气，在少年错愕的目光中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树下。
“你们……”
不等少年开口，秦放已经抢先一步把手机塞进少年手里，“没骗你，我们真的来自未来，一个叫芸城的很远很远的地方。”
巨大的新年倒计时立牌，无数个真实存在的人，拥挤着、嬉笑着，迎接属于各自的未来，那个少年从未去到的未来。
少年盯着照片出神。
秦放犹豫着伸手指了指屏幕角上的时间，“我们只能在这里停留……十八分钟。”
少年侧目，紧皱的眉宇间失望稍纵即逝。
李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其实见过两次的。”
“在未来？”少年声音低沉，却隐隐带着期待。
李振摇摇头，坦诚地将他们在这里遇到的，包括地下的隔离仓、这里的花田，循环时空还有少年最后的结局，所有一切据实以告。
“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到底有什么愿望没有实现的，或者还有没有什么遗憾，我们一定尽力帮你，当然……也是为了帮我们自己……”
少年盯着李振静默不语，眼中无风无浪，只是淡淡的，似是知道，又不知道，好像信了，却又不信。
“虽然听起来离谱，但我们发誓，绝无虚言！”秦放三指向天，无比认真道。
少年不发一言，只是敛回目光转而看向脚边的花田。
孙钊扬，“之前骗了你很抱歉，你不想帮忙我们也能理解，但还是希望你好好考虑考虑……”
依旧没有回应。
正当仨人以为这一次又要失败时，少年忽然开口，“我真的会变成植物，一直活着，对吗？”
仨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对于一个已经失去母亲又被父亲拿走双腿，即将面对弟弟妹妹的离开和整个世界崩塌的少年来说，生活已经不能称之为生活，而结局也不能称之为结局。变成一株植物，活着？却又等同于死了。
少年似乎并不需要答案，轻笑着摇头，“看来也不都是假的。”说着，缓缓撑起身子，目光落在秦放的手机屏幕上，10:07。
“能帮我摘些果子吗，等一会儿我的弟弟妹妹来了，我想直接送给他们，再跟他们好好道个别……”
“那必须能啊！”
秦放赶忙点头，扯住孙钊扬手脚并用开始往树上爬，留下李振在树下陪少年。
李振，“谢谢。”
少年微笑着，再次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总觉得在期待些什么……”说着，少年的目光转向远方，被日光照得闪闪发亮的乐园。
“或许，我期待的，是还能听到母亲在耳边温柔低语，随便说些什么都好。期待弟弟妹妹能笑着跟我挥手道别，约定在未来相遇，哪怕注定失约。期待我见到的车水马龙、旷野山川，我认识的朋友、老师、同学，即便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都是真实存在的，而那里……”少年的双眼被期待满溢，“真的是家。”
李振张张嘴，安慰的话不知如何说出口。
少年摆摆手，眼眸垂下。“我从不怨恨她拿走我的双腿，作为实验品，这是我在她眼中唯一的价值。其实我们私下从不喊她‘父亲’，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喊她‘藏先生’，只有当她冷着脸来巡视‘领地’时，我们才会勉强这样喊。因为在我们，至少在我心中，她算不上家人，甚至连陌生人都不算，她看向我们的眼神，现实又功利……”
所以，当学者提出要少年的腿时，少年震惊却不感意外。
“我甚至在心里偷偷期望过，她才是那个荒唐的臆想，是被故意投掷在我脑中的挫折。”
李振点头，仔细观察着少年的情绪，“她……为什么不是‘母亲’呢？”
少年抬眸，冷哼一声，“她不许我们喊她‘母亲’，我也不愿意这么喊，因为在我们心中，‘他’才是母亲。”说着，忽然露出笑，眼神也在瞬间柔和起来。
“他让我们喊他‘阿倾’，他说他会一直陪伴我们成长，只要有他在，世界就不会有真正的痛苦和烦恼，所有的梦想无论大小都会实现的~我们总是偷偷喊他‘母亲’，每次被听到，他都是无奈地笑，然后更加无奈地说‘好好好’……”
少年侧目看向李振，“你说，一个陪伴我们成长，守护我们梦想，愿意无条件的包容我们，照顾我们的人，不是母亲，又是什么呢？”
李振目光闪烁，手不自觉地摸上提兜。
少年，“你说，你捡到了他的笔记，可以给我看看吗？”
李振犹豫着，他不确定少年看后会有什么感想。
少年目光炽热。
李振最终还是拿出笔记，不管是喜悦、是悲伤、是如愿，还是失望，都应该交给少年自己评断。
少年看着笔记，时而皱眉、时而微笑，只有眼圈从翻开第一页时就一直红红的……
李振忽然有些懂了，在少年眼中，即便整个世界都是假的，但他的心，一定是真的。
“海哥！”
小女孩的声音赫然响起。
身边跟着的毛小子，在看到李振的瞬间愣怔，眼中满是好奇，开口毫不客气，“他是谁？”
少年轻笑，“他，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我们是你哥的朋友！”秦放在树上探出头高喊一声。
少年愣怔，片刻后点点头。
小女孩对仨人并不在意，转而凑到少年身边，“海哥，母亲……”
“没有不要我们。”少年抢白，“他只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女孩瞪圆了眼睛，“奶奶说，你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上学了，会跟母亲在一起吗？”
少年的眼神温柔，声音也越发轻缓，“是的，哥哥今天就会出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上学，去找母亲。”
“今天！”毛小子语调陡然提高，小女孩则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
少年点点头，“所以啊，你们来的正好，让哥哥的朋友，再给你们两个小豆丁摘一次果子吃吧~”说着，脸上扬起笑，即便被树影遮蔽笑容也无比明媚。
兄妹俩对视一眼嘟着嘴不说话。
少年放缓声音，“今天的果子特别甜，像糖一样的~”
“真的？”小女孩瞪圆了眼睛。
“真的！”孙钊扬用衣摆兜住果子，已经从树上跳了下来，“吃果子喽~”
掌心中小小的雪白果实被日光照得亮晶晶的，仿佛包裹了彩色的糖衣，轻轻剥开含进嘴里，真的不似往日那般苦涩……
这一次，兄妹俩没有捉迷藏，而是坐在少年身旁安安静静的，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歪着脑袋，倚靠着他们心中的大树，享受着最后的夏日时光。
“我们还会再见吗？”
“会的，在未来……”
“仙儿，相信我，我们一定能在未来再见的！”
看着消失的兄妹，少年眼中的笑逐渐凝固，挥舞的手臂在空中停留了好久，才缓缓落下，“还有五分钟对吧。”
李振点点头。
少年歪着头，看向还蹲在树桠上的秦放，“站在上面的感觉好吗？”
秦放，“别说，还真不错~”
“等着我！”少年露出笑，随即双手用力撑起身子，一下一下朝着树上攀爬。
孙钊扬作势要跟上，却见树上的秦放摇摇头，李振沉着眸子，他不知道在最后的五分钟里，少年会怎么做，他也不知道少年真正希望的或者遗憾的是什么。
少年再次立于枝头，看着周围的景色，沉默了好久。
“其实，我真的没有什么愿望或者遗憾，你们走吧。”语气平静，“在母亲告诉我真相时，我就已经接受了，即便很困难，我也还是接受了。”
“东青。”秦放跟在少年身后，软声劝道，“你刚才也说了，我们是朋友，在朋友面前，没必要佯装坚强的……”
少年回眸看向秦放，“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怪恶心的。”
秦放撇嘴，“不是……哪里恶心了……虽然你叫东青，但也不是非要顶着严寒无畏生长啊！”
少年看着秦放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哼笑，“大哥，你生物没学好吧，不是那个冬青！而且……我也不叫东青……”
秦放怔住，一个失神差点没从树上掉下去。
少年转过身看向李振和孙钊扬，露出灿然的笑，“我真的已经接受了。母亲说的对，这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每个人眼中也不是只有能现实，或者虚伪。我可以做现实的鹰，也可以是理想的鸟……哪怕失去双脚，也能一直飞行，即便未来虚无缥缈。”
“东青！”
少年扬起双臂的瞬间，秦放不顾一切地冲到枝头，死死攥住温热却了无生趣的手。
“你……”
少年笑着，“松手吧，回到现实中去。”
秦放咬紧牙关不愿松手。
少年侧目看向已经张开手准备接住他的李振和孙钊扬，忽然露出笑，高声道，“怎么？就这么想听我说一句再见吗？”
“对啊！”秦放低吼，“虽然只有二十分钟，但说了是朋友，难道就不想再见吗！”
是啊，真的不想再见吗？
失去双脚的飞鸟，即将迈上没有终点的旅程，他曾经期望，明天不要来……他不想归于天空，也不想沦为肥沃。
但现在，飞鸟决定启航，他相信只要飞下去，未来也许并非虚无缥缈……
“再见了，我的朋友，我们，未来……再见。”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飞向未来的无脚鸟
